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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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辛不言。”

秦惕人未至聲先到,拉開門沖辛不言招呼。

“幹啥!”辛不言擡頭,循聲望去。

“黎棠喊你幫忙卸貨。”秦惕自然而然往時涢身邊走,有意無視對方喝水時的緊繃姿態,“趕緊的給我騰個位置。”

辛不言瞅瞅時涢,起身活動兩下四肢,走之前罵罵咧咧:“卸貨卸貨,我真是欠你們的。”

坐下前,秦惕朝欲言的陸靜使了個眼色,陸靜不明所以,松開想要拿出那個低溫儲存容器的手。

“時……”

陸靜遲疑不決,她知道“時喻”這個名字是假的,卻也不知道他的真名,那個叫辛不言的也是“少爺少爺”地叫,一時不知道該喊什麽。

秦惕的人幾乎沒有跟他們透露過面前這個青年的背景。

“時涢。”

思慮再三,他還是報出自己的名字。

時涢放下水,秦惕存在感極強地擠在旁邊,他默默嘆氣,擡頭看向陸靜,眼中沒什麽波瀾。

“時涢。”陸靜將這個名字從齒間過了一遍,緩緩開口:“我之前讓林景崇幫忙確認你的狀態……是我考慮不周,抱歉。”

她身陷主城研究所,沒辦法完全分出心來觀察與妹妹相似的另一個可能性,只能讓林景崇做中間人隨時傳遞時涢的狀況,讓林景崇去之前約好的霓虹巷等秦惕回地下城。

只是沒想過時涢的反應會如此劇烈。

林景崇也沒想到。

他先前只覺得時涢之前的生活應該不差,甚至在這個垃圾世界裏到了追求質量那一步,再加上對方相處起來還算和善,以致於很長一段時間,林景崇都將時涢看作有主見但不多,命比一般人好一點的幸運兒。

那天在主城公交站,時涢滿身戾氣,甚至覺得自己哪怕說錯一句話,時涢都不會放過他。

秦惕沒作聲。

“沒事。”時涢看起來並不在意,仿佛公交站情緒失控的人不是他,但也沒有進一步拉攏的意思,“是我反應過激,話說重了。”

陸靜暗自松了口氣,秦惕適時開口:“他身上的玫瑰紋和你描述的,你母親身上的差不多。”

“活性較低,暫時沒有蔓延跡象。”

陸靜目光灼灼,幾乎要穿過桌面釘進時涢右腹,仿佛那裏真的有她追尋已久的答案。

時涢沒有避開,甚至有點無動於衷。

這樣的視線對他來說與平常視線並無不同,在天空城就習以為常。

“不用看了吧。”反倒是秦惕出聲制止,將話題引至當前局面:“特遣隊和希爾塔研究所那邊初步分析,艾瑞賽爾使用的是某種催化感染進程的催化劑。”

隔離那四天,主城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和地表希爾塔研究員遠程合作,在那間隔離病房進進出出,時涢被那群研究員翻來覆去采血觀察。

他對那些研究員的態度近乎冷漠,秦惕阻止過幾次頻繁抽血,多數時候差點上升至爭吵。

對此時涢只是沈默,在事情僵化前給出拒絕配合的信號,仿佛他身上留下的不是淤痕,而是微不足道的汙漬。

這不對。秦惕想。

或者說,在時涢成長過程中,沒有人告訴過他這有悖人權。

擁有人類最基本的尊嚴……

俞煊將時涢交托於自己之手時,秦惕以為這只是姐弟分離前俞煊受情緒所困的煽情話,當時並未完全放在心上。

“催化劑?”陸靜皺眉,似是不解。

身邊的時涢漸漸放松下來,緩慢靠在沙發上,靜靜聽著秦惕和陸靜對話。

“對。”秦惕一陣恍惚,再次出聲時嗓音微啞,“但催化劑的前提是變種玫瑰蟲病毒存在,或者本身是感染後通過治療痊愈的抗體。”

“我沒有打過抗體。”時涢補充說。

陸靜和林景崇同時看向身邊的陸溫許。

如果時涢在進入地下城之前就因為傷口暴露被感染,那幾天足夠他變成一叢死亡玫瑰。

只剩下一種可能。

“你的父母……”

“我不記得。”時涢接過陸靜的話。

潛意識裏,他抗拒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生活,但這層意識通常埋在理智之下。

“我只有一個沒血緣關系的姐姐,她沒和我提過我父母。”時涢略帶遺憾地看向陸靜,“她一個月前失聯了,所以無法驗證到底是不是母嬰感染。”

他的成長歷程中,周錦綏和俞煊幾乎承擔了父母這個角色,至於生物學上的兩位,時涢屬實一片空白。

“十一年前,地表兀斯塔基地外圍爆發過一次無癥狀感染。”

秦惕的聲音吸引了時涢的註意力,他看了過去,秦惕剛好從他身上別開眼。

“這個案件在隊裏是高級機密,前指揮官帶隊追查至當時第一城非法實驗室,發現不少這樣的受害者。”秦惕望著陸溫許,後者也直勾勾看著他,秦惕笑了笑,“結案後沒有向外公布,總指揮官第二年再次進入那個非法實驗室取樣清剿時因公殉職。”

“也是無癥狀感染。”秦惕表情冷淡,如同在講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情,“直到現在也沒有查清感染和傳播途徑。”

他說完後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但時涢隱約猜到,那個前指揮官,可能就是辛不言提過的“秦隊長”。

與秦惕必然有脫不開的關系。

非常規感染途徑以及大量受害者,足夠希爾塔研究所那邊證實玫瑰蟲是否為變種,可直到現在也是懸案,官方甚至不敢向大眾公布其完整細節。

只能說明現有科學手段無能為力。

這與時涢向白霄提出的猜想並無不同。

前指揮官因公殉職,秦惕的謀殺案,補給站覆生的女人,還有白霄口中奧賽亞東未腐爛的屍體……統統指向“變種”這個問題。

可偏偏無法得到準確答案。

這讓艾瑞賽爾冒險捅傷時涢的舉動更加難以捉摸。

陸靜瞬時明白秦惕的意思。

她的母親在生下妹妹前,很可能是無癥狀感染者。

甚至連溫許也可能是。

只要艾瑞賽爾一天不落網,陸溫許就持續暴露在催化劑陰影之下。

“至於其他,總隊沒跟我透露。”秦惕看著時涢放在桌子上的半杯水,語氣沒什麽變化,“我還在查。”

這麽多年,鄭開誠一直沒松過口,他當時是秦姱的副手,最了解案件的當事人都閉上了嘴,秦惕就只能將目光放在受害者這邊。

只是黎棠和黎安那個詭異的“失憶癥”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秦惕沒接觸過這樣的案件。

“你的意思是,你們正在追查的那個人和這一切有關?”

一直沈默的林景崇忽而出聲,秦惕看著他點點頭。

“只是猜測。”

時涢默不作聲往秦惕那邊推過去一杯辛不言早倒好的水。

“謝謝。”秦惕端起杯子,輕聲道謝。

時涢似乎有話跟自己說。

喝完水,秦惕向身邊人側頭,聲音放得很低,不過遠未到悄悄話的程度:

“待會兒等我一起回去。”

時涢“嗯”了一聲,明白秦惕了解自己的意圖。

非必要試探下,時涢倒是喜歡和秦惕交流,不用大費口舌便能意會言下之意,這讓時涢可以待在舒適區,他本就不是喜歡與人社交那一類。

林景崇咳嗽兩聲,陸靜心領神會白他一眼。

她一直在等秦惕的信號。

從進入蜂巢開始,秦惕沒立刻向自己要陸溫許的血清,陸靜一直處於被動。

她完全不知道他的動機。

交換秘密、提供庇護,一切都是面前這個男人在主導。

“我說棠姐就不會多雇點小弟嗎。”辛不言推開門,打斷裏屋猜忌的暗潮,“路過的狗也得給她搬個東西再走。”

辛不言掃過屋內各懷心事的幾人,打著哈哈:“時間也不早了——”

他朝陸靜笑笑:“棠姐說給小孩弄了點夜宵,這酒吧也沒什麽能吃的,喊陸小姐帶妹妹去看看。”

話雖然是對陸靜說,但說後半句時看的是林景崇,辛不言挑了個窗邊的位置:“還有少爺,棠姐也說給你做了,你這身體傷是傷病是病的,是得好好補補。”

話裏避嫌意味濃重,時涢沒有異議,秦惕和陸靜還有一層他不知道的交易在,也沒有參與的想法,順勢起身。

小女孩一溜煙跳下來,越過要來牽自己的林景崇,邁著小腿跟上時涢。

“嘿——”林景崇收回手,垮著臉和陸靜告狀:

“這小孩怎麽這樣。”

黎棠將三大一小引至角落卡座,爵士樂不知何時變成更為舒緩的純音樂,許是照顧小孩聽力,此時音量不大。

桌上列了不少盤子,黎棠貼心地將此桌燈光調亮,熱好的主食塊糊糊經過蔬菜加工看著賣相不錯。

時涢一坐下陸溫許就黏上來,黎棠詫異:“看不出來,你這麽招小孩喜歡?”

還沒等時涢說話,林景崇已經笑著接上話:“姐你是不知道,溫許見時涢第一面就屁顛屁顛拉上手了,我照顧她那麽久都沒這待遇。”

時涢樂得清閑,在兩人之間巡視一番,挑眉沒說話,給陸溫許遞了杯熱水,自己撿了一根仿佛縮水的小胡蘿蔔咬了一口。

不是很甜,但比營養膏好。

他受夠醫療中心的病號餐了。

“喔。”黎棠伸手在陸溫許頭頂慈愛地順了一把,“那行,你們吃著,有什麽需要跟那幾個夥計說,記秦惕賬上。”

這倒是提醒時涢,右手戒指裏還有一筆錢。

“對了,你和秦惕住一個區嗎?”林景崇也端了杯水,如同那場分歧從沒發生過。

“嗯。”時涢本就懷有歉意,對面人先開口,他也不用費盡心思找話題,不過依然避免不了過度解讀,不願和林景崇透露太多,“他暫時住那邊。”

時涢聽得出來林景崇對秦惕的好奇心,他不想過多談論這個,打算找個借口暫時離開之際,熟悉的氣味穿透煙酒氣鉆入鼻腔。

經過那麽多次,時涢身體已經形成條件反射,在血流出來之前下意識捂住鼻子。

他看向吧臺,雖然燈光暗淡,時涢還是一眼認出正在與黎棠交流的男人。

秦惕說他叫黎安。

“你怎麽又流鼻血了?”林景崇慌忙從手邊扯出紙巾遞給他,“沒事吧,去衛生間……”

“不用。”時涢食指抹過鼻下,鼻血已經不像初入地表時那般失控,他接過紙巾熟練按住,“沒事。”

說話間,黎安已經走了過來。

“誒……”黎安眼中閃過驚喜,保護客人隱私的職業道德把好奇心狠狠壓死,碾成一句不成體統的調侃:“怎麽見到我就流鼻血,我魅力這麽大嗎——哎!”

他話音未落,被緊隨其後的黎棠給了一巴掌,結結實實落在後背。

“你這張臭嘴!”

“瞎說什麽。”秦惕的話只慢了黎棠一個音節,“整天沒個正形。”

“你小子還教訓上我了——”

“去去去。”黎棠拉開黎安,把人往裏屋方向推,“凈會添亂。”

“黎棠你給我等著……”

秦惕搭了把手將黎安推遠,忽略對方那句“沒大沒小”的評價,將目光放在時涢身上:“需要處理一下嗎?”

“沒那麽嚴重。”時涢朝他搖頭,將紙巾拿下來團成團站起來,“你談完了?”

秦惕微微點頭。

黎棠抱起陸溫許好讓時涢出來:“不再吃點嗎?”

“不用了,謝謝。”

時涢把紙巾扔進垃圾桶,黎棠自然坐在他之前的位置上。

“那你們回去小心點。”黎棠意有所指,沒明說。

時涢跟陸溫許的視線對上,不知道怎麽回應,眨了眨眼跟著秦惕離開。

女媧系統進入節能模式,地下城特有的陰冷沖淡了酒吧裏濃烈的情感交鋒,時涢清醒幾分,擡手摸過鼻子。

呼吸間全是鐵銹味,不過沒再流鼻血。

“因為黎安嗎?”秦惕開門見山。

剛進酒吧時,時涢碰到黎棠雖然表情不適,但沒有流鼻血。

他之前與自己說過那對雙子身上都有奇怪的氣味。

“應該是。”時涢將手揣進外套口袋,目不斜視,“他身上的氣味比棠姐要嗆。”

霓虹巷現在沒多少人,除了找樂子和無家可歸的,沒人會在體感系統幾乎關閉的時間點出來散步,時涢的外套沒那麽厚,冷得他不太想說話。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這種根據氣味識別某種東西的行為,似乎……

“有什麽奇怪的。”秦惕比時涢高了半個頭,走在時涢側後方垂眸望了眼他後腦勺,“剛子就是做這個的,只可惜它不會說人話,不然你跟它有得聊。”

時涢吞下一口氣,沒回頭:“……秦惕。”

“誒。”

“有病嗎你。”

這人居然還有臉跟自己提“剛子”。

“那沒有。”

秦惕臉不紅心不跳,將這個沈重的話題巧妙翻篇。

十六區與時涢離開時並無不同。

開門前,時涢掏出ID卡的動作猛然頓住,他叫住隔壁快要跨進房間的秦惕。

“嗯?”

秦惕沒急著進去,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握著門把手等待後文。

“戒指裏的錢……”

“我說了讓你留著。”

他態度強硬,甚至有些不講道理,時涢再拒絕反而顯得不知好歹。

“為什麽?”時涢眉頭緊蹙,理解不了秦惕霸道的腦回路。

這跟隨地撒錢有什麽區別。

他看到秦惕眼中翻騰的情緒,卻不知道那是什麽。

走廊燈光下,秦惕許久沒說話。

安靜得時涢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心跳攀至耳畔,如同什麽神秘儀式的鼓點。

這個神秘儀式的發起人不打算繼續回答這個問題,秦惕眸底含笑,模糊地與燈光混在一起,依然看不真切:“沒有為什麽。”

“晚安。”

耳邊炸開的熱度讓他只來得及捕捉這句日常問候,時涢最後沒能聽到秦惕關門的聲音。

又或許是秦惕動作太輕,原本就沒什麽聲。

秦惕在黑暗中閉上眼。

門板冰冷堅硬的觸感隔著外套從後背躥至指尖,食指的戒指因待機狀態隨著主人情緒起伏而明明滅滅,像無言心跳般安靜。

微弱光亮將他從焦躁不安的情緒中拉回這間霸占不久的房間裏。

他伸手摸到外套裏那個低溫儲存容器。

那兩支無癥狀感染者的血清讓他慢慢冷靜下來,秦惕睜開眼,指腹貼在冰冷金屬壁上。

他想找點水喝。

還未摸到室內照明開關,身後的敲門聲便制止了他進屋的動作。

“老秦,來我屋裏一趟。”辛不言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大咧咧地敲著門。

秦惕知道他是得到了什麽消息,但此刻對這個說辭心頭發緊,沒由來抵觸。

“你小點聲。”秦惕沒找到水認命打開門,辛不言一張臉幾乎懟到眼前,他被看得無所遁形,心虛找補:“很晚了。”

辛不言心想這鬼地方隔音就這樣,樓上還有不知哪個大爺的咳嗽聲,樓下小孩打游戲推掉敵人高塔的亢奮喊叫清晰無比。

他小聲什麽。

等秦惕關上門,辛不言看清他的表情,詫異地後退一步,語氣驚恐:

“我靠,你他哥臉紅什麽?老子找你談事情你在想什麽?”

秦惕咬牙,強忍捂辛不言嘴的沖動:“閉嘴。”

“閉什麽嘴。”辛不言狐疑地湊近看了看,被秦惕一把推遠,“小時候蹲坑我都蹲你旁邊,還不知道你,幹什麽去了一副春心蕩……”

“讓你閉嘴!”

秦惕忍無可忍揪住辛不言後領,在大義滅親的指控裏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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