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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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車胎擦著粗糙路面,剎車聲在黎明裏格外刺耳,時涢望著窗外冉冉升起的太陽,有些麻木地擦去鼻間的深紅。

玫瑰又開了。

那些猩紅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沿著公路兩側的廢墟蔓延,像大地被剝下一層皮,只餘血淋淋的內臟,腐臭與花香糾纏,血腥氣在時涢腦內炸開。

來不及開口說話,曾渡從副駕駛遞來一張紙巾,似乎不意外時涢流鼻血,時涢接了過來,剛想說些什麽身側的車門就被秦惕拽開。

清晨冷風灌進車內,消解不少積郁的熱氣,曾渡淡淡掃過他一眼,又將視線轉回時涢身上。

“別擔心,”曾渡說,“他在適應。”

“適應?”秦惕眉頭緊擰,伸手探了時涢額頭的溫度,所幸沒有發燒,“你知道些什麽?”

“先找個補給站。”時涢說話時呼吸聲很重,身體上連日虛弱折磨得他沒力氣再去想別的,“白天……外面不安全。”

玫瑰蟲詭異活性周期將人類徹底馴化成夜行動物,他也需要停下來確認一件事。

右腹那道烙下黑色玫瑰紋的傷疤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冰刺在皮下橫沖直撞,沈寂許久的烙印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我來開,”秦惕附身解開時涢的安全帶將人小心拉下來,“前面不遠有個隱蔽補給站,不在官方收錄裏。”

腕骨處堅硬的戒圈抵在秦惕掌心,時涢沒有掙紮,他開了一夜車,需要休息。

“你知道多少?”秦惕啟動車輛,“周錦綏對他做了什麽?”

“什麽叫適應?”時涢在後座把血擦幹凈,擡頭看向後視鏡裏那雙藍眼睛,“你說你一直在等我,你的工程師是誰?周錦綏?”

工程師?

秦惕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在曾渡那雙罕見的清澈藍眼中窺見一切。

是個仿生機器人。

“我還在天空城的時候,周叔叔給我看過奧賽亞東的坐標,當時我不清楚他想說什麽。”時涢重重靠上椅背,喉結上下滑動一個來回,濃重血腥氣在呼吸中刺痛著喉嚨,“現在想來,他想讓我來找你,你應該在奧賽亞東,或者奧賽亞東淪陷後去別的地方,為什麽是兀斯塔?”

為什麽是秦惕生活的地方?

他不相信這一切是巧合。

“我在奧賽亞東淪陷前就到了兀斯塔。”曾渡似乎不理解“工程師”這個概念,好像在她的認知裏,曾渡就是“她”,“因為……發現了一些項目殘留。”

“什麽項目?”

額頭滲出一層薄汗,時涢蜷著上身,腦袋抵在車窗上,靜靜看著她。

“抗體實驗。”曾渡說,“實驗志願者違規出逃,還生了個小麻煩。”

說得好聽點是志願者,實際上不過是實驗體罷了。

時涢冷笑一聲,在曾渡開口前把江溱這個名字從記憶裏挖了出來。

從後視鏡看不到秦惕的表情,他沒有擡頭,時涢忍著刺痛坐起來,刺骨寒意從傷疤開始蔓延,陰差陽錯起到一點鎮痛效果。

“江溱?”時涢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她是你們那個項目的志願者?”

“二十多年前,周錦綏除了表面天空城意識上傳項目,私下還有一項病毒共生實驗。”曾渡語速不急不緩,“江溱是當年駐守希爾塔總部的特遣隊員,也是實驗志願者之一。”

違規出逃,小麻煩。

即便詞條零散,時涢已經能拼出當年發生的事,江溱在希爾塔總部遇到周錦綏,當了志願者,又因為變故逃出奧賽亞東化名秦姱生下秦惕。

所以秦惕是……麻煩?

時涢眉頭微蹙,剛想繼續詢問,秦惕搶先接過話頭:“別管什麽共生實驗,你知道時涢為什麽會流鼻血是嗎?”

補給站比秦惕描述的更加隱蔽,也更加破敗,嵌在一片坍塌的廢墟後,事實上這看起來並不是常規補給站,災前應該是個倉庫,被地表幸存者一步步改建為私人補給站。

空間還算寬敞,秦惕對這裏很熟,扶著他坐在一旁用木椅子搭出的床上,時涢看了眼關上門的曾渡。

如時涢所料,原本盤踞在傷疤周圍的玫瑰紋此時如蛛網般爬開,在他勁瘦腰間盤桓而上,持續不斷的寒意在玫瑰徹底綻放後暫緩,玫瑰紋卻沒停止蔓延。

“什麽時候的事?”秦惕呼吸有些急促,伸手想去碰卻猛然驚覺不太合適,硬生生忍住,“……疼嗎?”

“不疼。”時涢搖搖頭將衣服拉好,視線虛虛落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就在剛剛,玫瑰開的時候。”

不疼是假的,但紋路在生長,這個認知比刺痛更讓他四肢發冷。

秦惕看得出他在撒謊,卻沒追問,他轉頭望向曾渡:“這到底怎麽回事?”

“記得霍文斯嗎?”曾渡拉過椅子坐在他面前,“他最開始提出玫瑰蟲並非病毒時,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又是霍文斯。

時涢出現後,秦惕不止一次從他或者他身邊人聽到過這個名字。

“共生實驗開始前,周錦綏和霍文斯吵得不可開交,但不得不承認,‘病毒’已經沒辦法定義它。”曾渡望著他,“從另一個角度看,它確實屬於‘生命’,一種前所未有的生命形式。”

“二十多年前就發現的結果,現在還要讓後人去猜。”時涢呼出一口濁氣,“你們希爾塔全是啞巴嗎?”

作為混跡在人群中的仿生人,“曾渡”有足夠龐大的情感模塊,她楞了一瞬,忽然笑起來:“我們沒有證據證明這一切,所以我們在這裏。”

曾渡和霍文斯年齡相仿,她不能永遠年輕,不能永遠觀察這個世界,但現在的“曾渡”可以。

“你們?”秦惕在時涢身邊坐了下來,“還有其他和你一樣的人?”

曾渡莞爾:“很多,不過現在只剩我和她了。”

時涢沒說話,秦惕感覺到他似乎在生氣,只能輕手輕腳坐在他旁邊。

“曾渡”的認知裏,從來都只有她一個人。

災難爆發那年,真正的曾渡才二十。她在希爾塔有最光明的前程,從小就在人際關系裏保持最遠的距離,遠到沒人能忍受與她交談除研究意外的事情,她永遠是項目組裏對實驗對象袖手旁觀那一個。

霍文斯不知在她每日一成不變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麽,經常找她搭話,連帶著周錦綏和一位總是掛著溫暖微笑的女人。

於是她有了除卻研究工作之外許多話題,聊玫瑰綻放,聊宇宙本源,聊這個世界是不是還有希望。

“當然有。”

曾渡聞聲側頭,那張溫柔的臉在奧賽亞東寒風中凍得有些僵,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暖,那時她居然鼻酸,冷風吹得眼角生疼。

“小周不是說了,他們組在抗體方向已經獲得突破進展,”時也的聲音很清很亮,總是讓曾渡想起奧賽亞東那輪高懸的明月,“或許再過不久,玫瑰就會變回原來的玫瑰。”

曾渡不記得那晚還聊了什麽,只記得時也清透幹凈的嗓音,記得時也被風吹起的黑發,霍文斯好像在和周錦綏面紅耳赤爭論著什麽,她沒有在意,畢竟他們總是吵架。那一刻仿佛被按下暫停鍵,直到現在被猩紅模糊,模糊得只剩下時也布滿黑色玫瑰紋的臉。

那段時間是抗體研發關鍵期,曾渡半路加入周錦綏項目組,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她甚至難得跟霍文斯八卦起周錦綏和駐守希爾塔研究所那位女特遣隊長的私事,時也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眼睛彎彎地看著他們,三個人聚在一起像組團出門采蜜的蜜蜂。

上班時間團建“采蜜”,不出所料被組長罵得狗血淋頭。

她一直覺得時也眼光很差,事實證明曾渡沒看錯,那個男人是共生實驗中第一個出現完整感染癥狀的志願者。

共生實驗持續了近五年。

那幾天時也明明自己也註射過被處理過的原始毒株,正在定期註射抗體,還是要拖著日漸消瘦的身體親眼看著愛人徹底被玫瑰吞噬。曾渡已經忘了那個男人叫什麽名字,只記得他姓程,其他的曾渡並不關心,只覺得姓程的死了還要拉上時也,死了也不肯給時也一個善終。

抗體是這個世界最無望的東西,曾渡親眼看著那小小的針劑一次次紮入時也的手臂,就那麽為她續了一年的命。

而這一切,只是為了一個孩子,抑或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所有人都不相信一具奄奄一息,被玫瑰包圍的身體能孕育出正常人類,從發現這個孩子開始,曾渡和霍文斯便嚴聲反對,只有周錦綏這個負責人一言不發。

“你就是個懦夫。”

曾渡那天發了很大的火,與周錦綏吵架的人不再是霍文斯,她知道那位特遣隊長三年前失聯對周錦綏打擊很大,但她就是見不得這副窩囊樣。

決定留下這個孩子的人是時也,曾渡差點連她一起罵,看著被病毒侵蝕的好友,又將那些話嚼碎咽回肚子裏。

時也從一個相信希望的人,變成傳遞希望的火炬。

這並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平心而論,曾渡討厭那個孩子。

在她眼裏,那個被取名為時涢的孩子掠奪了時也鮮活的生命,從出生那一刻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屠夫。

可悲的是,希望是“屠夫”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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