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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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渡口”算不上招牌名,只是一種口口相傳的叫法。

那棟連接上層地基的厚重高樓前,霓虹燈上是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單詞——或許只是項目負責人手指隨意滾了圈虛擬鍵盤打出來的組合,演化至此,連地圖都懶得抄那組覆雜字母,直接烙上“渡口”這個花名。

“他身上有傷。”秦惕語氣強硬,打斷章聞野的布防,“我一個人去就行。”

時涢手上還端著沒喝完的粥,不想浪費端著碗下來時還被辛不言控訴“吃獨食”。

“我可以去。”他避開秦惕投來的眼神:“艾瑞賽爾在我身上用過催化劑,她還沒親眼確認,遲早會找到我。”

與其被動搜捕不如主動現身,反正特遣隊和希爾塔研究所讓他留在地下城,目的無非就是當誘餌引出艾瑞賽爾。

更何況,他更想搞清楚秦惕和艾瑞賽爾到底是什麽關系,讓秦惕這個可疑人員單獨進入嫌疑人可能藏身之地,反而更加危險。

很想把倆個人都轟出去自己上的章聞野擡頭,看著非常想罵人。

讓不讓人說話了?

“你倆先別吵!”辛不言嘴裏塞著顆葡萄緊急維護秩序,伸手在章聞野肩上重重拍下,順勢“拍馬屁”:“聽我們偉大的隊長,說!話!”

“……都閉嘴。”章聞野咬牙切齒,拍板定案:“讓089一起去。”

霓虹招牌上那一串奇異舞動的高飽和彩色字母在時涢眼中如同水中幻影,秦惕一言不發跟著他。

“只是探路,別打草驚蛇。”章聞野在隱藏耳麥內隊伍頻道再次重申,指揮秦惕有種莫名的爽感,聽得辛不言直搓胳膊,“那個老鐘說一層是普通酒館,二層才是賭場,你們直接找管事報他外號上樓。”

行動突然,“渡口”那種地方人多反而引人註目,章聞野跟辛不言兩個放養隊員一致決定先斬後奏,秦惕全程沒意見,只在章聞野要求時涢一同前往時開麥說了兩句。

結果顯而易見,時涢正在他旁邊目不斜視往前走。

他倒是知道時涢在天空城就不是省油的燈,第一次談判時被肘擊那一下還記憶猶新。

再加上跟章聞野打得有來有回還能讓對方光榮掛彩,秦惕相信時涢的自保能力。

但他現在身上有傷。

“別擔心了,艾瑞賽爾的目標是我,躲也不是個事,再說了……”時涢擡手關閉隊伍麥,側頭看他,“我跟著你。”

秦惕一腳踏偏,擡手也將自己的隊伍麥關閉,任由章聞野在對面激情開麥。

“你不是第一次來這裏。”時涢淡然出聲,“為什麽一開始不說?”

不遠處,是“渡口”大樓幽深的入口,秦惕不止一次覺得時涢在這方面如此棘手。

“逗你的。”好在時涢並沒有逼迫,轉頭將章聞野供了出來:“章聞野懷疑你。”

“他執意讓我跟你進‘渡口’是為了監視。在我剛進地下城那天,章聞野就在懷疑你,或許更早。”時涢語速平緩,仿佛他們還在黎棠酒吧二層聊天,秦惕只是聽著,“他用白霄的資料——就是我被艾瑞賽爾捅傷那天給你的那個芯片,作為交換,讓我看著你的一言一行,我答應了。”

“那你呢?”

能從天空城逃脫,幾乎證實自己與其他勢力不清不楚,章聞野懷疑是理所應當,秦惕沒有就此展開話題,時間緊迫,他只想問這個。

那你呢?

你也懷疑我嗎?

“秦惕,我不是個守信的人。”時涢似乎在嘆氣,“但我想相信你。”

他能賣掉章聞野,也能用同樣的方式賣秦惕。

今早因為艾瑞賽爾一事起分歧,不應該就著幾支煙和一頓飯就稀裏糊塗揭過。

時涢其實比任何人都迫切想要找到艾瑞賽爾。

一旦回到希爾塔研究所,他就再也出不來了。

兜兜轉轉,他又會帶著最初離開天空城之前,夜以繼日為適應這個翻天覆地,卻又被無數人引導,拼湊而成的“生存之道”回到希爾塔。

重啟天空城又或是終生受制於希爾塔研究所,都將徹底終結自己在天空城創世研究所走廊,向秦惕邁出的那一步。

時涢看著那扇沈重玻璃門,加快腳步走過去,聲音在風裏盤旋:“你在醫療中心不是說要跟著我,怎麽現在什麽都要瞞著我。”

他本以為自己習慣隱瞞,可生死一瞬,是秦惕告訴他,不再是一個人。

俞煊失聯前來不及說完的話,卡德加留給他的背影,秦惕闖進病房紮下的止痛劑,地表補給站每一次試探連同左肩舊傷,被腹部不死不休的玫瑰紋纏繞燃燒,將時涢釘在漩渦中心,仿佛那叢死亡玫瑰下一秒就要破土而出。

胃部一陣翻湧。

原來一個月能揉碎這麽多東西。

他站在“渡口”那串神秘字母組合的霓虹招牌下轉身,輕聲問:

“她就在裏面,對嗎?”

地下城邊緣地帶漫上陰冷,一字一頓融在真實體感中,時涢問出口後,發現自己遠比想象中要平靜。

他沒辦法在秦惕不明不白的照看下接受希爾塔研究所“回收”。

這是最後一次,分道揚鑣還是履行醫療中心那個諾言,只需要秦惕一個態度。

秦惕沒有立刻回答。

只一瞬,他好像知道時涢想要什麽。

即便嘴上不說,身體也沒反抗,秦惕就是看出來,時涢很抗拒研究所。

擡手開麥,秦惕眼中倒映時涢身軀,耳中章聞野還在重覆任務內容,他語氣自然,打斷對方嘮叨:“章隊,你最大的問題是對團隊協作和隊友的不信任,非緊急指令無需二次下達。”

他再不說點什麽,時涢就真的會在“渡口”溜走。

在地下城入口改變的出發點都會因此扭曲。

他不想讓這個人墜落。

秦惕無可抑制地,一次次滋生任務之外的私心。

同玫瑰叢旁生荊棘般抽枝生長,扭曲蓬勃,拼命向上攀附。

隊內頻道瞬間沈寂,秦惕依然將目光鎖在面前那個決絕身影上:“場內信號屏蔽,收繳多餘設備,啟動自毀,聽我終端信號。”

章聞野眉頭擰得能夾死地下城飛蟲,在辛不言窸窸窣窣的憋笑聲下張嘴:“收到。”

時涢同步摘下戰術耳麥。

細微電流聲後,手中精密通訊器徹底成為一塊廢鐵。

他在天空城經歷過什麽。

周錦綏對他做了什麽?

秦惕穩步向前,直至與時涢並肩。

“時涢,往前走。”

原本準備好的說辭不是這個,但不重要了。

秦惕看著那扇映出兩人身影的玻璃門,聲音似乎在顫:“幫我。”

“幫你的話……”時涢沈吟片刻,“能把煙還我嗎?”

秦惕收起嘴角,黑著臉側頭,一把搭上時涢肩膀,感應門無聲開啟。

身側戒指流光暗動,秦惕不動聲色將右手藏至身後,邁步向前。

十六區安全局。

希爾塔研究所再次就秦惕帶走重要樣本一事明嘲暗諷,今早與秦惕演給希爾塔那場僵持戲,難說摻雜幾分真心。

鄭開誠垂下眼。

全息光屏上,秦姱白底照片也無法削弱的銳氣與今早秦惕皺眉質問系統時如出一轍,仿佛還在指著自己腦袋罵“一個勁往前沖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個時候他年輕氣盛,以為只要多開一槍就能站上秦姱的位置。

鄭開誠偏頭輕笑。

他前幾年親手帶秦惕,那小子也給自己通過不少簍子,他用當年秦姱訓他的語氣將秦惕揪回來,也算報了知遇之恩。

真是欠這對母子的。

鄭開誠撐著窗沿,心底將那個罪魁禍首周錦綏,翻來覆去罵了不下十遍。

左耳終端閃爍。

全息光屏應聲投影,窗戶映射出那道光屏倒影:

089已就位。

“渡口”大樓對面街道商鋪相連,沒幾個店營業卻繁華異常,章聞野隱在人群背後,靠上拐角垃圾處理機器人。

機器人死機許久,胳膊肘擦了一層灰,章聞野嫌棄拍著外套,辛不言這才姍姍來遲。

辛不言撐著墻壁,連喘好幾口:“你急什麽,拔腿就跑,不知道的以為你來抓老秦換賞金呢。”

那機器人周身全是灰塵,章聞野脫下外套狂抖,就好像上面有玫瑰蟲荊棘藤一樣。

他本來懶得理辛不言,時涢立場不明,秦惕行蹤可疑,這場行動沒有任何外部支持,章聞野一路上都在考量到底要不要即刻上報。

但時涢是他私自塞進“渡口”的,一旦出什麽意外,他這個隊長別想當了。

“辛不言。”章聞野穿回外套,往自己褲兜摸,“你就這麽相信秦惕的判斷?”

聞言,辛不言氣喘勻了頭也不暈了。

“你是不是想說秦惕是關系戶?”辛不言蹲坐在地,不答反問。

前指揮官秦姱與秦惕的母子關系從一開始就不是秘密,鄭開誠又對秦惕照顧有加,他們這支撥出來的隊伍年齡最小的就是秦惕,但偏偏由他帶隊。

章聞野抽出煙,答案不言而喻。

“你還挺正義啊小章同志!”辛不言說話間又手欠往章聞野小腿招呼,“不過你正義用錯地方了,你只在隊裏待過一陣,龍卷風似的刮完就走,老秦給你收拾不少爛攤子。”

這些事情顧澄生前和自己說過。

章聞野盯著指尖白色煙霧,煙點燃後卻失了興趣。

“再挑撥離間我讓秦惕罵你。”辛不言察覺對方驟然失落,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更不想問,欠兮兮伸腳踢他,威脅完開始索要“封口費”:“給我抽一支。”

章聞野不勝其煩,把打火機和價值不菲的煙盒全扔辛不言懷裏。

與黎棠昏暗舒適的清吧不同,“渡口”一層酒館光線不算明亮,環境甚至有點質樸,像被炮轟過,實在對不起這棟大樓的雄偉外觀。

穿過那條黑得找不著北的走廊,時涢就隱隱聞到一股甜腥氣息。

像某種興奮劑,又或是蜂巢致幻劑。

“我其實很好奇。”秦惕往後一步,讓時涢去推開那扇門。

“什麽?”

時涢伸手,狂熱氣氛撲面而來。

秦惕似乎在笑:“你到底……是怎麽在海港混的?”

更深處的隱藏房間,空氣充斥血腥氣味,亢奮喊叫聲幾乎刺破耳膜,劣質興奮劑刺鼻非常,時涢下意識瞇起眼。

這只是一樓。

“想知道?”時涢側身回頭。

秦惕也不掃興,挑眉示意。

時涢只輕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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