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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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急救室外的燈光遠沒有大廳明亮,蜂巢離主城過遠,醫療環境有明顯差距。

那枚戒指終端和圓形芯片躺在血跡幹涸的掌心。

“秦惕。”

辛不言腳步虛浮,生怕來晚一步,他喘著氣,小心翼翼觀察秦惕的表情。

註意到他手心的東西,辛不言才確認眼前人沒事。

秦惕下意識收攏指節,回避辛不言探尋的目光。

戒指終端辛不言眼熟,秦惕昨晚才送出去,但那枚芯片他沒見過,想來應該是時涢的東西。

“他為什麽會知道你父親?”辛不言不會說什麽安慰人的漂亮話,除了跟著等什麽也做不了,現在浮出水面的是另一個危機:“只有他知道還是希爾塔那邊?”

時涢本身就和希爾塔研究所難以分割,秦惕將他圈在身邊只會是個定時炸彈。

“只有他。”秦惕語氣平淡,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什麽難以理解的問題,“希爾塔不知道,但也瞞不住,只是沒有證據。”

他和周錦綏長得那麽像,但凡見過照片的都能鎖定這段淡薄的血緣關系。

“周錦綏是他的觀察員。”

辛不言總算松了口氣,挨著秦惕坐下。

他對“觀察員”這個概念還不如秦惕的“監察員”,自然沒打算詢問。

肩膀搭上一只手,秦惕側眼望過去。

辛不言穩著呼吸吐出一口氣:“艾瑞賽爾沒找到。”

這在秦惕意料之中。

艾瑞賽爾不止一次在官方監控下全身而退,他早該想到她會追著時涢不放。

在地下城入口,他看著時涢進入待檢人群,那一刻,並不想將這個人卷入自己可能無止境的調查中。

時涢比他見過的許多人都要危險。

身份敏感是一方面,秦惕詫異於時涢自身的危險性。

天空城的大學生,身手不凡,熟悉槍械。

時涢的內核比他無害的外表還要迷惑人心。

如果這樣的一個潛在危險分子落入艾瑞賽爾手裏,秦惕清楚時涢完全有能力與其周旋。

他最擅長進行極端交易。

“她還在霓虹巷。”秦惕堅定開口。

“你確定嗎?”辛不言問。

只要秦惕點頭。

無論如何他都能順著那條街道摸出那個人。

“確定。”秦惕閉上眼,女人游刃有餘進入暗巷陰影的身影如同游夜鬼火,無聲燒灼他的理智,他將自己從那噩夢般的場景中強行抽離,“她的目的不是……不是殺他。”

即便隔著朦朧夜色,燈光斑斕,秦惕依然看到了。

艾瑞賽爾在脫身時,將刺入時涢腹部的利刃裝入一個研究所通用規格的采樣袋。

他在地表參與過不少采樣工作,絕不會看錯。

“你的意思是……”辛不言猛地擡頭,凝聚在那盞紅色急救燈上,“他到底是什麽人?”

時涢的高燒去而覆返,如同揮之不去的詛咒。

他從小就是個很倔的人,有些事情做出來他才後知後覺預想結果。

在暗巷捂著汩汩冒血的傷口推開秦惕時,根本沒考慮自己能否處理好傷勢。

“這只兔子已經死了,小涢,聽話,把它還給研究所好不好?”

艾米亞·杜克以及其他研究員從不對年幼的時涢避諱用詞,時涢從小就浸泡在真實的教育體系裏。

但這一次,他抱著已經成為標本的兔子,沒有松手。

“我想要。”還沒艾米亞·杜克腿長的時涢擡著頭,倔強地與她對視,“死的也要。”

艾米亞·杜克瞳孔微震,這是時涢第一次向外界表達強烈的情感需求。

即便如此,那個兔子標本還是交還給研究所,在研究人員為時涢邁出的這一步欣慰交談時,他做出了在創世研究所唯一一件極為出格的事情。

俞煊最為了解這個弟弟,用通俗的話講,就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他也很好詮釋了姐姐對他的“讚賞”。

長期壓抑的成長環境在日積月累中將“置身事外”四個字烙進骨髓,創世研究所那群看著他長大的高級研究員對此大為誇讚,似乎“情感隔離”對於時涢來說不是缺陷而是恩賜,是上天贈予他的天賦。

他最知道什麽樣的狀態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讓姐姐乃至身邊任何人對自己放松警惕。

俞煊即便知道也只是私下罵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綠茶”。

當晚俞煊悄悄釋放了時涢的權限,時涢向今晚看護自己的研究員明裏暗裏打探完自己的活動範圍,又找借口向研究員借用終端檢查自己當前持有權限,邁著腿進入標本儲存室。

再次出來,他懷裏抱著他心心念念的兔子。

哪怕是掏空內臟的屍體。

他親手點燃了那場火。

即便小得只能在容器裏燒掉半個“兔子”。

這個特質在離開天空城後幾乎演繹得淋漓盡致。

白霄,林景崇,補給站那群地痞流氓,甚至敏銳如陸靜也被他的外表欺騙過。

那些面孔在視線裏撕扯變形,最後凝聚成那張天空城創世研究所走廊盡頭的臉。

唯獨秦惕將他視為危險程度未知的麻煩。

那些模糊的對峙畫面有些失真,時涢快看不清了。

這最能激起時涢的抗爭欲和隱秘的亢奮。

但這裏不再是天空城,那副身體是他所有挫敗感的來源,強烈的不甘慢慢堆積成山洪,亟待一場山石滾落。

與章聞野動手並非純粹發洩,時涢更想知道這具身體的極限到底在哪裏,碰上章聞野那樣經過地表體制訓練的人,他能有多少勝算。

結果顯而易見。

身體像沈重的麻袋,活動起來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在確認身體無法承受接下來的打擊,他還是掏出了那把折疊刀。

再次從高燒中睜眼看到的還是秦惕。

時涢必須得承認,在他與這具該死的身體徹底同頻前,秦惕帶給他的不止是源源不斷找上門的麻煩。

更是將他置於角鬥場直面現今缺陷的契機。

但這個所謂“契機”帶來的肉身傷害未免也太多了點。

他這個“新移民”落地不到一個月,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身體更是一個持續燃燒的火爐,謎團接踵而至。

時涢有時候會恍惚。

自己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也好,周錦綏的死背負怎樣的謎題也好,他都不想管了。

時涢輸液的右手很涼。

秦惕指背小心觸碰時,像持續降溫的冰袋。

“老秦。”辛不言再次探進個腦袋,小聲叫了他一聲,“人醫護人員都說了早脫離危險了,你守一宿了去旁邊睡一會兒。”

“不用。”

秦惕屁股都沒動一下,用被子將那只右手輕輕蓋住。

“他也沒這樣對過你啊。”

章聞野一副見了鬼的黑臉,跟辛不言坐在走廊椅子上,壓低聲音挑撥離間:

“你之前訓練斷腿,嗷嗷嚎得隔著一個訓練場我都聽到了,你親愛的小隊長可是揪著你後領子扔給醫療隊,頭也不回就走了。”

“你別整天叭叭叭的。”辛不言皺眉反駁,“哪揪領子了?明明是架過去的。”

雖然最後那一下自己扒著秦惕不放,確實被揪了一下。

但那不證明秦惕不心疼自己!

辛不言冷眼威脅:“再離間我跟老秦,我就把你丟配槍的事情公之於眾。”

“你們居然還敢提——”

室外的模擬夜色已經將整個病房渲染成混沌的黑。

時涢手指輕輕蜷起,秦惕反應極快地阻止他進一步動作,以免扯動針頭血液回流。

“時涢?”

耳邊的聲音與那條冰冷暗巷中焦急的呼喚重疊,接著是麻木四肢漸漸回籠,細細密密的疼痛從右下腹傳達至痛覺神經。

時涢只覺得右手又冷又熱,他偏頭睜開眼。

“別亂動。”

秦惕聲音重了點,時涢的註意力驟然轉移,轉而將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他不知道秦惕為什麽不開燈,剛睜開的眼睛本就模糊,在黑暗中更是難以捕捉對方的表情。

“那個人……”時涢喉嚨像在被烈火烤灼,短短三個字越說越小聲。

他依稀記得秦惕說那個女人是艾瑞賽爾。

秦惕沒有立刻接時涢的話,只是讓他好好休息。

時涢就著他遞過來的杯子緩慢坐起身,未輸液的手托住杯底。

“辛不言和章聞野還在蹲守。”秦惕聲音極輕,伸手打開了燈。

“章聞野?”時涢擰眉,好像很討厭這個名字。

秦惕望著他,不知在思索什麽,良久才開口:“臨時結盟,艾瑞賽爾比我們的個人恩怨難纏多了。”

時涢沒接著問,只隱隱有了點猜測。

就算他沒避開,那一刀也不足以一擊斃命。

“你……”他移開眼睛,秦惕眼中的探尋很熟悉,跟在補給站問他是不是編謊話時一模一樣。

“你一直沒休息嗎?”

秦惕坐回他旁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說:“等醫護人員來檢查完。”

霓虹巷夜晚吵鬧擁擠,如果秦惕以及他那邊的人可信,章聞野確認艾瑞賽爾再也沒出現過。

只剩下一種可能。

這個擁擠片區,本身就是艾瑞賽爾的棲息地。

遠處,辛不言和那個叫黎棠的紅發女人在交談著什麽,秦惕的身影沈默跟在兩人身後。

章聞野只猶豫一秒,在夜色掩護下緩步退出幾人視野。

“089。”章聞野關上病房門,審視病床上查看全息屏的人,“還記得你答應我的事嗎?”

時涢收起芯片與全息屏上的古生物資料,扭曲的未知生物頭骨瞬間熄滅,他將戒指攏入手心,木著臉擡頭:

“這話該我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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