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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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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四歲的時候,五條凪的時空術式第一次真正穩定下來。

那天他打碎了一只杯子。

其實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給五條悟端一杯水,結果手太小,杯子太重,剛走到書房門口,玻璃杯就從他懷裏滑了下去。

五條凪嚇得睜大眼睛。

下一秒,碎裂聲沒有響起。

杯子停在了半空。

水珠也停在了半空。

連窗外落下的一片樹葉,都像被什麽看不見的手輕輕捏住,停在了距離地面很近的地方。

五條凪楞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指尖上浮著一點很淡的銀藍色光紋,像一圈還沒學會收攏的月光。

五條悟站在書房裏,看了他幾秒。

然後慢慢勾起唇角。

“哇哦。”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像五條凪原本爸比的輕佻。

“不得了啊,小鬼。”

五條凪怔怔擡頭。

“凪厲害嗎?”

五條悟彎腰,把停在半空的杯子拿回來,放到桌上。

“勉勉強強。”

五條凪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比爸比厲害嗎?”

五條悟毫不猶豫。

“做夢。”

五條凪鼓起臉。

“那比史上最弱六眼厲害一點了嗎?”

五條悟看著他。

小孩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很在意這個問題。

於是五條悟屈指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不好說。”

五條凪捂住額頭,委屈地看他。

五條悟懶懶補了一句:

“要是以後不哭著喝藥,也許可以考慮升級成史上第二弱六眼。”

五條凪沈默了三秒。

然後眼淚掉了下來。

五條悟:“……”

那天之後,五條凪開始學著控制自己的術式。

他身體太弱,每一次調用時空術式都會頭疼。六眼也會跟著過載,眼前全是亂七八糟的線,時間的流向、咒力的殘痕、空間縫隙的微光,全都像細密的針一樣紮進他的視野。

五條凪常常練到一半就蹲在地上哭。

哭得很安靜。

一邊哭,一邊還要努力把術式收回來。

五條悟每次都靠在旁邊看他。

看他哭,看他喘,看他眼睫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看他明明疼得手指發抖,卻還是把小鯨魚抱得很緊。

有一次,五條凪哭著問他:

“爸比,凪是不是很沒用?”

五條悟垂眼看著他。

小孩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六眼裏,有太多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五條悟走過去,把他從地上抱起來。

“是啊。”

他說。

五條凪眼淚掉得更兇。

五條悟又說:

“但是沒用也沒關系。”

五條凪抽噎著看他。

五條悟抱著他往回走,語氣懶散得像在說今晚甜點太膩。

“反正你爸比很有用。”

“夠你沒用一輩子了。”

五條凪楞了楞。

然後他把臉埋進五條悟懷裏,小聲說:

“爸比又亂說話。”

五條悟低笑。

“嗯。”

“但是凪喜歡。”

五條悟腳步頓了一下。

小孩哭得鼻音很重,卻還是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因為爸比說一輩子。”

那天晚上,五條悟坐在床邊,看著五條凪燒退以後仍舊有些蒼白的小臉。

他終於很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孩子不是忽然掉進他懷裏的咒術異常,也不是上天憐憫他後補償給他的一場夢。

五條凪有自己的世界。

有自己的爸比。

有一個沒有死、只是沈睡著的媽咪。

也有一條終究要回去的路。

而這個事實,就像一枚很細的針,從第一天開始就紮在他心口。

只是他一直假裝沒有感覺到。

五歲生日那天,五條宅難得熱鬧了一次。

五條悟嘴上說只是隨便過一下。

可廚房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準備蛋糕,庭院裏掛滿了淺藍色和銀白色的紙燈,緣側擺滿了五條凪喜歡的甜點,連那只舊舊的小鯨魚都被洗幹凈,端端正正放在生日禮物旁邊。

五條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小和服,外面罩著雪白羽織,額發被梳得很乖,漂亮得像一只剛從雪裏滾出來的小狐貍。

只是他從早上開始就有些低燒。

臉頰紅得不正常,手心卻涼,呼吸也比平時急一點。家入硝子來看過,說最好臥床休息,不要折騰。

可五條凪很堅持。

“今天是生日。”

他抱著小鯨魚,小聲說。

“凪想吹蠟燭。”

五條悟坐在旁邊看著他。

“明天也能吹。”

五條凪搖頭。

“明天就不是五歲生日了。”

五條悟盯著他看了幾秒。

最後懶洋洋地妥協。

“麻煩的小鬼。”

傍晚的時候,燒還是起來了。

蛋糕被推到他面前時,五條凪已經有些坐不穩了,卻還努力挺直背,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幾根蠟燭。

燭火映在他眼裏,晃成一小片溫柔的金色。

五條悟站在他身後,一只手扶著他的肩。

“難受就不吹了。”

五條凪輕輕搖頭。

“要吹。”

“這麽想許願?”

“嗯。”

“許什麽?”

五條凪擡頭看他,認真地說:

“說出來就不靈了。”

五條悟笑了一聲。

“這又是誰教你的?”

五條凪想了想。

“夢裏的媽咪。”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很輕地停了一下。

五條凪沒有察覺。

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燒得滾燙的小臉在燭光裏顯得格外柔軟。

五條悟低頭看著他。

然後,他看見五條凪胸口浮起了一圈很淡的銀藍色光紋。

時間開始變慢。

空氣裏的塵埃停住。

庭院裏的紙燈不再搖晃。

侍女端著托盤的動作凝固在半空。

連蛋糕上那幾簇小小的燭火,都像被封在了透明的琥珀裏。

五條悟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五條凪睜開眼睛,像是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慢慢回頭看他。

“爸比?”

五條悟垂眼看著他。

小孩燒得眼尾通紅,漂亮的藍眼睛裏滿是茫然。他還沒有來得及吹滅蠟燭,還沒有來得及吃蛋糕,也還沒有來得及拆開所有禮物。

可屬於他的時空已經在叫他回去了。

五條凪怔怔地看著他。

很快,他像是明白了什麽,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爸比……”

他伸手去抓五條悟的衣袖。

“凪不要走。”

五條悟沒有說話。

五條凪哭得更厲害。

“凪走了,爸比又是一個人了。”

那句話像一把很小的刀。

不鋒利。

卻紮得很深。

五條悟低頭看著他,過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還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很輕很漂亮的笑。

“誰說的。”

他說。

“我可是最強。”

五條凪搖頭。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五條家的最強也會難過。”

五條悟的呼吸停了一瞬。

五條凪撲過去抱住他的脖子,小小的身體因為高燒和哭泣一直發抖。

“爸比。”

他說。

“凪會想你的。”

五條悟慢慢擡起手,把他抱進懷裏。

五歲的孩子已經比剛來時重了很多,卻依舊很輕。輕得像一場他不敢用力握住的夢。

他抱著五條凪,低頭貼了貼他的額頭。

很短。

也很輕。

像一個遲到了四年的告別。

“小凪。”

五條凪哭著擡頭。

那是五條悟第一次這樣叫他。

不是小鬼。

不是史上最弱六眼。

是小凪。

五條悟低頭看著他,聲音很低。

“回去以後,別總哭。”

五條凪搖頭。

“也別總喝藥撒嬌。”

五條凪哭得更兇。

“你另一個爸比肯定比我煩。”

五條凪哽咽著反駁:

“爸比也很煩。”

五條悟終於笑出了聲。

那一刻,他看起來像短暫地回到了很多年前。

像那個還沒有親眼目睹花山院由梨死去、還沒有被永遠困在那一天的五條悟。

他替五條凪擦掉臉上的眼淚。

“還有。”

五條凪吸著鼻子看他。

“見到你媽咪以後,替我告訴她一句話。”

五條凪楞楞地問:

“告訴媽咪?”

“嗯。”

五條悟垂下眼。

燭光停在他們之間,像一片不會落下的星火。

“告訴她,一定要努力活到一百歲。少一天都不可以。”

五條凪睜大眼睛。

五條悟的指腹輕輕擦過他的眼尾,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靜止的時間吞沒。

“還有——我很想她。”

銀藍色的光從五條凪胸口一點點亮起來。

時間縫隙徹底打開。

五條凪慌忙抓緊他的衣襟。

“爸比!”

五條悟卻只是抱著他,直到最後一秒。

直到那道光幾乎要把孩子從他懷裏帶走,他才低頭,很輕很輕地說:

“生日快樂。”

“史上最弱六眼。”

五條凪哭著伸手去夠他。

可下一瞬間,世界墜入一片銀藍色的光裏。

五歲的生日蠟燭還沒有吹滅。

五條凪就在另一個五條悟懷裏消失了。

原本的時空裏,其實只過去了四天。

可五條悟覺得那四天比四年還長。

他幾乎把所有能撕開的空間縫隙都翻了一遍,六眼過載到眼眶發疼,咒力把整座五條宅壓得沒有一個人敢擡頭。伊地知連續四天沒睡,家入硝子守在由梨的病房外,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因為由梨還在昏迷。

因為五條凪是在生日那晚剛剛滿一歲時消失的。

因為那個孩子消失前還發著高燒,肺部感染隨時可能惡化。

第四天夜裏,五條悟站在嬰兒房裏,手裏還拿著那只五條凪平時最喜歡的小鯨魚備用掛件。

嬰兒床空著。

小小的被子還保持著那天晚上被掀開的形狀。

房間裏所有東西都沒有變。

只有孩子不見了。

就在五條悟垂下眼,指尖一點點收緊的時候,空氣裏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碎裂聲。

像冰面裂開。

又像時間被人從裏面輕輕推開了一道門。

銀藍色的光驟然在嬰兒床旁炸開。

五條悟猛地擡頭。

下一秒,一個五歲大的孩子從光裏跌出來,發著高燒,臉頰通紅,身上穿著他們從未見過的淺藍色小和服,懷裏還死死抱著一只舊了很多的小鯨魚。

他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

五條悟在他落地前接住了他。

孩子滾燙的小身體砸進他懷裏的那一瞬間,五條悟整個人都僵住了。

五條凪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他燒得幾乎分不清夢和現實,眼睛裏還蓄著沒有掉完的淚。可他看見眼前這個五條悟的一瞬間,還是很慢很慢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爸比……”

五條悟抱著他,聲音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凪。”

五條凪眨了眨眼。

然後他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麽,忽然用力抱住五條悟的脖子。

“凪回來了。”

五條悟沒有說話。

只是把他抱得很緊。

緊到五條凪有點疼,卻沒有掙紮。

他把臉埋進五條悟肩上,很小聲很小聲地說:

“爸比。”

***

雖然在這個時空裏只過去了四天離五條凪消失,但是小孩卻是實打實憑空長到了五歲。

五條悟沒有多問小孩另一個時空發生的事情。只是按部就班的開始著手安排上幼稚園的事情,把家搬到了更大的覆式頂樓公寓,把嬰兒房從一間變成了小凪可以瘋跑著抓小白尾巴的一整層。

但是這些都不足以抵消小朋友對爸比喜歡嘲笑他這件事情的究極不滿。

五條凪發現爸比無論是哪個時空的爸比,都是如出一轍的惡劣。

自己的親生爸比甚至比另一個時空的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五條凪一點也沒有繼承到五條悟唯我獨尊的性格,也沒有繼承到由梨懟天懟地絕不內耗的本質。

五條凪他大概率是個性格方面基因變異了的包子性格。嘴笨,脾氣軟,還是個喜歡生悶氣的小哭包。

“完——全不像人家小時候誒。哇不會是抱錯了別家小廢柴吧?”

去游戲廳的時候,五條凪因為夾半天夾不到自己想要的庫洛米,被好整以暇低頭看著他急得跳腳就是不上手幫忙的壞爸比肆無忌憚的嘲笑。

“我,我不是小廢柴!”他氣鼓鼓地含著眼淚揚起小臉——可惡的爸比長這麽高幹嘛!他揚起小臉抱住爸比的小腿也看不見爸比的臉,只能聽見他超過分的笑。

雖然回家以後還是看見了他心心念念的庫洛米擺在了他的小鯨魚旁邊,還有多出來的一只他當時多看了兩眼的皮卡丘和胖丁。

但是在爸比停止嘲笑他之前他是不會低頭的!!

...他真的要離家出走了!!

每次五條凪被他爸比笑話的時候,他都會像個委屈的悶葫蘆低著頭無聲安靜地掉眼淚,然後拒絕爸比良心發現的‘道歉’,背著自己的小書包噔噔噔甩上門,坐上伊地知叔叔的車去醫院找睡美人媽咪。

五條凪從來沒有和媽咪說過話,也沒有和媽咪感受過媽咪溫暖的懷抱。

他的媽媽真的就是童話裏的睡美人,有著長長的黑色的頭發,雪白妍麗的面孔,殷紅的嘴唇,卻永遠沈睡著,不會睜開眼睛對他笑,和他說話,聽他喊‘媽媽’。

幼兒園裏有一個惡霸同學,總是欺負他沒有媽媽。

牙都沒長齊的小胖墩惡聲惡氣地嘲笑五條凪:“你、你爸爸超帥又怎樣,不還是沒有媽媽!我媽媽每天都會給我做便當,還會帶我去吃麥當勞的辣雞漢堡,你爸爸只會派司機叔叔來接你,沒有爸爸疼也沒有媽媽愛的孤兒略略略。”

那天放學後,爬進車裏的五條凪,看見坐在車裏抱著手臂帶著黑漆漆眼罩,無法審析出一丁點表情的爸比,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抱住爸比的腿,在爸比似笑非笑的註視下、前排伊地知叔叔心疼到快哭的眼神下,哭唧唧地說:“小凪也想吃麥當勞嗚哇——”

“不是不帶你吃啦。”他聽見爸比用著一如既往的懶洋洋的調調說:“帶小凪吃垃圾食品,被媽咪發現了,我們兩個都會被罵耶。”

然後小凪哇的一聲哭的更兇了。

“可是媽咪根本就不會發現,因為她不會醒來了是不是,小凪是不是再也沒有媽咪了嗚哇——”

然後前排的伊地知叔叔又開始擦眼淚。

而身邊的爸比露出了和另一個時空的爸比相似的神情。

那天五條凪還是如願以償吃到了麥當勞的辣雞漢堡,雖然帶他吃辣雞漢堡的人不是媽咪而是爸比。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和這個時空的爸比出門,都會被一群人尖叫著圍觀要合照。

雖然他承認爸比真的超級帥氣,但是為什麽那些人會說爸比是五條悟coser?爸比本來就是五條悟啊……

他把這個問題,和其他所有的問題都用自己歪歪扭扭的字,一並記到了自己的小本本上。

——五條凪有一個小本本,他要在媽咪醒來後給媽咪分享她錯過的每一天。

媽咪一定會超有耐心的回答爸比不想回答的每一個問題!

比如說為什麽爸比明明是五條悟但是每次出門身邊的人都以為他是coser。

比如說家裏的那只小博美明明是白色的為什麽名字是小黑。

比如說為什麽京都本家裏的米娜桑稱呼自己為凪樣而不是樣凪,為什麽爸比是悟樣不是樣悟?

比如說為什麽他們姓五條而不是六條或者七條或者八條呢?

比如說為什麽他和爸比明明和其他人一樣,都是兩只眼睛,卻被稱為‘六眼’。他對著鏡子每天都有認真的看,自己真的只有兩只眼睛誒。

上次他問爸比這些問題的時候,爸比用看弱智一樣的眼神看了他一秒,然後拎著他的腳不顧他的掙紮把他超級不溫柔的塞回到了他的小床上。

他似乎還聽見了爸比那一句‘老子竟然有你這麽笨的兒子’……

爸比一定是用了那個超級粗魯的自稱一定是用了!他要把這個也記錄下來,他要告媽媽!

嗚哇媽咪快點醒來,他的小本本都快要寫到最後一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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