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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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轟——

幽藍色的大火從她腳下沖天而起。

鋪天蓋地的大火向著四面八方延燒,火焰像流淌而出的藍色熔漿從她的指尖和蜂擁而出的憤怒一起潮水般湧流蔓延,沿著墻壁、柱子、站臺和天頂瘋狂攀爬。

澀谷Hikarie被拖進了一座燃燒的墳場。

人群在轟然燒起的火焰下愈發驚惶,開始發生大規模踩踏事件。有人無法站穩踉蹌跌倒在血泊裏,有人拉著女朋友的手往柱子後面躲,有人跪在自動扶梯旁邊哭著求救,更多人開始蜂擁著踩踏著同伴跌倒的身體朝著出口的方向奔逃。

花山院由梨顫抖著站立在原地,繃緊指尖。

她想把火收回來。

幾乎是火焰沖出去的那一瞬間,她身體裏便涼了半邊。

不該這樣。

她明明只是想燒掉那些咒靈,燒掉真人,燒掉羂索,燒掉所有會把人拖進地獄裏的東西。

她明明只是想保護身後那個孩子,保護那些哭喊著逃跑的人,保護自己腹中這個還沒有來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小生命。

可是灰燼之庭已經展開。

那些被她壓到極限的恐懼、憤怒、失去、母性、恨意和愛,全都在領域裏變成了不受控制的火。

它們越過她的理智,越過她拼命設下的邊界,像一頭終於掙脫鎖鏈的兇獸,撲向這座充滿血腥味的地下車站。

火焰擦過一個摔倒男人的袖口,布料瞬間化成灰;一個女人尖叫著後退,發梢被火舌舔過,空氣裏立刻彌漫開焦灼的氣味——而後整個人被吞噬殆盡,和肆虐的咒靈一起燃燒成灰。

花山院由梨臉色驟然白了下去,幾乎是本能地擡手,想讓火焰避開那些普通人。

可灰燼之庭燒的是威脅。

而此刻,她的恐懼已經把整座澀谷站都判成了危險本身。咒靈的嘶吼,人類的哭聲,羂索的殘穢,真人那股令人作嘔的靈魂氣味,還有她小腹裏忽然動起來的孩子,全都攪在一起,把她的意識拖向更深的失控。

最開始,那還只是胎動。

很短,很急。

像腹中的小生命被這場鋪天蓋地的大火和尖叫驚醒,在她身體裏不安地踢了一下。花山院由梨下意識按住小腹,指尖陷進衣料裏,低低吸了一口氣。

“停下……”

她聲音發顫。

“不可以……”

可是肆虐延燒的大火早已脫離她的掌控,和她此刻搖搖欲墜、瀕臨崩潰的理智一起。

小腹的疼痛再次竄湧而上。

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楚,帶著一種近乎驚惶的力道。緊接著,腹壁忽然發緊,那股硬意從身體深處慢慢攥上來,一直牽到腰後,讓她的呼吸短暫地斷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咬住唇,手指死死扣住腹前的布料。

十幾秒後,那陣發緊才勉強松開。

羂索睇視著這個明明被封印住的,瀕臨破碎的,本該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此刻她卻是這場聲勢浩大的災禍本身。

她無疑是好看的。美若驚鴻的面孔因為孱弱蒼白而顯得格外惹人疼惜,此刻眼底卻迸發著一種近乎酷烈的神情。

黑色長卷發被火焰掀起,淩亂地鋪在肩頭和背後,發尾沾著血。腹部在裙擺下隆起得分明,沈重又脆弱,可除去那一處被生命撐開的弧度,她整個人依舊纖細得近乎單薄,像一件被摔進血泊裏卻仍舊清艷到令人不敢碰的瓷器。

站在羂索旁邊的特級咒靈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咧得更開,帶著一種近乎肆意的興奮。

“好惡心,也好漂亮——這就是一個年輕母親的靈魂嗎?”

他像是真的覺得有趣,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果然被逼入絕境的人類才是最好看的啊!!”

那一步剛剛落下,幽藍色火焰便像嗅到了什麽極其汙穢的東西,猛地竄高,藤蔓般纏上他的腳踝。

真人低頭看了一眼。

一開始,他甚至還在笑。

“誒?”

轉瞬之間,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冰冷燃燒的火焰不僅僅蠶食著他的皮囊,順著汙穢的血肉,它直接灼燒著他的靈魂。

“什麽啊……”

真人臉上的笑意這才淡了一點。

他擡手按住自己的腿,試圖用無為轉變改變靈魂的形狀。

可他的術式剛一發動,那片幽藍色火焰便像聞到了更濃的燃料,順著他的咒力反撲上去,朝著他的軀幹繼續蔓延。

“啊——”真人低低地叫出了聲,因為疼到了極致而越發扭曲。

他的半個身軀在火焰裏被燃燒,像扭曲的蠟燭般融化。

“你這個女人——!!”

他聲音裏那點令人嫌惡的笑意消失得幹幹凈凈。

花山院由梨忍著疼痛,擡起眼,冷冷地看向這個永遠也學不會人類感情的咒靈。

“因為你這種東西不會懂。”她聲音像紙張般輕飄飄,冰涼涼,因為還在忍受著疼痛而微微顫抖著,卻努力揚起頭不想在敵人面前顯出分毫脆弱。

“人不能被你這樣碰。”

“靈魂也不能。”

話音落下,火焰轟然炸開。

它直接吞沒了他。

真人猛地伸手,像想要抓住旁邊的柱子,又像想要再一次發動術式。

灰燼之庭的火焰沿著他的手腕、肩膀、喉嚨和臉頰一路攀上去,鉆進那些縫合線一樣的痕跡裏,像終於找到了可以燒穿靈魂的入口。

他發出一聲尖叫。

那聲音和之前所有戲謔、輕快、殘忍的笑聲都不一樣。

那是真正的痛。

是一個習慣玩弄靈魂的怪物,第一次發現自己的靈魂也會被別人按進火裏焚燒時,發出的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的慘叫。

“羂索——!”

他朝羂索的方向伸手。

羂索沒有動。

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她臉上的從容在極短的一瞬間冷了下去。

真人顯然已經救不回來了。

灰燼之庭燒的是靈魂的根,越是掙紮,越是重塑,越會把自己的咒力和靈魂一並送進那場火裏。

真人這才意識到這一點。

他的臉在火裏扭曲,灰藍色的眼睛第一次浮出近乎荒謬的恐懼。他想逃,想笑,想說點什麽,想用那副天真殘忍的表情再一次把一切變成游戲,可火焰已經燒穿了他的喉嚨。

最後一點聲音被幽藍色大火吞掉。

他的身體在火裏迅速塌陷,他被燃燒成一片一片的灰燼無聲散進空氣裏,被領域裏的熱浪卷起來,又很快化成更細的塵。

特級咒靈真人,就這樣在澀谷站的火海裏,被一點一點燒成了灰。

花山院由梨卻沒有勝利的感覺。

她只是跪在那裏,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手指死死按著小腹。火焰仍舊在她周身蔓延,地上堆滿了咒靈殘骸和普通人的屍體,血水沿著站臺縫隙往下流,又被火光蒸騰成腥甜的霧。

她跪坐在屍山血海的最深處,把那個已經嚇到失聲的小女孩護在身後,另一只手覆在自己腹部,像把全世界最後一點還沒被燒掉的東西都護在掌心底下。

她其實已經很想喊五條悟了。

那個名字就卡在喉嚨裏,像一根細而鋒利的刺。

只要喊出來,她就可以倒下,可以認輸,可以把所有東西都丟給他。就像過去很多次一樣,她只要回頭,他總會站在那裏,懶洋洋地笑著,像這個世界再怎麽崩塌,也不過是他指尖可以隨手撥開的麻煩。

可是這一次不行。

羂索就在看著她。

這座澀谷站也在看著她。

她不能成為遞到五條悟面前的那道選擇題。

她不可以讓他被迫在世界和她之間做選擇。

腹中的孩子又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陣發緊重新壓了下來。

這一次比剛才更沈。小腹發硬,墜感一路壓到腰骶,眼前也跟著一陣陣發黑。她這才意識到不對。

這已經不像單純被嚇到的胎動。

疼痛有了間隔。

短暫松開,又重新壓下來。

一陣比一陣清楚。

“悟……”

她聲音輕得像快要散掉。

可下一秒,她又將這個熟稔於心的名字,用著吞咽碎玻璃的安靜痛楚,用力咽了下去。

——怎麽可以讓他看見自己如此狼狽又孱弱的樣子。怎麽可以成為他的負擔和累贅。

花山院由梨擡起頭,視線已經模糊得厲害,可她還是用盡力氣,把小女孩往安全的方向推了一下。

“往後……”

她氣息斷得厲害。

“別出來……”

小女孩哭著搖頭,手指死死抓著她染血的衣角。

由梨想再說什麽,可腹部忽然又是一陣更深的墜痛。那一下像從脊骨底端狠狠扯上來,她眼前徹底黑了一瞬,整個人幾乎跪伏下去,額頭差點撞到地面。

她死死捂住小腹。

那裏還在一陣一陣發緊,硬得幾乎不像她自己的身體。腹中的孩子像也被這場火、這些尖叫、這些血腥味驚到了,短暫安靜之後,又很輕很急地動了一下。

那一下幾乎把她眼淚逼出來。

花山院由梨低下頭,額前淩亂的黑發垂下來,遮住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她用滿是血和冷汗的手掌覆著腹部,指尖發抖,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麽,又像怕自己再重一點,就會把最後一點還能護住的東西也弄碎。

“凪……”

她哽了一下。

“聽話。”

她壓抑著痛楚的嗚咽像破碎的泣音,漓著血。

“求你了。”

她幾乎是在對腹中那個還沒來得及出生的小生命哀求。

“別在這裏……”

後半句話碎在喉嚨裏。

別在這裏出來。

別在這樣的火裏。

別在屍體、咒靈、血和尖叫聲中,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

不要把她最想護住的孩子,也變成澀谷這場災難的一部分。

灰燼之庭也在這一刻失控得更厲害。

她越疼,火焰越洶湧。

她越想保護那些普通人,那場火就越像被她的恐懼餵養到失去理智。它們從站臺邊緣爬上墻壁,纏住廣告牌,舔過破碎的玻璃,燒穿一只又一只咒靈的身體,也逼得那些還活著的人群哭喊著往更狹窄的地方退。

“不行……”

由梨喃喃著,喉嚨裏卻只剩下一點破碎的氣音。

她已經連完整的命令都說不出來了,只能徒勞地擡起手,像還想把那場失控的大火從人群身邊硬生生扯回來。

她試圖把火焰往自己身上拉。

灰燼之庭像真的聽見了她的命令。

下一瞬,那些原本向外擴散的火舌猛地一滯,隨後竟然有一部分調轉方向,朝她自己卷了回來。

疼痛一下子炸開。

火焰順著她的裙擺、手腕和肩膀往上攀,像她親手把一整座地獄重新套回自己身上。她護住小腹,連背脊都在發抖,卻還是咬著牙把那個小女孩更深地護到自己身後。

她跪在火裏,黑色長卷發鋪散在身側,蒼白細瘦的手臂死死護著隆起的小腹。

太荏弱了。

也太瘋了。

羂索看著她,眼底那點散漫的興味被火光照得越來越冷。

那種瘋並不歇斯底裏,而是痛到極處、怕到極處、愛到極處之後,連自己都一並舍棄的決絕。

她明明已經疼到快要失去意識,唇邊卻浮著一點清淺的笑,像是已經把自己也當成了這場獻祭裏可以燒掉的一部分。

痛到最後,連恐懼都被燒沒了。

連恨都燒成了灰燼。

全世界都可以被焚毀。

可她不能讓那個孩子死在她懷裏。

不能讓身後那個小女孩死在她面前。

不能讓五條悟趕來的時候,再一次看見一座無法挽回的澀谷。

只剩下一個荏弱到快要碎掉、卻又嬈麗得近乎瘋魔的女人,抱著自己腹中三十二周的孩子,試圖用身體把一整座地獄擋回去。

火海另一側,羂索臉上的從容慢慢冷了下去。

真人被燒成灰以後,灰燼之庭裏最濃烈的殺意終於轉向了她。

幽藍色的火焰沿著地面無聲爬過去,貼著血泊、碎玻璃和咒靈殘骸,悄無聲息地逼近羂索的腳邊。那火燒得太安靜了,安靜到幾乎沒有任何殺意外露,可正因為如此,才更像一場早已寫好的處刑。

羂索擡手展開結界。

第一層咒力壁成形。

第二層。

第三層。

數道結界在她身前重疊,像把她同這座失控的庭院暫時隔開。可下一瞬,幽藍色火舌便順著結界的縫隙鉆了進去。

沒有撞擊。

沒有爆裂。

它像知道那些咒力從哪裏來,又該往哪裏燒,貼著結界的紋路一路爬上去,輕而易舉地咬穿了第一層。

然後是第二層。

第三層。

那些原本足以攔住大多數術式的咒力壁,在灰燼之庭裏像一張張被點燃的薄紙。幽藍色火舌纏住她的袖口,咬上她的手背,又沿著咒力流向往更深處爬。

羂索被逼得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

卻已經足夠暴露她的失態。

“原來如此……”

她低聲說。

聲音裏第一次沒有了那種從容的笑意。

火焰留下的傷口無法愈合。

反轉術式掃過那裏,卻像碰到一塊已經被寫進靈魂深處的焦痕。皮肉可以修補,咒力可以重塑,可灰燼之庭燒到的地方,連存在本身都被咬出了一道缺口。

那是她親手殺死宿儺的火。

也是唯一能夠把她從這條逆流裏連根燒斷的東西。

羂索擡眼看向火海中央的花山院由梨。

那片火從她的崩潰裏得到真正的命令,開始不顧一切地吞向所有被她判定為災厄的東西。

包括羂索。

羂索的臉色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她終於轉身。

她終於不再試圖觀察,也不再試圖評估。

她是真的想離開這座領域。

幾百年裏,她曾經換過無數身份,借過無數容器,躲過死亡,跨過時代,把別人的命運一枚一枚擺上棋盤。無論哪一場局崩壞,她總能在最後一刻找到縫隙,找到新的身體,找到下一次重來的機會。

可這一次,她忽然發現,所有縫隙都在燃燒。

腳下的火在燒她的靈魂。

身後的領域在判她為災厄。

而澀谷上空那層“帳”,哢嚓一聲,幾乎在同一瞬間碎裂。

那層壓在澀谷上空的黑色結界從最頂端裂開,裂紋像蛛網一樣瘋狂蔓延。隨即,整片“帳”被某種蠻橫到極致的力量從外面撕毀開來——

連帶著整個涉谷之光的頂部被一同摧毀成灰。

然後,熟悉的輕笑聲不合時宜的響起在這片充斥著死亡和火焰的空間。

輕佻散漫,懶洋洋的,像在一場血腥到極點的災難裏,聽見了什麽荒唐又無聊的笑話。

“——哇。”

那道聲音從被撕開的黑暗盡頭落下來。

“把澀谷弄成這樣,品味也太差了吧。”

花山院由梨遲鈍地擡起頭。

她已經看不清東西了。

視野被淚水、冷汗、血霧和幽藍色火光割得支離破碎。她只能透過模糊的視網膜,看見一片燃燒的火海盡頭,那道熟悉的頎長身影一步一步走進了這片肆虐的災禍最中央。

黑色制服。

黑色眼罩。

雪白的發。

雙手插袋,步伐漫不經心。

他踏過一地屍山血海,踏過被咒靈拖拽後留下的血痕,踏過倒塌的廣告牌、破碎的玻璃、燒焦的地面,也踏過真人最後殘留下來的那一片灰燼,一步一步走進她的領域深處。

火焰在他身邊瘋狂翻卷,卻始終碰不到他分毫。

咒靈尖嘯著撲過去,還沒靠近,就被無形的力量碾成一灘扭曲的殘穢。

幽藍色大火照亮他的白發、下頜線和那張帶著笑意卻毫無溫度的臉。他仍舊是那副姿態,像只是走進一場無聊至極的鬧劇,甚至懶得為眼前這片屍山血海多皺一下眉。

可整座澀谷站都在他出現的瞬間變了。

哭喊聲、火焰聲、咒靈的嘶吼、人群瀕死的喘息,全都像被某種更高處的東西壓低了一層。所有生靈都在面對絕對強者的瞬間,由身體先於意識理解了恐懼。

那是五條悟。

這個時代最強的咒術師。

花山院由梨看著他,唇瓣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她已經喊不出他的名字了。

看清他的剎那,她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松了一口氣。

而是想躲。

不可以。

不能讓他看見。

不能讓五條悟看見她現在這個樣子。

跪在屍山血海裏,滿身是血,頭發淩亂,臉上全是淚和冷汗,腹中還懷著他們三十二周的孩子,卻已經失控得像一場無法收拾的災難。

不能讓他看見她這麽狼狽。

不能讓他看見那個本該張揚鮮明的會‘拉著一車板磚’和他一起去打宿儺的自己,竟然在這個時候,被羂索逼成了一道遞到他面前的選擇題。

她本能地想往後退,想把自己從他的視線裏藏起來,想至少在他走近之前,把眼淚擦掉,把血跡遮住,把那座還在失控燃燒的灰燼之庭從自己身上剝開。

可她動不了。

小腹沈沈發緊,疼痛從腰骶一路壓下來,像把她死死釘在這片火海裏。她只能僵在那裏,指尖發抖,喉嚨裏堵著那個名字,既想喊他,又不敢喊他。

她很想讓他不要過來。

不要看她。

不要碰到這樣狼狽、失控、幾乎快要把所有人都一起燒掉的她。

可身體裏另一個更赤裸、更軟弱、更愛他的自己,又在看見他的瞬間徹底潰敗。

她想被他抱緊。

想被他從這片火裏抱出去。

想把臉埋進他懷裏,想聽他像過去很多次那樣,用那種輕飄飄又欠揍的語氣說,找到了哦,由梨醬。

想承認自己已經撐不住了。

想承認自己好疼,孩子好像也很害怕,她再也沒有辦法一個人擋住這座地獄了。

她一邊想要遠離他,一邊又幾乎用盡全部力氣,等著他走近。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她便又疼得咬住了唇。

她本能地護住小腹,另一只手還死死拽著那個小女孩的衣領,像只要自己沒有徹底倒下,就絕不允許火焰和咒靈越過她碰到身後的人。

五條悟的腳步停了一瞬。

隔著黑色眼罩,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蒼白的臉。

被眼淚濡濕的眼睫。

咬出血的殷紅唇瓣。

護在小腹上顫抖的手。

還有她身後那個被嚇到發不出聲音的小女孩。

視線落下之後,他沒有立刻開口。

也沒有再笑。

平日裏那些輕飄飄的、散漫的、像糖霜一樣裹在他身上的東西,都被火光和血色一並剝開。周身危險而冰冷的咒力像暴漲澎湃的海潮向著四周無聲翻湧肆虐。

羂索在火海另一側猛地後退。

她身上的結界已經被灰燼之庭燒穿了大半,袖口化成灰,手背上那道焦痕沿著皮膚往上爬。可真正讓她變色的,是五條悟。

五條悟沒有先處理失控的領域。

羂索正在逃。

只要讓那東西再逃出去一寸,所有死去的人、由梨身上的傷、澀谷被重演的一切,都會變成下一場局的開端。

所以他先擡起了手。

動作很輕。

甚至有點漫不經心。

指尖勾住眼罩邊緣,向下一拉。

黑色布料從他臉上滑落。

蒼藍色的六眼露出來時,整片火海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壓住了。

羂索的瞳孔驟然一縮。

羂索幾乎同時擡手,想借著領域邊緣尚未穩定的裂縫轉移出去。可灰燼之庭已經纏住了她。

幽藍色火焰咬住她的腳踝、袖口、手腕和那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像無數只從地獄裏探出來的手,把她死死拖回這片由花山院由梨失控撐開的庭院裏。

而五條悟的六眼,已經把她所有逃離的路徑全部看穿。

結界殘縫。

備用術式。

提前埋下的空間殘穢。

藏在咒力流向裏的最後一條退路。

所有她以為還能利用的“下一步”,都在那雙蒼藍色眼睛睜開的瞬間,被逐條封死在原地。

羂索第一次真正僵住了。

不是因為恐懼來得太慢。

是因為這場死局終於完整地呈現在她眼前。

腳下是灰燼之庭。

眼前是五條悟。

一個燒她的靈魂。

一個封她的空間。

她幾百年來所有死而覆生的路,都在這一刻被同時堵死。

五條悟居高臨下地看著羂索,似笑非笑。

“跑什麽。”

他的聲音還帶著笑。

可那點笑意冷得刺骨,聽不出半點該有的溫度。

羂索終於露出一瞬間真正的驚慌。

殘餘的結界、備用的術式、提前埋好的空間殘穢,全都在那一刻被強行調動。數層咒力壁在她身前展開,咒力從她腳下瘋狂擴散,又被灰燼之庭沿著咒力根部逼回去。

她不再從容。

也不再像一個旁觀棋局的人。

這一刻,她終於像一個被逼到絕路的怪物,把所有可以擋在身前的東西都拖了出來。

五條悟只是站在那裏。

蒼藍色的眼睛穿過火焰、血霧和層層結界,像看穿一具早就該腐爛的屍體。

“你不會真的以為——”

他慢悠悠地擡起手,尾音輕得近乎散漫。

“還能再來一次吧。”

六眼在那一瞬間,將羂索、結界、人群、火焰與站體之間所有距離拆解到極致。

那發“茈”被他壓成一線。

細得近乎殘忍。

只穿過羂索所在的那個點。

只把那條早該被抹掉的存在,從現實裏剜出去。

蒼與赫隨即在他指尖無聲交疊。

藍色的吸引。

紅色的排斥。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被壓縮到極致,扭曲,坍縮,互相撕咬,又在無限的推演裏被他輕描淡寫地合成同一道近乎禁忌的光。

虛式。

茈。

那一發轟出去的時候,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紫色的光撕開幽藍色火海。

它從五條悟指尖迸發,徑直穿過灰燼之庭,穿過崩裂的站臺,穿過羂索身前最後一層結界。那些咒力壁在它面前脆弱得像紙,甚至來不及發出破碎的聲音,就被壓縮、扭曲、碾平,連同空間本身一起拖進那道艷麗到恐怖的紫光裏。

羂索的臉在那一瞬間徹底變了。

她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消失了。

也來不及說任何話。

灰燼之庭的火焰從下方纏住她的靈魂,五條悟的“茈”從正面轟穿她的存在。上下兩股力量幾乎同時合攏,像由梨親手點燃了她的墳墓,而五條悟親手將最後一枚釘子釘進棺木。

她身上的皮囊先被紫光吞沒。

然後是咒力。

然後是那顆寄居了太久、腐爛了太久、偏偏還妄想一次次從死亡和時間裏爬回來的腦子。

羂索發出了一聲極短促的聲音。

那聲音甚至算不上慘叫。

更像一個籌謀了幾百年的怪物,在最後一瞬間終於意識到——

這一次,沒有下一具身體了。

沒有下一場局。

沒有下一次從死亡裏爬回來的機會。

幽藍色火焰從她腳下往上燒,燒穿她的靈魂根系。紫色的光從正面貫穿而過,把她所有仍試圖延展出去的咒力、意識、殘穢和逃生路徑,一並壓縮、扭曲、碾碎。

她想擡手。

那只手剛剛擡起一寸,就在紫光裏碎成了塵。

她想轉移。

術式剛剛成形,便被灰燼之庭沿著咒力根部燒穿。

她想留下殘穢。

可六眼已經看見了每一絲殘留的方向。

然後,五條悟把它們全部抹掉。

她的身體在紫光和幽藍色火焰交匯的地方轟然碎散,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從現實裏一寸一寸擦去。血、肉、咒力、結界、殘穢,連同那條被逆流術式誤帶回來的靈魂縫隙,全都在那一瞬間被碾成無法辨認的塵。

幾百年的謀算。

無數被她借走的身體。

無數被她改寫的命運。

無數次藏在別人死亡背後的覆生。

終於在這一刻,被一場幽藍色的火和一道艷麗到恐怖的紫光,燒到了無路可退的盡頭。

羂索消失了。

這一次,她沒有留下可以回來的餘地。

紫色的餘光還殘留在空氣中。

幽藍色的火焰卻仍在燃燒。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著火海深處那一點被徹底抹掉的痕跡,幾乎分不清那是現實,還是又一段被翻出來的記憶。

結束了嗎?

可很快,她就知道——沒有。

羂索死了。

真人死了。

灰燼之庭卻沒有停。

失去了最後的敵人之後,那場火反而更加瘋狂。它沿著墻壁、地面、站臺邊緣繼續蔓延,卷過咒靈殘骸,舔上廣告牌和碎裂的玻璃,也逼得那些還活著的人群哭喊著往更狹窄的地方退。

花山院由梨想把它收回來。

她真的想。

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她甚至有些發恨。恨這具撐不住的身體,恨這座不肯聽話的領域,恨自己明明想救人,到頭來卻還是把所有人都拖進了火裏。

下一陣疼痛壓下來的時候,她再也撐不住了。

那股墜痛從小腹深處一路沈到骨盆,像身體終於被這場過度驚嚇、失控領域和咒力撕扯逼到了極限。她眼前徹底黑了一下,身體向前倒去。那個小女孩哭著伸手去扶她,卻被她下意識護在身後。

“別……”

她喃喃著。

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對火說,還是對自己說。

“別燒他們……”

五條悟踩過羂索消失後留下的焦黑裂痕,朝她走過去。

沒有多餘的話。

也沒有遲疑。

火海在他身側分開,又在他身後重新合攏。那些翻湧的幽藍色火焰像一場失控的海嘯,可無下限隔在他與世界之間,連一粒灰都無法真正落到他身上。

他走到花山院由梨面前。

她已經跪不穩了。

黑色長卷發垂落下來,遮住半張蒼白的臉,臉上全是淚、冷汗和細碎的血痕,唇色白得嚇人,卻又因為咬破了唇,殘著一點近乎刺目的紅。她明明連眼神都開始渙散,手卻還固執地護在小腹前,另一只手擋著身後的孩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白得發青。

五條悟低頭看了她一眼。

蒼藍色的眼底,有什麽極深的東西沈了下去。

他俯身。

一只手穿過她的膝彎,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動作快得近乎強硬,卻精準避開了她的小腹。

花山院由梨落進他懷裏的時候,整個人輕得不像話。

她的額頭無力地抵在他肩上,手指還本能地攥住他胸前的制服。像是確認了什麽,又像是再也撐不住了,喉嚨裏溢出一聲極輕的、破碎的氣音。

“悟……”

五條悟垂下眼。

剛才殺意未散的六眼,在看向她的一瞬間,像冰雪落進春水裏,冷意還在,鋒芒卻已經被強行收回最深處。

“我在。”

他輕聲應著。

“捉迷藏,找到你了哦。”

這句話輕得像玩笑,又熟悉得讓她想哭。

他沒有再說別的。

只是抱緊了她。

花山院由梨的意識已經模糊得厲害。她只感覺到熟悉的氣息壓下來,冰冷的血腥味,灼熱的火焰味,還有五條悟身上那點被硝煙和甜味蓋住的、她熟悉到近乎想哭的溫熱氣息。

她想說火還沒有停。

想說那些人還在裏面。

也想說她好疼,孩子好像也在害怕。

可她已經說不出來了。

五條悟擡起頭。

整座澀谷站仍在搖晃,幽藍色的火從天頂壓下來,從站臺縫隙裏湧上來,從她散亂的咒力裏不斷生長。那不是單純的火了,而是一座已經徹底失去主人的地獄。

他單手托著她,另一只手緩慢擡起。

兩根手指在半空中交疊。

那個起手勢輕得像玩笑。

輕得像他只是準備隨手彈開一粒灰塵。

可就在兩指交疊的剎那,整座澀谷站的空間都像被無形的手按住了。

空氣停止流動。

哭喊聲被截斷。

咒靈的嘶吼凝在喉嚨裏。

五條悟的聲音落下來。

沈靜,冰冷,剝離了所有的情緒——如果不是他抱著她的指尖在無法遏抑地顫抖。

“領域展開。”

“無量空處。”

蒼藍色的領域隨即鋪天蓋地般展開。

灰燼之庭被完整覆蓋。

幽藍色的大火在即將吞沒所有人的前一秒,撞上了另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冰冷、更加不可違抗的世界。

花山院由梨在他懷裏猛地一顫。

她感覺到了。

有東西從更高、更遠、更深的地方降了下來,像一整片蒼藍色的宇宙,輕而易舉地覆住了她燃燒到盡頭的庭院。

灰燼之庭還在掙紮。

可無量空處落下來的時候,連掙紮本身都被拆開了。

火焰的軌跡,咒力的流向,恐懼的源頭,殺意的判定,領域規則裏每一處還在燃燒的縫隙,都在六眼的註視下被一層一層剝開,然後覆蓋。

屬於花山院由梨的幽藍色地獄,在這一刻被五條悟的無限正面納入其中。

幽藍色大火驟然止歇。

先是天頂。

再是墻壁。

然後是站臺、血泊、屍骸、碎裂的玻璃、斷掉的廣告牌,還有她指尖上最後一點失控的火星。

那些火焰沒有發出聲音。

它們像被某種更高階的規則強行抹去,在蒼藍色的無限裏漸次失去形體。

花山院由梨被他抱在懷裏,被無下限護在最內側。

五條悟沒有讓無量空處正面吞沒她。

可她的領域還沒有完全脫離她。

灰燼之庭的每一寸崩塌,都沿著尚未切斷的咒力脈絡反噬回她的靈魂。

那片蒼藍色的無限從領域碰撞的縫隙裏滲進來,帶著冷靜到近乎殘酷的信息量,沿著她瀕臨崩潰的意識,撞上身體裏那道早已搖搖欲墜的記憶封印。

那是五條悟的世界。

太安靜了。

安靜到連死亡都像被按停在半空。

太龐大了。

龐大到她一瞬間忘記了自己還在呼吸。

所有聲音、光、咒力、血腥味、火焰熄滅前最後一點餘溫,五條悟抱住她時壓在後背的掌心,腹中孩子短暫安靜下去的那一瞬,還有她自己即將斷裂的呼吸,全都被無限拆開,又被無限推回她瀕臨崩潰的身體裏。

她在他懷裏猛地發抖。

五條悟托著她後背的手驟然收緊。

“由梨。”

他的聲音輕的像羽毛落入她的耳裏。

可已經來不及了。

——她似乎聽見了有什麽從靈魂深處傳來的碎裂的聲響。從記憶的隧道深處,她開始聽見一場淅淅瀝瀝的雨,和逐漸分崩離析的回憶封印一起,嘩啦啦,嘩啦啦。

幾乎同一瞬間,她的小腹劇烈收緊。

這一次徹底不一樣了。

先前還能短暫緩過去的疼痛,此刻像被領域碰撞和記憶坍塌同時撕開,來得又急又密。她能感覺到腹中的孩子在那陣緊繃裏動了一下,隨後短暫地安靜下去。

緊接著,有一陣無法控制的溫熱感順著身下湧出來。

很輕。

卻足夠讓她整個人僵住。

她甚至短暫忘了疼。

花山院由梨的手指死死攥住五條悟的制服,指節白得近乎透明。

她想告訴他。

孩子。

可是她張了張口,先湧上來的卻是另一句話。

——“別看我。”

別看這樣破碎荏弱到令人作嘔的她。

可無量空處的餘波還在她意識裏鋪開,記憶還在往回墜,疼痛又一次壓下來,把她所有話都硬生生碾碎在喉嚨裏。

眼淚從她眼尾無聲滾落。

五條悟低頭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連剛才那點漫不經心的的笑意都徹底消失了。

蒼藍色的六眼垂下來,落在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落在她濕透的眼睫上,落在她因為疼痛本能蜷緊的身體上,最後停在她護著小腹的那只手上。

他看得出來。

她的呼吸亂了。

心跳亂了。

咒力流亂到幾乎快要從身體裏撕裂出來。

腹部那種過於規律、過於沈重的收緊,已經不再是剛才被驚嚇後的普通胎動。

還有那陣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溫熱。

她在他懷裏,出現了早產先兆。

很短的一瞬間,五條悟抱著她的手臂收緊到近乎失控。

那些信息太清楚了。

清楚到像有人把刀尖抵進他的眼底,慢慢往裏推。

她的疼痛。

她紊亂到幾乎要撕裂身體的咒力。

她身下那一點不該出現的溫熱。

還有腹中那個驟然安靜下去的小生命。

任何一樣,都足夠把他心底最深處那點殘存的理智撕開。

可五條悟沒有失控。

至少在這一刻,他不能失控。

他垂下眼,把所有即將傾塌的東西都壓回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深處。

怒意、恐懼、殺意、後怕,還有某種幾乎能把整座澀谷再一次碾碎的暴戾,全都被他冷酷地按住,像指尖攢住跳動的心臟那般攢緊壓抑得徹底。

他低下頭,額前白發落下來一點,陰影壓過那雙過分漂亮的六眼。

可他的指尖貼在她背後,力道卻輕得不像五條悟。

輕到幾乎小心。

像懷裏抱著的是一件已經碎到極限、再重一點就會徹底散開的東西。

“由梨。”

他低聲喚她。

在這一秒,所有輕浮於表的偽裝都無法再維持,輕佻和散漫被剝落殆盡。剩下的只有玻璃碎片般的空漠,斂落的睫羽和尾音一起微微顫抖。

“看著我。”

花山院由梨的眼睫顫了一下。

她想睜開眼。

可那些被封印死死壓住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在這一刻向她迎面席卷而來。

與此同時,疼痛再次壓下。

尖銳綿密。

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五條悟胸前的制服,指節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張了張,卻只溢出一聲破碎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悟……”

五條悟的眼神驟然沈下去。

他低下頭,用親吻一朵枯萎玫瑰的力度,親吻她被眼淚濡濕的睫羽。

“我在。”

他說。

“別怕。”

可她已經聽不清了。

她只能死死抓著他。

像抓住這個世界最後一根沒有斷掉的線。

五條悟垂眼看著她。

那張漂亮到近乎鋒利的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冷靜被壓到極致,反而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殘酷。

可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深處,某種東西已經裂到了最深處。

“由梨。”

他再次叫她。

聲音比剛才更沈郁,裏面有種繃緊到極致、幾乎要斷開的情緒,連尾音都開始發顫。

“別睡……由梨醬...”

花山院由梨的意識卻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沈。

從熄滅的火裏。

從蒼藍色的無限裏。

從他懷抱深處那一點熟悉到令人想哭的氣息裏。

——她的記憶開始全面溯流。

——她睜開眼睛,帶著一片空白,回到了十五歲那年初見他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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