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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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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七拐八拐也不知道拐哪去了,三個人在一條陰森森的無人街道停下,時涢幹脆脫了外套,坐在冰涼路階上,就著之前秦惕遞給自己的水,拎起袖子擦自己臉上的鼻血。

“時喻。”陸靜喘勻兩口氣,沒浪費時間寒暄,直接切入正題,“你的鼻血,是不是跟玫瑰蟲有關系?”

現如今緩沖區必然會因為玫瑰蟲感染爆發混亂一陣,再繞路找安全地方說是來不及了。

模擬夜色如期降臨,路燈下,時涢擡起頭,臉上還有血跡,沒擦幹凈的血痕像一道傷痕,蜿蜒隱入被扯得歪斜的黑色衣領。

秦惕不動聲色移開視線,卻與時涢投過來的探尋目光撞個正著。

秦惕坦蕩笑了起來。

後者這才放下心,看來秦惕沒把自己的信息透露給陸靜,只剩下陸靜自己發現這個可能。

“你好像很肯定。”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說出了自己的疑問:“你妹妹的異常也和玫瑰蟲有關嗎?”

陸靜神色晦暗,她思索半晌,拿出前所未有的誠意:“溫許出生之前,我媽媽就已經被玫瑰蟲感染了。”

秦惕捏著營養膏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走了兩步,曲起腿和時涢坐在同一條路階上,擡頭等著陸靜繼續。

身旁的時涢看了看他,沒說什麽。

“你倆是要比誰的腿更長嗎?”

許是接下來的話題過於沈重,陸靜神色不明,還能說出一句玩笑話。

被點名的兩個人對視一眼,眼中盡是了然。

接著,陸靜用一種近乎剝離的平靜語氣開口:“一開始,我媽媽沒有出現異常,她身上甚至找不到傷口,那些黑色的玫瑰紋是從產後傷疤開始蔓延的。”

她閉了閉眼,繼續說:“她沒有接觸玫瑰蟲的契機,也沒有傷口,剛開始我們還僥幸認為,是在地表環境下產生了抗體。”

嚴格劃入地圖的地表基地擁有完善的空氣過濾設施。玫瑰蟲詭異的感染途徑防不勝防,如果身上有破皮或者深度傷口沒有及時進行隔離處理,只要靠近致命的玫瑰叢,感染的概率是百分百的。

在如此不講道理的寄生感染之下,其他幸存者聚集的“基地”就更加命懸一線。

巨劍懸於地表流浪者頭頂,隨時準備斬下人類頭顱。

“溫許出生後還算健康,我們也擔心她會不會通過母嬰垂直感染,但她沒有,各項檢測沒有顯示異常,媽媽的感染狀況沒再惡化,我們真的以為她沒事。”

陸靜眼神不知道落在了哪裏,又或許哪都沒看.

“溫許兩歲時忽然呼吸不暢,我媽媽突然腐爛了,一直到那些惡心的花從媽媽身體裏鉆出來,我妹妹才恢覆如常。”

她用著近乎冷酷的語言,向時涢和秦惕傳遞著自己抓到希望又墜入深淵的往昔。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這麽強烈的‘母女連心’。”陸靜這樣評價這件事,“溫許再次短暫窒息帶來的,是整個地表城市的淪陷。”

從天空城艾米亞·杜克感染開始,到卡德加的酒吧突現感染,時涢兩次身體異常都與玫瑰蟲爆發時間接近,甚至是同步的。

與陸靜口中陸溫許窒息的契機異曲同工。

時涢眼神放空一瞬。

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人形探測器嗎?

呆楞半晌,時涢發現自己除了笑,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陸靜吐出一口氣,總結了一下:“我在我妹妹的預警裏,提前跟林景崇逃出當時的淪陷地,所以,有好有壞吧。”

她說完噤了聲,示意該時涢了。

“雖然這麽說有點像無賴。”

燈光下,時涢眼底劃過一絲真摯的茫然,陸靜微怔,似是預判到他接下來的話。

果不其然,時涢接著說:“我不知道。”

他給出在補給站,秦惕問他時一模一樣的答案。

“我真的不知道。”他聲音像夢囈,身世謎題重重壓在胸口,但時涢也只能繼續喘氣,“我身體的突發狀況也和厄運相連,我不知道我跟你妹妹之間的處境到底誰更好一點,但你還能幫她不是嗎?”

未盡之意或許只有秦惕能聽明白。

手裏屬於地表、難以下咽的營養膏離天空城太遠了,主動離開和被迫落地是兩回事,時涢背後什麽都沒有了。

“你甚至,敢為了妹妹和通緝犯打交道。”

俞煊又何嘗不是跟秦惕做了交易,用此換取弟弟最後的自由。

落空的希望如同肉刺,陸靜以為他能從時涢這裏得到什麽,哪怕是一點點蛛絲馬跡都好。

秦惕張了張口,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玫瑰蟲的存在不也一直是未解之謎嗎。”陸靜似乎見過太多抓不住的希望,只一瞬便平覆情緒,“來地下城的人,誰不是為了尋求安穩。”

這裏的人隨時都會死,活過今晚,明天又不知道會在哪裏。

相比之下,真相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太過奢侈。

“至於你們,是不是通緝犯都跟我沒關系。”陸靜勾起一抹爽朗的笑,“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說,我和林景崇離你們不遠。”

“我帶你去一趟醫療區。”秦惕站起來,“感染體在配給站附近,那段路會有醫療人員進行感染排查,現在醫療區沒什麽人。”

死的人太多又太快,處理這種突發狀況是地表工作人員的家常便飯,像清掃落葉一樣輕飄飄。

收起險些失控的情緒,時涢跟著站起來,沈默著沒拒絕。

陸靜想了想,突然出聲:“我讓林景崇給你們送件衣服來吧,我估計你們也不方便一直在外面。”

他們兩個身上還是地表那套,沒來得及去買新的。

秦惕沒有推拒,將自己的ID卡遞出去:“麻煩了。”

醫療人員被調走大半,但廳內人不少,地下城每天都在接納幸存者,疾病和玫瑰蟲一樣如影隨形。

秦惕沒進去,在醫療區邊緣等著。

時涢自知根本檢查不出什麽,只簡單在公共洗手池邊處理了一下脖子上的血跡便出來了,秦惕也沒過問。

“我覺得,你身為通緝犯,有點猖獗了。”時涢跟著秦惕走回休息區,冷不丁開口。

他是指,大搖大擺走在人流裏,沒有任何遮掩的意思,還不如白日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辛不言謹慎。

“你的那個通緝令只是個障眼法吧。”

只是一個給官方規則的交待。

“時涢。”秦惕故意放慢腳步,退到時涢身後,沈聲說,“在地表,太聰明是會被滅口的。”

“你滅。”

時涢停下,側身看他,挑釁般揚起下頜,露出水汽未幹的脖頸。

後者垂眼凝視片刻,時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秦惕從鼻間溢出愉悅的輕哼。

“睡覺的時候記得放只眼睛出來站崗。”秦惕笑意不減,在地下城的模擬夜色中緩緩張口,聲音輕得快散進人造夜風裏,“因為有人在等我給他們一個答案。”

一個脫離規則才能接近的答案。

他點到為止,知道時涢能快速理解自己說的是什麽。

就像秦惕被送入天空城,這兩者並無差別,是一場不能大肆宣揚的希冀,它包裹在流放的外表下,其中的暗湧恐怕當事人都難以摸清。

“要是找不到呢?”

時涢的聲音更輕,像一聲嘆息,不知道是在問秦惕,還是問自己。

“不知道。”

身前人腳步不停,連節奏都未被打斷,目光落在遠處,三個字輕飄飄拂過時涢耳邊,他莫名覺得秦惕在難過。

“要是到死也找不到,只能下地獄等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卻帶著俯瞰生死的決絕,最壞的結果被雲淡風輕脫口而出。

時涢無聲笑了一下。

地下城……不對,是地表與天空城不僅僅是科技斷層,貨幣體系也不盡相同,光是對著ID卡裏的虛擬數字貨幣,回想天空城物價計算匯率就耗費不少時間。

隔離期間,時涢在有限活動空間內,把地下城運行規則當天空城算,在辛不言和秦惕的幫助下,對比著相似點一步步進化成自己適應的那一套常用生活習慣。

自從那晚林景崇來送過新的衣服後,有意無意向秦惕打探過時涢的具體信息,估計是有前車之鑒,他也沒立刻相信“時喻”這個名字。

對此秦惕閉口不談,態度甚至稱得上冷漠,但林景崇不知道哪來的毅力,特別熱衷熱臉貼冷屁股,幾次在飯點千裏迢迢從D區摸到B區找時涢。

這個不要臉勁和卡德加簡直如出一轍。

“你哥呢?他今天不和你一起嗎?”

林景崇跟上孤身的時涢,盡管已知兩人身份造假,信譽點極低,但林景崇也不敢直呼秦惕的名字,私下裏朝時涢打探都是喊的“你哥”。

秦惕和辛不言多數時候整日不見蹤影,但秦惕偶爾會和時涢一起去配給點附近吃飯。

偏偏這幾個“偶爾”大多時候都內林景崇碰上,三個人不尷不尬用桌上的營養膏和必要的果蔬填飽肚子,林景崇根本不敢多嘴,“埋頭苦幹”然後溜之大吉。

時涢一開始是有點排斥林景崇的自來熟,但時間久了也從最初的防備變成現在只覺得聒噪,隨口應道:“不知道,看門去了吧。”

林景崇頭上滋出個問號。

又不是狗看什麽門?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得哆嗦了一下,默默在心裏給秦惕這個在逃通緝犯磕了幾個頭。

時涢心不在焉,他今早看到那個說要返回補給站確認情況的“老楊”,已經重新回到緩沖區。

他風塵仆仆與時涢碰上,禮貌打了個招呼先一步敲響秦惕的房門,時涢自覺離開沒去打擾。

往返十多天,時間似乎長了那麽一點。

但時涢沒打算過問。

“楊冬凜說你來找我。”

思索間,那只手如同之前每一次,熟練搭上時涢的右肩膀,秦惕對著另一邊的林景崇笑了一下。

林景崇悚然,心虛地移開視線。

“沒事。”時涢回神,對秦惕的爪子習以為常,“就是怕你錯過飯點餓死。”

“那真是太感謝了。”秦惕放下手,跟著時涢往前走,“我得離開地下城一段時間。”

時涢眨了下眼。

估計是補給站的事情有了著落。

“嗯。”時涢應了一聲,也沒有追問,話題轉了個彎,“你之前跟我說的,‘不會讓我白白幫忙’還作數嗎?”

秦惕看看林景崇,林景崇一個激靈,絲滑掏出臨時ID卡,“我去買個烤土豆。”

“當然。”秦惕停了下來,面對著時涢,眼神落在他剛剛搭過的肩膀上。

“我想……”時涢被他看得不自在,“可以幫我把居所安排在蜂巢附近嗎?”

秦惕只一秒便明白時涢接下來想幹嘛。

他這是要撿起老本行了。

蜂巢跟天空城的海港本質上是一樣的,魚龍混雜,但同是信息黑市,想要獲取某些無法通過正當途徑得來的消息,只要有足夠的籌碼,比官方渠道要方便便捷的多。

如果不是楊冬凜帶來的消息,秦惕也打算混入蜂巢,從那裏入手是最高效的。

“地下城資源緊張,我讓辛不言盡力幫你爭取一下。”秦惕沒做出百分百的保證,“那裏比你曾經待過的地方還要亂,你自己一個人小心點。”

曾經待過的地方指的哪裏不言而喻。

“好。”

直至隔離期結束,秦惕再沒有出現過,但那個叫辛不言的會經常來找時涢,跟他事無巨細確認地下城居所的細節,甚至提到蜂巢的潛在規則。

他大概要留在緩沖區,等秦惕或者別的什麽,總之暫時不會進入地下城其他區域。

時涢知道是秦惕托辛不言繼續給自己灌輸地下城消息,他沒跟辛不言詢問秦惕的去向。

“隔離期結束後,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找我。”辛不言也沒提秦惕,好在他並不難相處,至少表面上把時涢當朋友看待,“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待慣,能幫我盡力幫。”

這話聽起來不像客套,不知道秦惕和辛不言說過什麽。

時涢沒細想,點頭道了聲謝,隨人群再次進入下行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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