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後日談·8:小凪x17歲五條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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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後日談·8:小凪x17歲五條悟（1）
這是五條凪第一次見到他的夏油叔叔。
他被那位詛咒師先生邀功般的帶去那間茶香四溢的和室時，留著黑色長發、眼眸細長的叔叔正在讀一本書，封皮上的四個字，五歲的小朋友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無法理解，超出了小朋友的認知範圍——
《百年孤獨》。
什麽是孤獨？為什麽是百年？百年孤獨是維持了整整一百年的孤獨嗎？
“叔叔下午好。”小朋友超有禮貌地脫了鞋子才踩上了榻榻米，向著黑色長發叔叔微微鞠躬：“可以麻煩叔叔把小凪送回到爸比和媽咪身邊嗎？發現小凪不見了，他們一定會很、很生氣很著急的。”
小朋友眼睜睜看著那本書從叔叔手中滑落，男人就坐在蒲團上，微微垂落眼睫，神色晦暗不明地凝視著他。
“下島，你先出去。”夏油傑冷淡地開口，揮散了那個仗著自己有著‘預言’術式竟然真的膽大包天把五條悟的崽子偷到了他這裏的詛咒師。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夏油傑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小朋友的臉上移開過。
五歲的小凪發現大人真的是一種很奇怪又矛盾的生物。
為什麽想哭、又想笑這樣矛盾至極的表情，竟然能在同一時間浮現在同一張面孔上。
叔叔垂眼看著他，唇角勾起的是一個微笑的弧度，他的眼睛卻潮潮的，仿佛所有眼淚都被太陽蒸發殆盡那樣幹涸的悲傷。
“凪，很好聽的名字呢。是你爸爸給你取的吧。”他聽見叔叔用著很溫潤、輕柔的嗓音開口。
“初次見面，凪君。”他看見叔叔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而後蹲了下來，和憂太哥哥一樣的溫柔細心，用著平視小朋友的視角，看著他的眼睛，眉眼彎彎笑著說：“我是你的傑叔叔，是你爸爸和媽媽不敢提及的好朋友呢。”
小朋友睜大了他的眼睛，雪白的睫毛撲閃撲閃：“傑、叔、叔？為什麽爸比和媽咪不敢提及？叔叔真的認識我爸比和媽咪嗎？”
被教育的有警惕心的凪君噔噔噔後退了幾步，蹙起了小眉頭看著這位瞇瞇眼叔叔：“那我爸比和媽咪的名字、年齡、還有還有——”
小朋友絞盡腦汁想要提出來的問題，被這位傑叔叔笑瞇瞇的打斷後一一回答出來了。
“你是五條凪小朋友。你爸爸是五條悟，你媽媽是花山院由梨，生日啊……12月7和4月5。眼睛很漂亮呢，凪君，是這個時空的六眼吧？性格完全不像你爸爸和媽媽呢。”
“會經常被你性格惡劣的爸爸嘲笑吧？啊，我想想，悟會怎麽說——”
“——廢物點心？小廢柴？是家族歷代以來最弱的六眼？”
夏油傑著實沒有想到五條悟的崽子竟然這麽愛哭。
他大概率是猜對了小朋友平日裏是怎麽被他性格惡劣的爸爸嘲笑的，每說一個字，小朋友的嘴巴就癟了幾分，眼睛就淚汪汪了幾分，最後那個字落地，小朋友‘哇’的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雙手捂著臉開始哭的一抽一抽。
……從來沒有過哄五歲小朋友經驗的夏油教主頭一次有些手足無措了起來。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隨著小朋友越哭越可憐，他周身竟然泛起了淡淡的月光色一樣的銀光，而後整個人一點點的變得模糊朦朧，直到像霧氣一樣忽然從他眼前消失。
“啊，這下有點麻煩了呢。”
***
五條凪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裏。
小朋友哭得太傷心了。
傷心得連自己正在發光這件事都沒有發現。
他只是坐在那片空蕩蕩的銀光裏，雙手捂著臉，抽抽噎噎地想——
爸比壞。
傑叔叔也壞。
全世界的大人都好壞。
小凪明明已經很努力地當一個誠實、禮貌、會自己去廁所、吃飯前會說“我開動了”、睡覺前會把小鯨魚玩偶端端正正擺好的乖孩子了，為什麽還要說小凪是廢物點心。
小凪才不是廢物點心。
小凪只是、只是術式還沒有學好而已。
而且憂太哥哥明明說過，五歲的小朋友學不會也沒關系。
雖然爸比總是會在憂太哥哥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噙著那種非常可惡、非常討厭、非常像想要被媽咪打一頓的笑，懶洋洋地補了一句——
“憂太說的沒錯哦，確實沒關系啦。反正凪君已經弱得很穩定了嘛。”
想到這裏，五條凪哭得更傷心了。
然後，銀光忽然一亮。
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手，在空間裏輕輕撕開了一道縫。
小朋友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就先聽見了一道很年輕、很張揚、很欠揍，也熟悉得讓他下意識想要癟嘴的聲音——
“所以說啊，花山院。”
那個聲音拖著懶洋洋的尾音，像是剛吃完一整盒甜到發膩的大福，語氣裏都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甜味。
“你真的不考慮把傑借給我用兩天嗎？”
“……哈？”
少女的聲音幾乎是瞬間炸了起來。
“你把傑當成什麽了？你的任務輔助道具嗎，五條悟？”
“差不多吧。”
“你去死。”
“哇，好兇。”
那個人笑了一聲，輕飄飄的，半點沒有被罵的自覺。
“再說了，他不是你家的嗎？借一下怎麽了。”
“所，所以說更不可能借給你啊！”少女張牙舞爪地反駁。
“嘖——傑，真的不考慮換一個女生當未來女朋友嗎？這家夥一看就超級不適合當老婆耶。”
少年的語調懶洋洋地上揚，帶著一種天然到近乎惡劣的挑釁感。
“五條悟！”
“好了，悟。”
第三道聲音在這時插了進來。
溫和，平穩，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不要欺負由梨醬。”
那一聲“由梨醬”落下來的瞬間，五條凪眼前的銀光驟然散開。
他整個人像一只被揉皺的小貓團，啪嗒一聲，從半空裏掉了下來。
很不體面。
非常不體面。
五條家的小少爺，未來這個時空唯一繼承了六眼的小朋友，就這樣哭得眼睛紅紅、鼻尖紅紅、連白色頭發都翹起一縷，啪嘰一下摔在了三個人面前。
還因為哭得太久，打了一個小小的嗝。
“嗝。”
空氣死寂了一瞬。
五條凪揉著摔疼的小屁股，淚眼朦朧地擡起頭。
他先看見了一雙很長的腿。
黑色制服褲，擦得很幹凈的鞋尖，站姿懶散得很熟悉，好像光是站在那裏，都覺得整個世界無聊得不值一提。
小朋友怔怔地往上看。
然後，他看見了十七歲的五條悟。
沒有眼罩。
也不是後來那副隨隨便便掛在鼻梁上的墨鏡。
少年只戴著一副淺色圓片墨鏡，銀白色的頭發被夏日天光曬得近乎透明，個子高得嚇人，肩線還沒到後來那種壓迫性的寬闊，卻已經有了一種鋒利、輕狂、漂亮到讓人本能想要退開的氣場。
小凪呆呆地看著他。
看了好幾秒，才很委屈、很遲疑、很小聲地喊了一句：
“爸比？”
五條悟：“……”
夏油傑：“……”
花山院由梨：“……”
走廊裏的蟬鳴仿佛都被這一聲“爸比”噎住了。
十七歲的五條悟低下頭，隔著那副淺色墨鏡，面無表情地盯著地上這個忽然從虛空裏掉出來的小鬼。
雪白的頭發。
蒼藍色的眼睛。
還有那張因為哭得太厲害而皺成一團的、漂亮得有點過分的小臉。
他看了兩秒。
然後，少年慢慢彎下腰。
“哈？”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像是笑了一下。
可那點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卻沒有半分溫度。
“你叫誰爸比？”
小凪被他看得縮了一下。
這個爸比好奇怪。
很年輕。
也很兇。
而且沒有那種會在他哭的時候故意說“哇，凪君哭得好醜哦”然後又偷偷把他抱起來的熟悉感。
但是他身體裏流動的咒力又的確是他爸比。
小朋友眨了眨還掛著淚珠的眼睛，遲疑地說：
“……爸比？”
五條悟嗤笑一聲。
他蹲下來，手肘搭在膝蓋上，用一種像是在觀察什麽稀奇咒靈的眼神，懶洋洋地盯著小凪。
“老子才十七歲。”
他說。
“還沒有這麽大的拖油瓶。”
五條凪：“……”
小朋友本來已經快要止住的眼淚，瞬間又浮了上來。
花山院由梨原本也被那一聲“爸比”砸得大腦空白，聽見五條悟這句話，幾乎是本能地皺起眉。
“餵，五條，你對小孩子說話能不能正常一點？”
五條悟頭也不回。
“從天上掉下來、長得和我一樣、還張口叫我爸的小孩子？”
他拖著腔調，語氣裏那點輕浮散漫終於冷了一點。
“花山院，你管這個叫正常？”
由梨被他噎了一下。
她當然也知道不正常。
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憑空出現在高專走廊，身上裹著濃到幾乎沒有散盡的時空扭曲殘穢，還長著和五條悟幾乎一模一樣的白發藍眼。
怎麽看都不像正常。
更像是敵人的術式。
或者某種為了動搖六眼和咒靈操使而制造出來的惡趣味陷阱。
夏油傑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由梨身側，原本溫和的笑意已經淡了下去，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目光從小朋友身上掃過，又落到五條悟身上。
“悟，看得出來是什麽嗎？”
五條悟沒回答。
他只是盯著五條凪。
那副淺色墨鏡後面，蒼藍色的眼睛安靜得有些過分。
六眼把這個孩子身上的一切都拆開給他看。
咒力流向。
術式殘留。
空間裂隙。
血脈信息。
還有那種幾乎不可能偽造的、和他同源到令人煩躁的咒力結構。
太像了。
像到讓人討厭。
像到連五條悟都無法立刻用一句“假的”把這個小鬼踢出自己的認知範圍。
可越是這樣，他臉上的表情反而越漫不經心。
“看不出來。”
他隨口說。
夏油傑看了他一眼。
“真的？”
五條悟笑了笑。
“假的。”
花山院由梨：“……”
夏油傑：“……”
五條悟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氣地戳了戳小凪軟乎乎的臉頰。
“餵，小鬼。”
小凪被他戳得往後仰了一下，眼睛裏還含著淚，卻很努力地沒有哭出來。
“你叫什麽？”
小朋友吸了吸鼻子。
“……五條凪。”
這個名字落下來的瞬間，三個人的神色都很輕地變了一下。
五條悟戳著他臉頰的手指停住了。
夏油傑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則下意識看向了五條悟。
五條。
不是夏油。
不是花山院。
是五條。
頂著一雙和五條悟一模一樣的眼睛，說自己姓五條。
荒唐得像一場詛咒。
由梨的面色一點點變蒼白，已經開始腦補五條悟和別的女生在床上大戰三百回合的畫面。
“你……”
她剛想開口，小朋友卻像終於看清了她一樣，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媽咪！”
五條凪幾乎是本能地從地上爬起來，噔噔噔地朝她跑過去。
花山院由梨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這個五歲的小朋友一把抱住了小腿。
“媽咪，爸比又欺負小凪。”
花山院由梨整個人僵住了。
五條悟也沈默了。
夏油傑站在原地，臉上那點溫和到近乎習慣性的笑意，終於徹底冷了下去。
小凪卻完全不知道自己這一聲“媽咪”，對十七歲的三個人來說，殺傷力不亞於把一整個未來狠狠砸在他們面前。
他只是仰著一張還帶著淚痕的小臉，委屈得不行地控訴：
“爸比說小凪是拖油瓶。”
由梨低頭看著他。
五歲。
很小。
雪白的頭發，藍得不可思議的眼睛，臉頰軟軟的，睫毛被淚水打濕，黏成一簇一簇。
漂亮得不像話。
也危險得不像話。
因為那張臉太容易讓人心軟了。
尤其是他抱住她的時候，動作那麽自然，好像已經這樣依賴過她千百次。
花山院由梨擡起手，卻沒有立刻碰他。
她的手停在半空裏，遲疑了很久。
最後只是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先松開我，好不好？”
小凪楞了一下。
他像是沒有想過媽咪會這樣說。
那雙濕漉漉的藍眼睛怔怔地望著她，片刻後，慢慢松開了抱住她小腿的小手。
眼前這個孩子來歷不明，術式不明，甚至可能是針對他們三人的陷阱。可是當他松開她的時候，那種茫然又受傷的小表情，偏偏像極了某種被大人拒絕的小動物。
五條悟站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一聲。
“花山院，你很受小鬼歡迎嘛。”
由梨擡頭瞪他。
“你閉嘴。”
“為什麽？”
少年唇角翹起來，語氣又恢覆了那種討人厭的輕快。
“他不是叫你媽咪嗎？”
“他也叫你爸比。”
“所以才麻煩啊。”
五條悟彎著眼睛笑，指尖卻已經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小凪周圍那層還未散盡的銀色殘光邊緣。
“老子最討厭別人隨便往我身上塞麻煩東西了。”
小凪聽見這句話，嘴巴又癟了。
夏油傑終於開口。
“悟。”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卻比剛才低了一點。
“他只是個孩子。”
五條悟偏過頭。
“傑，你確定？”
夏油傑沒有立刻回答。
五條悟笑意更深。
“從未知時空跳出來，帶著六眼，咒力殘穢和我同源，還知道我們三個的名字。”
他慢悠悠地數著，語氣輕佻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好玩的事。
“如果這是孩子，那咒術界那群爛橘子們也可以算可愛小動物了。”
由梨皺眉。
“不要拿那群老頭和小孩子比。”
“重點是這個？”
“重點是你講話很欠揍。”
五條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來。
“哇，花山院同學現在已經開始維護未來兒子了？”
“我沒有！”
“臉紅了哦。”
“那是被你氣的！”
“嗯嗯。”
他敷衍地點頭。
“被我氣到臉紅，氣性很大嘛，脾氣超差哦。果然既不適合當老婆也不適合當媽咪嘛。”
由梨：“……”
小凪夾在三個人中間，懵懵懂懂地仰頭看著他們吵架。
這個場景很熟悉。
爸比和媽咪在家裏也經常這樣。
爸比總是笑瞇瞇地說很多討厭的話，媽咪就會氣得臉紅，然後說“你今晚睡書房”，但是最後爸比還是會黏過去，把臉埋在媽咪肩膀上拖長聲音撒嬌，說“由梨好過分”。
於是小凪很認真地說：
“爸比和媽咪以後也是這樣吵架的。”
五條悟：“……”
花山院由梨：“……”
夏油傑：“……”
由梨的臉這一次是真的紅透了。
“沒有以後！”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反駁。
“我和五條悟絕對、絕對不可能——”
“誒，彼此彼此哦——”
五條悟拖長了尾音，懶洋洋地打斷她。
“說的好像我想和某個脾氣超差的小狗有以後一樣。”
由梨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五條悟笑得輕浮又欠揍，雙手插在口袋裏，整個人像一道懶散卻危險的白色光源。
“只是覺得你這麽認真否認的樣子，很好笑耶。”
他漫不經心地承認。
夏油傑沒有參與這場鬥嘴。
他只是看著小凪。
看著這個自稱五條凪的小朋友，看著他在五條悟和花山院由梨之間來回看，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親密的爭吵。
那種熟悉感不是裝出來的。
至少不像是粗糙術式能偽造出來的東西。
可是越是這樣，夏油傑越覺得荒謬。
因為在這個夏天，所有人都覺得他會和由梨在一起。
連他自己也曾經這樣以為。
那是一種太自然的未來。
自然到不需要告白，不需要確認，不需要任何人用語言把它釘死在命運上。花山院由梨會站在他身邊，他會照顧她、保護她、陪她長大，然後在某一天很平靜地牽起她的手。
這件事本來應該像水流向低處一樣理所當然。
可是眼前這個孩子，姓五條。
他說自己的爸爸是五條悟。
媽媽是花山院由梨。
他說得那樣篤定，好像他本身就是那個未來最無可辯駁的證據。
夏油傑垂下眼睫。
片刻後，他蹲了下來。
和五條悟那種像在觀察咒靈的姿態不同，他的動作很穩，很溫柔，卻也保持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距離。
“凪君。”
他輕聲問。
“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嗎？”
小凪看向他。
他的眼睛裏還含著眼淚，但看見夏油傑時，表情明顯沒有剛才面對五條悟時那麽防備。
“是傑叔叔。”
夏油傑一頓。
“我？”
小凪搖搖頭，又點點頭。
“不是這個傑叔叔，是長大的傑叔叔。”
走廊裏再次安靜下來。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淡了半分。
由梨下意識看向夏油傑。
夏油傑仍然蹲在那裏，神色溫和，聲音也沒有變。
“長大的我，對你做了什麽？”
小凪認真想了想。
“傑叔叔沒有對小凪做壞事。”
他說。
“是一個壞叔叔把小凪帶過去的。傑叔叔讓他出去，然後問小凪的名字，還說自己是爸比和媽咪不敢提起的好朋友。”
不敢提起。
好朋友。
這幾個字輕得像玩笑，卻在三個人之間落下了一片很冷的陰影。
十七歲的他們還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不知道未來會有多少無法開口的傷口，多少被咽回去的名字，多少年少時理所當然站在一起的人，最終會成為彼此生命裏最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區。
可身體比理智更早察覺到了不祥。
由梨的指尖微微發涼。
夏油傑的笑容停頓了一瞬。
五條悟則忽然伸手，把小凪從地上拎了起來。
“餵。”
由梨嚇了一跳。
“五條悟！”
小凪也被拎得懵了一下，兩只小短腿懸在半空中晃了晃。
五條悟單手拎著他的後衣領，像拎一只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的小貓，低頭盯著他。
“再說一遍。”
小凪眨了眨眼睛。
“說、說什麽？”
五條悟的聲音還是笑著的。
“長大的傑，說自己是我和花山院不敢提的好朋友？”
小凪點點頭。
“嗯。”
五條悟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
“什麽啊。”
他說。
“未來聽起來也太遜了吧。”
語氣仍然輕快。
表情仍然散漫。
可由梨卻莫名覺得，那句話裏沒有多少真的笑意。
夏油傑看著他。
“悟。”
五條悟沒有看他。
他只是隨手把小凪放回地上，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拍了拍手。
“行了。”
他說。
“先帶去找硝子。”
由梨皺眉。
“為什麽是硝子？”
“因為我懶得站在這裏陪未來來的小鬼玩認親游戲。”
五條悟說。
“術式暴走也好，時空跳躍也好，敵人的陷阱也好，總要先確認這東西會不會爆炸吧。”
小凪小聲反駁：
“小凪不是東西。”
五條悟低頭看他。
“哦。”
他點點頭。
“那你是什麽？”
小凪很認真地挺起胸膛。
“小凪是五條家的小朋友。”
五條悟：“……”
由梨：“……”
夏油傑：“……”
五條悟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又戳了一下他的臉。
“不一定。”
小凪睜大眼睛。
五條悟彎起唇角，惡劣得理直氣壯。
“說不定是哪個咒靈照著老子的臉捏出來的。”
小凪又要哭了。
由梨忍無可忍，一把把小朋友拉到自己身後。
“你夠了。”
五條悟看著她下意識護住小凪的動作，眉梢輕輕一挑。
“不是不可能嗎？”
由梨一怔。
“什麽？”
少年隔著墨鏡看她，笑得很輕。
“你和我。”
由梨的臉又紅了。
“我只是覺得你欺負小孩子很差勁！”
“嗯。”
五條悟點點頭。
“理由很充分。”
“你那個語氣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他拖著腔調，目光卻在她微紅的耳尖上停了一秒。
“只是覺得花山院同學果然不適合當媽咪。”
“你閉嘴！”
走廊盡頭的風又吹了過來。
小凪躲在由梨身後，偷偷探出半顆腦袋，看了看十七歲的爸比，又看了看十七歲的媽咪，最後看向站在旁邊安靜微笑的傑叔叔。
他忽然覺得很奇怪。
這個世界的爸比和媽咪，好像還沒有變成爸比和媽咪。
這個世界的傑叔叔，也還不是那個坐在茶香四溢的和室裏、眼睛潮潮的傑叔叔。
他們都好年輕。
年輕到連未來都會讓他們嚇一跳。
年輕到他們還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失去什麽，又會得到什麽。
小朋友不懂那麽覆雜的事情。
他只是低頭捏住自己衣角，很小聲地問：
“那小凪還能回家嗎？”
這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三個人都安靜了。
不管這個孩子是真是假，不管他是不是陷阱，不管他身上那種和五條悟相似到荒謬的咒力到底意味著什麽......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確實只是一個和爸爸媽媽走散了的五歲小朋友。
由梨垂下眼，看著他紅紅的眼睛，心裏那點警惕和尷尬終於被某種更柔軟的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抱他。
只是蹲下來，和他平視。
“會想辦法的。”
她說。
“但在那之前，你不能亂跑，也不能隨便使用術式。”
小凪乖乖點頭。
“嗯。”
五條悟在旁邊嘖了一聲。
“還真開始管了。”
由梨忍無可忍：
“五條悟。”
“好好好。”
他舉起雙手，笑得一點也不誠懇。
“傑的未來女友說了算。”
花山院由梨整個人僵住。
夏油傑也擡起眼，看向五條悟。
五條悟像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隨口說出來的稱呼有多暧昧，多刺耳，又或者他意識到了，所以才故意說出來。
他只是轉身往醫務室方向走，白色頭發被陽光照得明亮刺眼，背影高挑又散漫，像是壓根不打算承認剛才那一瞬間的停頓和失神。
“走啦。”
他懶洋洋地說。
“再不走，夜蛾大叔看見這個小鬼，大概會以為老子終於無聊到開始制造私生子咒骸了。”
小凪茫然地擡頭。
“什麽是私生子咒骸？”
由梨立刻捂住他的耳朵。
“不要聽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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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五條凪第一次見到他的夏油叔叔。
他被那位詛咒師先生邀功般的帶去那間茶香四溢的和室時，留著黑色長發、眼眸細長的叔叔正在讀一本書，封皮上的四個字，五歲的小朋友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無法理解，超出了小朋友的認知範圍——
《百年孤獨》。
什麽是孤獨？為什麽是百年？百年孤獨是維持了整整一百年的孤獨嗎？
“叔叔下午好。”小朋友超有禮貌地脫了鞋子才踩上了榻榻米，向著黑色長發叔叔微微鞠躬：“可以麻煩叔叔把小凪送回到爸比和媽咪身邊嗎？發現小凪不見了，他們一定會很、很生氣很著急的。”
小朋友眼睜睜看著那本書從叔叔手中滑落，男人就坐在蒲團上，微微垂落眼睫，神色晦暗不明地凝視著他。
“下島，你先出去。”夏油傑冷淡地開口，揮散了那個仗著自己有著‘預言’術式竟然真的膽大包天把五條悟的崽子偷到了他這裏的詛咒師。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夏油傑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小朋友的臉上移開過。
五歲的小凪發現大人真的是一種很奇怪又矛盾的生物。
為什麽想哭、又想笑這樣矛盾至極的表情，竟然能在同一時間浮現在同一張面孔上。
叔叔垂眼看著他，唇角勾起的是一個微笑的弧度，他的眼睛卻潮潮的，仿佛所有眼淚都被太陽蒸發殆盡那樣幹涸的悲傷。
“凪，很好聽的名字呢。是你爸爸給你取的吧。”他聽見叔叔用著很溫潤、輕柔的嗓音開口。
“初次見面，凪君。”他看見叔叔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而後蹲了下來，和憂太哥哥一樣的溫柔細心，用著平視小朋友的視角，看著他的眼睛，眉眼彎彎笑著說：“我是你的傑叔叔，是你爸爸和媽媽不敢提及的好朋友呢。”
小朋友睜大了他的眼睛，雪白的睫毛撲閃撲閃：“傑、叔、叔？為什麽爸比和媽咪不敢提及？叔叔真的認識我爸比和媽咪嗎？”
被教育的有警惕心的凪君噔噔噔後退了幾步，蹙起了小眉頭看著這位瞇瞇眼叔叔：“那我爸比和媽咪的名字、年齡、還有還有——”
小朋友絞盡腦汁想要提出來的問題，被這位傑叔叔笑瞇瞇的打斷後一一回答出來了。
“你是五條凪小朋友。你爸爸是五條悟，你媽媽是花山院由梨，生日啊……12月7和4月5。眼睛很漂亮呢，凪君，是這個時空的六眼吧？性格完全不像你爸爸和媽媽呢。”
“會經常被你性格惡劣的爸爸嘲笑吧？啊，我想想，悟會怎麽說——”
“——廢物點心？小廢柴？是家族歷代以來最弱的六眼？”
夏油傑著實沒有想到五條悟的崽子竟然這麽愛哭。
他大概率是猜對了小朋友平日裏是怎麽被他性格惡劣的爸爸嘲笑的，每說一個字，小朋友的嘴巴就癟了幾分，眼睛就淚汪汪了幾分，最後那個字落地，小朋友‘哇’的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雙手捂著臉開始哭的一抽一抽。
……從來沒有過哄五歲小朋友經驗的夏油教主頭一次有些手足無措了起來。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隨著小朋友越哭越可憐，他周身竟然泛起了淡淡的月光色一樣的銀光，而後整個人一點點的變得模糊朦朧，直到像霧氣一樣忽然從他眼前消失。
“啊，這下有點麻煩了呢。”
***
五條凪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裏。
小朋友哭得太傷心了。
傷心得連自己正在發光這件事都沒有發現。
他只是坐在那片空蕩蕩的銀光裏，雙手捂著臉，抽抽噎噎地想——
爸比壞。
傑叔叔也壞。
全世界的大人都好壞。
小凪明明已經很努力地當一個誠實、禮貌、會自己去廁所、吃飯前會說“我開動了”、睡覺前會把小鯨魚玩偶端端正正擺好的乖孩子了，為什麽還要說小凪是廢物點心。
小凪才不是廢物點心。
小凪只是、只是術式還沒有學好而已。
而且憂太哥哥明明說過，五歲的小朋友學不會也沒關系。
雖然爸比總是會在憂太哥哥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噙著那種非常可惡、非常討厭、非常像想要被媽咪打一頓的笑，懶洋洋地補了一句——
“憂太說的沒錯哦，確實沒關系啦。反正凪君已經弱得很穩定了嘛。”
想到這裏，五條凪哭得更傷心了。
然後，銀光忽然一亮。
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手，在空間裏輕輕撕開了一道縫。
小朋友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就先聽見了一道很年輕、很張揚、很欠揍，也熟悉得讓他下意識想要癟嘴的聲音——
“所以說啊，花山院。”
那個聲音拖著懶洋洋的尾音，像是剛吃完一整盒甜到發膩的大福，語氣裏都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甜味。
“你真的不考慮把傑借給我用兩天嗎？”
“……哈？”
少女的聲音幾乎是瞬間炸了起來。
“你把傑當成什麽了？你的任務輔助道具嗎，五條悟？”
“差不多吧。”
“你去死。”
“哇，好兇。”
那個人笑了一聲，輕飄飄的，半點沒有被罵的自覺。
“再說了，他不是你家的嗎？借一下怎麽了。”
“所，所以說更不可能借給你啊！”少女張牙舞爪地反駁。
“嘖——傑，真的不考慮換一個女生當未來女朋友嗎？這家夥一看就超級不適合當老婆耶。”
少年的語調懶洋洋地上揚，帶著一種天然到近乎惡劣的挑釁感。
“五條悟！”
“好了，悟。”
第三道聲音在這時插了進來。
溫和，平穩，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不要欺負由梨醬。”
那一聲“由梨醬”落下來的瞬間，五條凪眼前的銀光驟然散開。
他整個人像一只被揉皺的小貓團，啪嗒一聲，從半空裏掉了下來。
很不體面。
非常不體面。
五條家的小少爺，未來這個時空唯一繼承了六眼的小朋友，就這樣哭得眼睛紅紅、鼻尖紅紅、連白色頭發都翹起一縷，啪嘰一下摔在了三個人面前。
還因為哭得太久，打了一個小小的嗝。
“嗝。”
空氣死寂了一瞬。
五條凪揉著摔疼的小屁股，淚眼朦朧地擡起頭。
他先看見了一雙很長的腿。
黑色制服褲，擦得很幹凈的鞋尖，站姿懶散得很熟悉，好像光是站在那裏，都覺得整個世界無聊得不值一提。
小朋友怔怔地往上看。
然後，他看見了十七歲的五條悟。
沒有眼罩。
也不是後來那副隨隨便便掛在鼻梁上的墨鏡。
少年只戴著一副淺色圓片墨鏡，銀白色的頭發被夏日天光曬得近乎透明，個子高得嚇人，肩線還沒到後來那種壓迫性的寬闊，卻已經有了一種鋒利、輕狂、漂亮到讓人本能想要退開的氣場。
小凪呆呆地看著他。
看了好幾秒，才很委屈、很遲疑、很小聲地喊了一句：
“爸比？”
五條悟：“……”
夏油傑：“……”
花山院由梨：“……”
走廊裏的蟬鳴仿佛都被這一聲“爸比”噎住了。
十七歲的五條悟低下頭，隔著那副淺色墨鏡，面無表情地盯著地上這個忽然從虛空裏掉出來的小鬼。
雪白的頭發。
蒼藍色的眼睛。
還有那張因為哭得太厲害而皺成一團的、漂亮得有點過分的小臉。
他看了兩秒。
然後，少年慢慢彎下腰。
“哈？”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像是笑了一下。
可那點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卻沒有半分溫度。
“你叫誰爸比？”
小凪被他看得縮了一下。
這個爸比好奇怪。
很年輕。
也很兇。
而且沒有那種會在他哭的時候故意說“哇，凪君哭得好醜哦”然後又偷偷把他抱起來的熟悉感。
但是他身體裏流動的咒力又的確是他爸比。
小朋友眨了眨還掛著淚珠的眼睛，遲疑地說：
“……爸比？”
五條悟嗤笑一聲。
他蹲下來，手肘搭在膝蓋上，用一種像是在觀察什麽稀奇咒靈的眼神，懶洋洋地盯著小凪。
“老子才十七歲。”
他說。
“還沒有這麽大的拖油瓶。”
五條凪：“……”
小朋友本來已經快要止住的眼淚，瞬間又浮了上來。
花山院由梨原本也被那一聲“爸比”砸得大腦空白，聽見五條悟這句話，幾乎是本能地皺起眉。
“餵，五條，你對小孩子說話能不能正常一點？”
五條悟頭也不回。
“從天上掉下來、長得和我一樣、還張口叫我爸的小孩子？”
他拖著腔調，語氣裏那點輕浮散漫終於冷了一點。
“花山院，你管這個叫正常？”
由梨被他噎了一下。
她當然也知道不正常。
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憑空出現在高專走廊，身上裹著濃到幾乎沒有散盡的時空扭曲殘穢，還長著和五條悟幾乎一模一樣的白發藍眼。
怎麽看都不像正常。
更像是敵人的術式。
或者某種為了動搖六眼和咒靈操使而制造出來的惡趣味陷阱。
夏油傑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由梨身側，原本溫和的笑意已經淡了下去，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目光從小朋友身上掃過，又落到五條悟身上。
“悟，看得出來是什麽嗎？”
五條悟沒回答。
他只是盯著五條凪。
那副淺色墨鏡後面，蒼藍色的眼睛安靜得有些過分。
六眼把這個孩子身上的一切都拆開給他看。
咒力流向。
術式殘留。
空間裂隙。
血脈信息。
還有那種幾乎不可能偽造的、和他同源到令人煩躁的咒力結構。
太像了。
像到讓人討厭。
像到連五條悟都無法立刻用一句“假的”把這個小鬼踢出自己的認知範圍。
可越是這樣，他臉上的表情反而越漫不經心。
“看不出來。”
他隨口說。
夏油傑看了他一眼。
“真的？”
五條悟笑了笑。
“假的。”
花山院由梨：“……”
夏油傑：“……”
五條悟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氣地戳了戳小凪軟乎乎的臉頰。
“餵，小鬼。”
小凪被他戳得往後仰了一下，眼睛裏還含著淚，卻很努力地沒有哭出來。
“你叫什麽？”
小朋友吸了吸鼻子。
“……五條凪。”
這個名字落下來的瞬間，三個人的神色都很輕地變了一下。
五條悟戳著他臉頰的手指停住了。
夏油傑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則下意識看向了五條悟。
五條。
不是夏油。
不是花山院。
是五條。
頂著一雙和五條悟一模一樣的眼睛，說自己姓五條。
荒唐得像一場詛咒。
由梨的面色一點點變蒼白，已經開始腦補五條悟和別的女生在床上大戰三百回合的畫面。
“你……”
她剛想開口，小朋友卻像終於看清了她一樣，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媽咪！”
五條凪幾乎是本能地從地上爬起來，噔噔噔地朝她跑過去。
花山院由梨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這個五歲的小朋友一把抱住了小腿。
“媽咪，爸比又欺負小凪。”
花山院由梨整個人僵住了。
五條悟也沈默了。
夏油傑站在原地，臉上那點溫和到近乎習慣性的笑意，終於徹底冷了下去。
小凪卻完全不知道自己這一聲“媽咪”，對十七歲的三個人來說，殺傷力不亞於把一整個未來狠狠砸在他們面前。
他只是仰著一張還帶著淚痕的小臉，委屈得不行地控訴：
“爸比說小凪是拖油瓶。”
由梨低頭看著他。
五歲。
很小。
雪白的頭發，藍得不可思議的眼睛，臉頰軟軟的，睫毛被淚水打濕，黏成一簇一簇。
漂亮得不像話。
也危險得不像話。
因為那張臉太容易讓人心軟了。
尤其是他抱住她的時候，動作那麽自然，好像已經這樣依賴過她千百次。
花山院由梨擡起手，卻沒有立刻碰他。
她的手停在半空裏，遲疑了很久。
最後只是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先松開我，好不好？”
小凪楞了一下。
他像是沒有想過媽咪會這樣說。
那雙濕漉漉的藍眼睛怔怔地望著她，片刻後，慢慢松開了抱住她小腿的小手。
眼前這個孩子來歷不明，術式不明，甚至可能是針對他們三人的陷阱。可是當他松開她的時候，那種茫然又受傷的小表情，偏偏像極了某種被大人拒絕的小動物。
五條悟站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一聲。
“花山院，你很受小鬼歡迎嘛。”
由梨擡頭瞪他。
“你閉嘴。”
“為什麽？”
少年唇角翹起來，語氣又恢覆了那種討人厭的輕快。
“他不是叫你媽咪嗎？”
“他也叫你爸比。”
“所以才麻煩啊。”
五條悟彎著眼睛笑，指尖卻已經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小凪周圍那層還未散盡的銀色殘光邊緣。
“老子最討厭別人隨便往我身上塞麻煩東西了。”
小凪聽見這句話，嘴巴又癟了。
夏油傑終於開口。
“悟。”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卻比剛才低了一點。
“他只是個孩子。”
五條悟偏過頭。
“傑，你確定？”
夏油傑沒有立刻回答。
五條悟笑意更深。
“從未知時空跳出來，帶著六眼，咒力殘穢和我同源，還知道我們三個的名字。”
他慢悠悠地數著，語氣輕佻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好玩的事。
“如果這是孩子，那咒術界那群爛橘子們也可以算可愛小動物了。”
由梨皺眉。
“不要拿那群老頭和小孩子比。”
“重點是這個？”
“重點是你講話很欠揍。”
五條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來。
“哇，花山院同學現在已經開始維護未來兒子了？”
“我沒有！”
“臉紅了哦。”
“那是被你氣的！”
“嗯嗯。”
他敷衍地點頭。
“被我氣到臉紅，氣性很大嘛，脾氣超差哦。果然既不適合當老婆也不適合當媽咪嘛。”
由梨：“……”
小凪夾在三個人中間，懵懵懂懂地仰頭看著他們吵架。
這個場景很熟悉。
爸比和媽咪在家裏也經常這樣。
爸比總是笑瞇瞇地說很多討厭的話，媽咪就會氣得臉紅，然後說“你今晚睡書房”，但是最後爸比還是會黏過去，把臉埋在媽咪肩膀上拖長聲音撒嬌，說“由梨好過分”。
於是小凪很認真地說：
“爸比和媽咪以後也是這樣吵架的。”
五條悟：“……”
花山院由梨：“……”
夏油傑：“……”
由梨的臉這一次是真的紅透了。
“沒有以後！”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反駁。
“我和五條悟絕對、絕對不可能——”
“誒，彼此彼此哦——”
五條悟拖長了尾音，懶洋洋地打斷她。
“說的好像我想和某個脾氣超差的小狗有以後一樣。”
由梨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五條悟笑得輕浮又欠揍，雙手插在口袋裏，整個人像一道懶散卻危險的白色光源。
“只是覺得你這麽認真否認的樣子，很好笑耶。”
他漫不經心地承認。
夏油傑沒有參與這場鬥嘴。
他只是看著小凪。
看著這個自稱五條凪的小朋友，看著他在五條悟和花山院由梨之間來回看，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親密的爭吵。
那種熟悉感不是裝出來的。
至少不像是粗糙術式能偽造出來的東西。
可是越是這樣，夏油傑越覺得荒謬。
因為在這個夏天，所有人都覺得他會和由梨在一起。
連他自己也曾經這樣以為。
那是一種太自然的未來。
自然到不需要告白，不需要確認，不需要任何人用語言把它釘死在命運上。花山院由梨會站在他身邊，他會照顧她、保護她、陪她長大，然後在某一天很平靜地牽起她的手。
這件事本來應該像水流向低處一樣理所當然。
可是眼前這個孩子，姓五條。
他說自己的爸爸是五條悟。
媽媽是花山院由梨。
他說得那樣篤定，好像他本身就是那個未來最無可辯駁的證據。
夏油傑垂下眼睫。
片刻後，他蹲了下來。
和五條悟那種像在觀察咒靈的姿態不同，他的動作很穩，很溫柔，卻也保持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距離。
“凪君。”
他輕聲問。
“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嗎？”
小凪看向他。
他的眼睛裏還含著眼淚，但看見夏油傑時，表情明顯沒有剛才面對五條悟時那麽防備。
“是傑叔叔。”
夏油傑一頓。
“我？”
小凪搖搖頭，又點點頭。
“不是這個傑叔叔，是長大的傑叔叔。”
走廊裏再次安靜下來。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淡了半分。
由梨下意識看向夏油傑。
夏油傑仍然蹲在那裏，神色溫和，聲音也沒有變。
“長大的我，對你做了什麽？”
小凪認真想了想。
“傑叔叔沒有對小凪做壞事。”
他說。
“是一個壞叔叔把小凪帶過去的。傑叔叔讓他出去，然後問小凪的名字，還說自己是爸比和媽咪不敢提起的好朋友。”
不敢提起。
好朋友。
這幾個字輕得像玩笑，卻在三個人之間落下了一片很冷的陰影。
十七歲的他們還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不知道未來會有多少無法開口的傷口，多少被咽回去的名字，多少年少時理所當然站在一起的人，最終會成為彼此生命裏最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區。
可身體比理智更早察覺到了不祥。
由梨的指尖微微發涼。
夏油傑的笑容停頓了一瞬。
五條悟則忽然伸手，把小凪從地上拎了起來。
“餵。”
由梨嚇了一跳。
“五條悟！”
小凪也被拎得懵了一下，兩只小短腿懸在半空中晃了晃。
五條悟單手拎著他的後衣領，像拎一只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的小貓，低頭盯著他。
“再說一遍。”
小凪眨了眨眼睛。
“說、說什麽？”
五條悟的聲音還是笑著的。
“長大的傑，說自己是我和花山院不敢提的好朋友？”
小凪點點頭。
“嗯。”
五條悟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
“什麽啊。”
他說。
“未來聽起來也太遜了吧。”
語氣仍然輕快。
表情仍然散漫。
可由梨卻莫名覺得，那句話裏沒有多少真的笑意。
夏油傑看著他。
“悟。”
五條悟沒有看他。
他只是隨手把小凪放回地上，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拍了拍手。
“行了。”
他說。
“先帶去找硝子。”
由梨皺眉。
“為什麽是硝子？”
“因為我懶得站在這裏陪未來來的小鬼玩認親游戲。”
五條悟說。
“術式暴走也好，時空跳躍也好，敵人的陷阱也好，總要先確認這東西會不會爆炸吧。”
小凪小聲反駁：
“小凪不是東西。”
五條悟低頭看他。
“哦。”
他點點頭。
“那你是什麽？”
小凪很認真地挺起胸膛。
“小凪是五條家的小朋友。”
五條悟：“……”
由梨：“……”
夏油傑：“……”
五條悟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又戳了一下他的臉。
“不一定。”
小凪睜大眼睛。
五條悟彎起唇角，惡劣得理直氣壯。
“說不定是哪個咒靈照著老子的臉捏出來的。”
小凪又要哭了。
由梨忍無可忍，一把把小朋友拉到自己身後。
“你夠了。”
五條悟看著她下意識護住小凪的動作，眉梢輕輕一挑。
“不是不可能嗎？”
由梨一怔。
“什麽？”
少年隔著墨鏡看她，笑得很輕。
“你和我。”
由梨的臉又紅了。
“我只是覺得你欺負小孩子很差勁！”
“嗯。”
五條悟點點頭。
“理由很充分。”
“你那個語氣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他拖著腔調，目光卻在她微紅的耳尖上停了一秒。
“只是覺得花山院同學果然不適合當媽咪。”
“你閉嘴！”
走廊盡頭的風又吹了過來。
小凪躲在由梨身後，偷偷探出半顆腦袋，看了看十七歲的爸比，又看了看十七歲的媽咪，最後看向站在旁邊安靜微笑的傑叔叔。
他忽然覺得很奇怪。
這個世界的爸比和媽咪，好像還沒有變成爸比和媽咪。
這個世界的傑叔叔，也還不是那個坐在茶香四溢的和室裏、眼睛潮潮的傑叔叔。
他們都好年輕。
年輕到連未來都會讓他們嚇一跳。
年輕到他們還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失去什麽，又會得到什麽。
小朋友不懂那麽覆雜的事情。
他只是低頭捏住自己衣角，很小聲地問：
“那小凪還能回家嗎？”
這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三個人都安靜了。
不管這個孩子是真是假，不管他是不是陷阱，不管他身上那種和五條悟相似到荒謬的咒力到底意味著什麽......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確實只是一個和爸爸媽媽走散了的五歲小朋友。
由梨垂下眼，看著他紅紅的眼睛，心裏那點警惕和尷尬終於被某種更柔軟的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抱他。
只是蹲下來，和他平視。
“會想辦法的。”
她說。
“但在那之前，你不能亂跑，也不能隨便使用術式。”
小凪乖乖點頭。
“嗯。”
五條悟在旁邊嘖了一聲。
“還真開始管了。”
由梨忍無可忍：
“五條悟。”
“好好好。”
他舉起雙手，笑得一點也不誠懇。
“傑的未來女友說了算。”
花山院由梨整個人僵住。
夏油傑也擡起眼，看向五條悟。
五條悟像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隨口說出來的稱呼有多暧昧，多刺耳，又或者他意識到了，所以才故意說出來。
他只是轉身往醫務室方向走，白色頭發被陽光照得明亮刺眼，背影高挑又散漫，像是壓根不打算承認剛才那一瞬間的停頓和失神。
“走啦。”
他懶洋洋地說。
“再不走，夜蛾大叔看見這個小鬼，大概會以為老子終於無聊到開始制造私生子咒骸了。”
小凪茫然地擡頭。
“什麽是私生子咒骸？”
由梨立刻捂住他的耳朵。
“不要聽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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