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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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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回到家以後,五條悟把那張B超單放在客廳茶幾上看了很久。

花山院由梨原本以為他頂多看幾眼,像他對待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東西一樣,興致來了就拿起來擺弄兩下,興致散了就隨手丟到一邊。可這一次沒有。

他把那張薄薄的紙拿在手裏,坐在落地窗前,垂著眼睛看了又看,指尖壓在邊緣,力道輕得幾乎不像他,仿佛只要稍微重一點,那片黑白模糊的小影子就會被他不小心碾碎成灰。

那實在太不像五條悟了。

她抱著龍貓抱枕窩在沙發另一端,裝作低頭玩手機,餘光卻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往他那邊飄。

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白發和霜雪色的纖濃眼睫被照得近乎透明。

明明還是那張漂亮到令人惱火的臉,明明還是那個可以站在晴空塔頂輕描淡寫撕碎世界的六眼神子,可他此刻看著一張B超單的樣子,卻又莫名像一個第一次收到禮物的小孩子。

鄭重得近乎不知所措。但是她知道這只是錯覺。

因為他垂眼不說話的時候,那雙六眼依舊清醒得近乎冷冽,溫柔只是浮在最上面的一層薄光,再往下看,仍然是那個生來就站在頂點、可以漫不經心決定一切的五條悟。

她忽然有一點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看一張B超單,還是在看一件終於被他納入掌心、從此不允許任何人碰壞的東西。

這種認知讓她莫名心慌。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別開臉,悶悶地說:“你不要一直看。”

五條悟擡起頭。

“為什麽?”

“很奇怪。”

“哪裏奇怪?”

“就是很奇怪。”她把龍貓抱枕抱緊了一點,聲音很輕,卻又有點氣勢洶洶,“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

五條悟像是聽見了什麽很新鮮的話,歪了歪頭,慢悠悠地露出一抹漂亮又晃眼的笑意。

“哪種眼神?”

她不說話了。

因為她也說不上來。

大概是太認真了。

認真到讓她心慌。

他這個人平時太擅長用輕浮、漂亮、漫不經心的外殼把一切蓋過去,像他生來就應該站在離所有人都很遠的地方,笑著俯視這場吵吵鬧鬧的人間。

可越是這樣,當他真的安靜下來,當他真的把什麽東西放進眼底的時候,那種重量反而會顯得格外可怕。

像她並沒有被他隨手玩弄。

像這個孩子也並沒有被他輕飄飄地當成一個可以處理掉的麻煩。

像在他終於意識到這個孩子真實存在的那一刻,某種看不見的界限也被他輕描淡寫地劃了下來。

他的。

她的。

他們的。

別人一根手指都不能碰。

五條悟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把那張B超單舉起來,語氣輕快得像終於又找回了自己討人厭的節奏。

“可是這是寶寶第一張寫真誒。由梨醬好嚴格哦,連準爸爸欣賞小朋友寫真集的權利都要剝奪。”

“那也不是寫真集。”

“怎麽不是?你看。”

他指著那團模糊到幾乎看不出形狀的陰影,語氣篤定得離譜。

“這裏,很像我。”

花山院由梨沈默了兩秒。

“你到底從哪裏看出來像你的?”

“長得超帥誒——”

“……”

她抓起旁邊的胖鯨魚玩偶就砸過去。

胖鯨魚啪嘰一聲砸在他臉上。

五條悟被砸得往後一仰,白發亂了一點,卻笑得更加燦爛。他把那只胖鯨魚從臉上拿下來,順手放到自己膝蓋上,又垂眼看了看B超單,像是真的覺得那一點小小的影子繼承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帥氣基因。

他這個人欠揍得太理直氣壯。

哪怕被玩偶砸了一臉,漂亮的下頜線和淩亂白發被午後陽光勾出一點極亮的邊緣,依舊像一只剛剛故意把杯子推下桌、還要眨著漂亮眼睛看主人反應的白色大型貓科動物。

可那只貓科動物偏偏又危險得要命。

她很清楚,只要他願意,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東西在靠近他之前都會被無下限攔下來。能夠砸中他的,從來都不是因為她力氣夠大,也不是因為胖鯨魚玩偶速度夠快,只是因為他允許。

允許她生氣。

允許她砸他。

允許她在他的世界裏橫沖直撞。

這種縱容本身就帶著一種很五條悟式的傲慢。

“不過也有可能像由梨醬。”

他慢悠悠地補充。

花山院由梨本來已經準備繼續罵他,聽見這一句,動作卻頓了一下。

五條悟擡起眼,看著她。

“那就更可愛了耶。”

她忽然罵不出來了。

只是心口那股原本梗得發疼的東西,像被很慢很慢地揉開了一點。

也只有一點。

她依舊沒有原諒他。

可那天晚上,五條悟把那張B超單裝進一個很薄的透明相框裏,擺在了臥室床頭櫃上,又像藏什麽寶貝似的,認真往裏推了推。可不管怎麽往裏推,那一小片黑白模糊的影子還是明晃晃地立在那裏,存在感強得讓人根本無法忽略。她看見以後,皺著眉說那裏太顯眼了,萬一來客人看見怎麽辦。

五條悟理直氣壯地回答:“看見就看見啊,我們家小朋友超上鏡誒。”

她說:“那只是B超。”

他說:“那也是我們家小朋友。”

花山院由梨張了張嘴,最後又閉上了。

她把臉埋進龍貓抱枕裏,悶悶地想。

這人真的很討厭。

討厭到她明明想繼續生氣,卻總會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間,被他一句輕飄飄的話弄得心軟。

懷孕第四個月開始的時候,事情終於有了一點點好轉。

最開始是某一天清晨,她醒來的時候沒有立刻惡心。

那種反酸、胸悶、胃裏像被什麽沈甸甸的東西壓住的感覺,竟然難得地遲到了幾分鐘。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水晶吊燈看了很久,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餓。

這個認知實在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動。

五條悟還從背後抱著她,手臂繞過她的腰,指腹停在她腹前那片還不明顯的柔軟上。明明那裏依舊不怎麽明顯,只是比之前柔軟了一點,可他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睡著的時候也會把手放在那裏,像一個囂張跋扈的占有標記,又像一種無聲無息的保護。

她在他懷裏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很小聲地說:“五條悟。”

他幾乎立刻醒了。

那雙眼睛睜開的速度快得不像剛睡醒,清亮得有些可怕。

“哪裏不舒服?”

聲音很低。

沒有尾音,也沒有笑。

那種反應快得讓她心口莫名一縮,像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睡沈過,只是短暫閉上眼睛,把她圈在自己領域一樣的懷抱裏,一點動靜都沒有放過。

“不是。”

“想吐?”

“也不是。”

五條悟撐起一點身體,低頭看她,神情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困惑。白發從額前垂下來,眼睛卻清醒得不像剛從睡夢裏醒來,漂亮得像某種危險又不講道理的神明忽然被人叫醒,還沒來得及戴上那副輕佻散漫的面具。

花山院由梨抿了抿唇,像是說出什麽很嚴重的秘密。

“我想吃東西。”

空氣安靜了兩秒。

下一秒,五條悟的眼睛亮了。

真的亮了。

那種亮甚至比他聽見她終於肯理他的時候還要明顯,像整個東京的霓虹燈都在這一秒被他塞進了眼底。他低下頭看她,唇角一點一點翹起來,漂亮得近乎張揚。

“想吃什麽?”

“……烏冬。”

“熱的冷的?”

“熱的。”

“加什麽?”

“蔥不要太多。不要雞蛋。不要味道太重的湯。可以加一點炸豆腐皮。”

她說到這裏,自己都楞了一下。

因為她竟然真的在認真想吃什麽。

五條悟卻已經掀開被子下床,動作迅疾利落,像要去祓除什麽一級咒靈。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看她。

“十分鐘。”

花山院由梨下意識說:“你不要買太多。”

五條悟頓了一下。

“由梨醬。”

“幹嘛?”

“你對男朋友的自制力是不是有什麽誤解?”

事實證明,她對他的自制力確實不應該抱有任何期待。

十分鐘後,五條悟不僅端回來了一碗熱烏冬,還附帶了清蒸南瓜、烤紅薯、蘋果泥、酸奶、白粥、味噌湯、三種不同口味的小飯團,以及一杯溫度剛剛好的蜂蜜水。

花山院由梨看著床邊小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食物,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先罵他,還是先感動。

“我只是說想吃烏冬。”

“嗯嗯。”

他坐在床邊,神情非常自然。

“所以烏冬放在最中間了。”

“……”

她最後還是吃了半碗。

只有半碗。

可五條悟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把那半碗烏冬一點一點吃下去的時候,安靜得垂落眼睫,帶著盈盈笑意反手撐著下頜看她。

他沒有催。

沒有逗她。

也沒有趁機說什麽“由梨醬終於肯接受男朋友愛的投餵了”這種欠揍到會讓她立刻放下筷子的話。

他只是笑吟吟的安靜的註視著她。

那種看法其實很有壓迫感。

不是逼迫她吃,也不是要把她所有動作都掌控在視野裏,可五條悟這個人只要安靜地坐在那裏,就已經很難讓人忽略。

他太漂亮,太鋒利,太不像會出現在這樣一個尋常清晨裏的人。白發散在額前,蒼藍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明明沒有說話,卻像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被他輕飄飄地壓住。

可她又能感覺到,那種壓迫下面全是緊繃。

他在等。

等她咽下去。

等她不吐。

等她終於能留下哪怕一點點他餵進去的東西。

等她可以不要再一點一點瘦下去。

等她留在他身邊。

等她肚子裏的小朋友也安安穩穩地留在這裏。

等她終於放下筷子,輕輕呼出一口氣,說自己好像真的沒有想吐的時候,五條悟才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間,花山院由梨忽然意識到,他其實一直很緊張。

只是五條悟這個人太擅長把緊張藏起來。

藏進笑裏,藏進玩笑裏,藏進那些輕佻得讓人生氣的尾音裏,仿佛只要他說得足夠漫不經心,所有恐懼就都可以變得不值一提。

“你不要看我。”她低下頭,臉頰有些發燙。

“為什麽?”

“你看得我吃不下。”

五條悟慢條斯理地閉上眼睛,雙手抱臂懶洋洋往後一靠,歪頭閉著眼睛輕笑:“這樣?”

花山院由梨看著他那副裝模作樣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噗嗤一聲很輕。

卻還是被他抓住了。

“哇。”

“……”

“今天進度條又前進了。”

“閉嘴。”

“好兇哦由梨醬。”

第四個月之後,她終於開始慢慢能吃東西。

雖然依舊挑剔得厲害。

有時候前一分鐘說想吃壽喜燒,等五條悟真的把鍋端上來,她聞到牛肉味又立刻皺著臉往後退。

前一天晚上還抱著他說好想吃草莓蛋糕,第二天看見草莓蛋糕卻嫌奶油太膩,只肯用叉子戳戳上面的草莓。

偶爾半夜三點醒來,忽然說想吃京都那家茶寮的抹茶蕨餅,五條悟會一邊懶洋洋地抱怨“孕婦大人真的把最強當外賣員用誒”,一邊穿上外套出門,回來時手裏拎著她想吃的東西,白發上還沾著一點夜風的涼意。

她會罵他太誇張。

他就低頭親親她的額頭,說:“沒辦法啊,誰讓由梨醬終於想吃東西了。”

像她願意吃下一口飯,就是比他贏下任何一場戰鬥都更值得炫耀的勝利。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好了起來。

睡衣不再像之前那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頰也重新有了一點柔軟的弧度。五條悟每次捏她臉的時候都要被她打手,可打完以後,她又會在他裝模作樣喊疼時忍不住瞪他一眼。

“你少裝。”

“真的很疼誒。”

“無下限呢?”

“被老婆打怎麽可以開無下限。”

“誰是你老婆?”

“肚子裏那位小朋友的媽咪。”

她說不過他。

於是只能繼續拿抱枕砸他。

他們的冷戰就是在這種亂七八糟的日常裏一點一點被磨薄的。

並沒有某個盛大的和解場面。

也沒有誰鄭重其事地說“我原諒你了”。

只是某一天晚上,她吐完以後坐在浴缸邊緣,五條悟蹲在她面前替她擦濕掉的發尾,動作輕得出奇。

浴室裏的水汽把玻璃門蒸出一層白霧,他垂著眼,指尖一點一點替她把頭發順開,安靜得不像平時那個欠揍得理直氣壯的人。

她低頭看著他的發頂,看著他濃密的白色眼睫,看著他因為俯身而露出來的一截後頸,忽然很輕地叫了他一聲。

“悟。”

五條悟手指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楞住了。

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他了。

不是“五條悟”。

不是“你”。

不是帶著疏離、憤怒、警惕的稱呼。

只是悟。

他擡起頭看她,眼底的笑意很慢很慢地浮上來,卻又沒有立刻得寸進尺。

他只是輕笑著看她,濕熱的水汽模糊了他綺麗到近乎不真實的輪廓,讓他漂亮得像某種剛從雪裏被撈出來的妖怪。

“嗯?”

那一聲應得很輕。

可他的眼神卻不輕。

蒼藍色的眼睛擡起來的那一瞬間,浴室裏所有潮濕暧昧的水汽都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劃開了。花山院由梨有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叫男朋友,而是在無意間喚醒了某個已經收斂爪牙、卻依舊可以隨時撕碎一切的危險存在。

他蹲在她面前,姿態明明是低的,視線卻並不低。

那種反差太五條悟了。

低頭、縱容、漂亮、危險。

像他可以為了她蹲下來替她擦頭發,也可以在下一秒擡起眼,用那雙六眼讓這個世界重新想起誰才是站在頂點的人。

她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五條悟等了她一會兒,見她不說話,就慢慢笑了一下。

“叫完就沒有後續了?”

她立刻後悔。

“沒有。”

“好過分哦。”

他說著,卻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膝蓋。

那一下親得太輕。

輕到不像調情,也不像討好,倒像某種很安靜的確認。

花山院由梨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尖有點酸。

第五個月的時候,所有事情開始變得更像一場真正的日常。

她偶爾會跟他一起出門。

會被他牽著手去買孕婦裝。

會在他拿起一條顏色誇張到離譜的連衣裙時面無表情地說“你審美真的很災難”,也會在他把一件柔軟寬松的白色針織裙遞給她時,嘴上說著“太普通了”,試穿出來卻被他看得耳根發熱。

五條悟倚在試衣間外,看見她出來的那一秒,墨鏡往下滑了一點。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很安靜。

又很燙。

明明商場裏燈光明亮,人聲嘈雜,他只是懶洋洋地站在那裏,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可那一眼卻像某種極危險的術式,輕輕慢慢地貼過來,把她從頭到腳都籠住。

周圍人群的目光下意識向他聚攏。他什麽都不用做,站在哪裏,就是哪裏的焦點。

他還是一邊在陪她買一件柔軟寬松的孕婦裙,一邊仍然是那個可以讓所有視線不由自主繞開他、又忍不住被他吸引過去的五條悟。

她下意識護住小腹,皺眉:“不好看?”

“超好看。”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根本不需要思考。

花山院由梨別開臉:“敷衍。”

五條悟走近她,彎下腰,下巴幾乎要抵到她肩上,聲音低低落在她耳邊。

“沒有哦。”

“由梨醬現在很好看。”

“……”

“比以前還要好看。”

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袖口,沒有越界,只是很輕、很克制地碰了一下。

“會讓男朋友覺得很危險的那種好看。”

她被他說得耳根發燙,伸手就推他。

“你在母嬰店說什麽啊!”

五條悟笑得肆無忌憚。

那種危險在第五個月的某一天晚上終於失控了一次。

那天她洗完澡以後,因為肚子已經開始微微隆起,彎腰擦腿的時候有些不方便。五條悟原本只是照例把她從浴缸裏抱出來,拿浴巾裹住她,動作熟練得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浴室裏水汽很重。

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潮濕的瓷磚上,把所有東西都照得柔軟又模糊。

她坐在盥洗臺邊緣,濕漉漉的發尾垂在肩頭,浴巾松松裹著身體,露出一點被熱水蒸紅的肩頸。五條悟站在她面前,低頭替她擦頭發,指尖偶爾擦過她耳後和後頸,溫度燙得厲害。

一開始誰都沒有說話。

可安靜本身就很危險。

尤其是他們已經克制了太久。

從知道懷孕之後,五條悟就像忽然給自己套上了一條看不見的鎖鏈。親吻會停在親吻,擁抱會停在擁抱,哪怕有時候她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習慣性往他懷裏鉆,他也只是閉著眼睛把她抱緊一點,呼吸沈下去,那只手隔著睡衣守在她腹前,始終沒有再往別處越過半寸。

她知道他在忍。

這種知道本身就讓人更難堪。

那天晚上,五條悟替她擦頭發時,指腹無意間貼過她後頸。她下意識縮了一下,偏偏那一瞬間又被他看見了。

他的動作停住。

空氣像被什麽無聲地拉緊。

花山院由梨垂著眼,沒有看他,卻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那視線太重,隔著水汽一點一點貼過來,像他並沒有真的碰她,可她已經快被那種溫度燙到。

“由梨醬。”

他叫她。

聲音低得有些啞。

她沒有回答。

五條悟俯下身,鼻尖輕輕蹭過她的耳側,溫熱的呼吸落下來,帶著一點幾乎被壓到極致的笑意。

“再躲下去,男朋友真的會有點可憐誒。”

她指尖攥緊浴巾邊緣。

“那你就可憐著。”

“好兇。”

他這樣說著,卻沒有退開。

他的唇很輕地落在她耳後。只是一下。輕得像詢問。

花山院由梨呼吸停了一瞬。

她應該推開他的。

理智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可她的手擡起來,最後卻只是抓住了他的睡衣領口。

五條悟低頭看她。

那雙眼睛在浴室暧昧又潮濕的燈光裏藍得近乎鋒利,像一片正在塌陷的天空。他看著她,臉上難得沒有那種輕飄飄的笑,聲音也低了下來。

“可以嗎?”

花山院由梨耳根紅得厲害。

她咬了咬唇,過了很久,才很小聲地說:“醫生說……穩定期,如果沒有不舒服,可以。”

這句話說完,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進浴巾裏。

五條悟卻在聽見這句話後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很輕,很低,像終於被她親手解開了什麽封印。

“原來由梨醬有認真聽醫生說這種事啊。”

“你閉嘴!”

她伸手想打他,卻被他握住手腕。

下一秒,他低頭吻了下來。

這個吻和這段時間那些克制到近乎溫柔的吻都不一樣。

很慢。

很深。

也很小心。

他吻她的時候,一只手始終護在她腰後,另一只手輕輕托著她的後頸。

明明這個人平時總是強勢得不講道理,可那天晚上他卻小心得近乎過分,像她真的變成了一件易碎品,哪怕他再想把她揉進懷裏,也要強迫自己一點一點放輕力道。

花山院由梨被他吻得眼睫發顫。

她一開始還記得要生氣,要矜持,要繼續維持那場名存實亡的冷戰,可後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被他一點一點吻散了。

浴室的水汽沒有散。

臥室的燈光被他調得很暗。

那一晚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和解,也沒有什麽必須說出口的承諾。只有他低頭吻她眉心時壓得很低的呼吸,只有她抓著他肩膀時不受控制發顫的指尖,只有他一次又一次在她耳邊問她疼不疼、有沒有不舒服,問得花山院由梨最後羞惱到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不要一直問。”

五條悟被她捂著嘴,眼睛卻還是彎起來。

他吻了吻她的掌心。

“可是由梨醬很重要嘛。”

那一句話太輕了。

輕到像要被夜色吞掉。

她的眼睛卻忽然酸了一下。

最後她被他抱在懷裏睡著的時候,渾身都軟得不像自己的。五條悟從背後抱著她,手指還停在那道微微隆起的弧度上,低頭在她後頸落下一個又一個很輕的吻。

她困得睜不開眼,還要嘴硬。

“我還沒原諒你。”

五條悟笑了一聲。

“知道哦。”

“你不要得意。”

“嗯嗯,不得意。”

“你明明就在得意。”

“被老婆允許靠近一點點,得意一下也很正常吧?”

她閉著眼,氣得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

五條悟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睡吧。”

他的聲音貼著她耳邊落下來,低低的,帶著一點饜足後的沙啞。

“晚安,冷戰中但是終於肯稍微心疼一下男朋友的由梨醬。”

她本來想罵他。

可實在太困了。

最後只是很輕地哼了一聲,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

第六個月的時候,她終於明顯顯懷了。

那天早上,她站在鏡子前,試圖扣上一條以前很喜歡的裙子,扣了三次都沒扣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已經明顯圓起來的小腹,整個人呆住了。

那種變化其實早就有跡可循。

只是前幾個月她吐得太厲害,人瘦得厲害,小腹也只是很輕微地隆起,穿寬松一點的衣服幾乎看不出來。

可到了第六個月,那點弧度終於不再能被忽略。睡衣貼在身上的時候,會清清楚楚地顯出一條柔和的曲線。她低頭看時,甚至已經看不太見自己的腳尖。

花山院由梨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

五條悟從身後走過來時,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

他一眼就看出了什麽,腳步停在她身後。

“怎麽了?”

她沒有說話。

五條悟從背後抱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肩上,視線和她一起落進鏡子裏。鏡中的男人高挑、俊美、白發藍眼,綺麗得像一場極其不真實的夢;而她被他抱在懷裏,蒼白荏弱,小腹微微隆起,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眼睛卻有點茫然。

她忽然很小聲地說:“真的看得出來了。”

五條悟低頭看著鏡子裏的她,唇角一點一點彎起來。

“嗯。”

“很明顯嗎?”

“很明顯。”

她沈默了一下,表情有些覆雜。

五條悟立刻低頭吻了吻她耳側。

“超可愛。”

花山院由梨皺眉:“你不要什麽都說可愛。”

“可是就是很可愛啊。”

隔著柔軟的睡衣,他也能感受到一點溫熱和圓潤。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停在她腹部的樣子,忽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讓花山院由梨心跳慢了一拍。

過了幾秒,他才很輕地笑了一下。

“感覺很不可思議誒。”

“什麽?”

“這裏。”

他的指腹很輕地動了一下。

“真的有一個小朋友。”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聲音輕得不像平時的五條悟。

可他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卻又收得很穩。溫柔是真的,壓迫也是真的。像他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又已經把她和這個孩子全都圈進了自己劃定的範圍裏。

任何東西都不許越界。

任何人都不許碰。

花山院由梨低頭看著他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把這一切當成荒唐玩笑的時候。想起他興致勃勃給未來孩子起名字,想起他翻字典時那副囂張又認真的樣子,想起自己當時還笑他想得太遠,說醫生都說了也許很難懷上,他卻毫不在意地說“那也可以先起嘛”。

現在那個被他隨口叫作“凪”的孩子,真的在她身體裏一點點長大。

她喉嚨微微發緊。

五條悟低頭親了親她的肩。

“由梨醬辛苦了。”

她眼眶莫名有點熱,嘴上卻還要說:“現在才知道?”

“早就知道了哦。”

他說。

“只是現在更知道了。”

從那以後,五條悟多了一個新的壞習慣。

他喜歡摸著她的肚子睡覺。

以前他睡覺就很黏人,喜歡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裏,長手長腳纏上來,恨不得把她裹進自己的體溫裏。現在更過分。

他會從背後抱住她,手很自然地落在那片圓潤起來的弧度上,指尖輕輕貼著睡衣,像這樣就能隔著皮膚、血肉和羊水,感受到裏面那個小小的生命。

最開始花山院由梨很不習慣。

“你手不要一直放在那裏。”

“為什麽?”

“很癢。”

“那我不動。”

“你不動也很癢。”

“由梨醬好難伺候哦。”

“那你不要伺候。”

“不要。”

“……”

他總是這樣。

嘴上說著她好難伺候,手卻從來沒有真的拿開。

有時候夜裏很安靜,窗外只有東京遙遠的車流聲,五條悟會忽然低下頭,把耳朵貼到她的小腹上。

花山院由梨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幹嘛?”

五條悟擡眼看她,理直氣壯。

“聽動靜。”

“現在還不一定感覺得到吧。”

“人家可是最強。”

“最強也不是這樣用的。”

“怎麽不是?”

他又低頭貼了上去,白發蹭在她睡衣上,看起來莫名乖得要命。

花山院由梨被他蹭得有點癢,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的頭。

“你不要亂動。”

“噓。”

他擡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語氣很認真。

“寶寶在開會。”

“……”

“我要聽一下會議內容。”

她又想笑,又想打他。

直到某一天晚上,她真的感覺到了很清晰的一下。

像有一條小魚在腹中輕輕翻了個身。

很快。

很輕。

卻又真實得讓她整個人都楞住了。

她那一瞬間甚至忘了呼吸。

五條悟原本正低頭玩她的手指,幾乎在她僵住的一秒後擡起眼。

“怎麽了?”

花山院由梨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又一下。

很輕地從裏面碰了碰她。

像一個小小的、遲疑的問候。

她抓住五條悟的手,按到自己肚子上。

“他動了。”

五條悟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空白了一下。

極短。

短到幾乎不像會出現在他臉上。

可她看見了。

看見那個永遠游刃有餘、永遠漫不經心、永遠像什麽都能掌控在手心裏的五條悟,第一次因為這麽微小的一下動靜而徹底安靜下來。

他的指腹停在那裏,一動不動。

像怕驚擾到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小腹裏又傳來輕輕一下。

五條悟的眼睛微微睜大。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在夜燈下清澈到近乎不真實,卻沒有往常那種鋒利到近乎危險的壓迫感。它們很安靜,也很溫柔,像某種終於短暫卸下鋒芒的藍色火焰。

他低下頭,靠近她的小腹。

“餵。”

他說得很小聲。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著他。

五條悟垂著眼,唇邊終於浮起一點笑。

“我是爸爸哦。”

小腹裏沒有動靜。

五條悟像是有點不服氣,又湊近了一點。

“聽見了嗎?爸爸是最強哦。”

還是沒有動靜。

花山院由梨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五條悟擡頭看她,表情非常受傷。

“他無視我誒。”

“可能是不想聽你自我介紹。”

“怎麽會?小朋友應該從胎教時期就知道爸爸很厲害吧。”

“你不要教壞他。”

五條悟很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低頭,對著她的肚子說:“凪,不可以欺負媽咪。”

花山院由梨楞了一下。

他又說:“媽咪會哭,爸爸會心情很差。”

“……”

“還有,出生以後也不可以搶我老婆太久。一天最多借你二十三小時五十九分鐘。”

花山院由梨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真的很幼稚。”

五條悟順勢抓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一下。

“嗯嗯。”

他的眼睛還看著她的小腹,笑意很輕。

“但是寶寶剛才真的踢我了誒。”

“那不是踢你。”

“就是踢我。”

他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布什麽重大發現。

“他一定聽見我說話了。”

從那以後,他每天晚上都要等胎動。

有時候一本正經地貼在她肚子上等半天,等不到就皺眉,說“今天小朋友翹班”;有時候被輕輕踢一下,就得意得像贏了全世界,非要把臉湊到她面前說“看吧,他果然喜歡爸爸”。

有時候她困得不行,他還小聲對著她肚子念那些亂七八糟的童話故事,念到一半又嫌主角太弱,擅自改成“最強爸爸祓除咒靈拯救世界”的奇怪版本。

花山院由梨聽到一半,忍無可忍地捂住他的嘴。

“你不要汙染胎教。”

五條悟眨了眨眼,親了親她掌心。

“可是寶寶很愛聽。”

“他剛才明明踢我了。”

“那是在鼓掌。”

“……”

第七個月以後,她原本以為早孕那段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可新的難受又來了。

肚子一天天變重,腰酸得厲害,晚上睡覺的時候怎麽躺都不舒服。胃口雖然好了很多,可一旦吃得稍微多一點,胃裏就會頂得發慌,胸口也悶得厲害。

更要命的是,胎動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不講道理。

不再只是最開始那種像小魚翻身一樣輕輕碰一下的動靜。

有時候像有人在她腹中忽然伸開了腿,從裏面重重頂了一下;有時候像小拳頭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肚皮上,密密麻麻地鬧騰個不停;還有時候,那一下恰好蹬在她肋骨下面,疼得她整個人都像被猝不及防地掐斷了呼吸,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有一晚,她睡到半夜忽然醒來。

小腹裏先是很重地翻了一下。

那種感覺太清晰了。

像有什麽小小的、滾燙的生命,在她身體裏用盡全力翻了個身,連帶著整個腹部都被從內側撐開。她皺著眉蜷起來,還沒來得及緩過那一下,下一秒,又是一記更重的踢動直直頂上來,正好撞在她側腹偏上的位置。

她疼得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指瞬間抓緊了身側的床單。

五條悟幾乎立刻醒了。

“疼?”

她咬著唇,沒有說話。

孩子卻像完全不肯安靜下來。

又一下。

這一次更重,也更急。

像裏面那個小朋友終於徹底醒了,開始在她身體裏橫沖直撞。那種從內側被撐開、被頂住、被毫無預兆地踢疼的感覺太陌生,也太狼狽,她整個人一下子僵在那裏,疼的冷汗淋漓,眼淚洇濕了睫毛,連呼吸都亂了。

她聲音細小的像嗚咽,疼的帶上了哭腔。

“疼….他踢我。”

五條悟的神色在一瞬間沈了下去。

他撐起身,眼底最後一點倦懶徹底散了,蒼藍色的眼睛在昏暗夜燈裏冷得像被夜色擦亮的冰。

他很快伸手貼上她的肚子。

動作卻輕得不能再輕。

“哪裏?”

她抓著他的手,往側腹的位置挪了一點。

“這裏……還有上面。”

話音還沒落,小腹裏又是很劇烈的一下。

她整個人都跟著顫了一下,疼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五條悟的手停在她腹部,那一下動靜也清清楚楚撞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眼神更靜了。

靜得甚至有一點嚇人。

“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過了吧。”

“不可以欺負媽咪。”

花山院由梨原本難受得想哭,聽見他這麽一本正經地跟肚子裏的孩子說話,又覺得荒唐得想笑。可她還沒笑出來,孩子又像是被他的聲音驚動了一樣,忽然在她腹中連著動了好幾下。

一下比一下明顯。

一下比一下重。

像小腿、小腳、小拳頭全都在她身體裏亂七八糟地撞開,踹得她小腹一陣發緊,連腰背都跟著酸疼起來。

花山院由梨疼得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他不聽你的……”

她聲音很低,也很委屈。

“你兒子根本不聽你的。”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下去。

他沒有再繼續跟肚子裏的小朋友較勁,也沒有像平時那樣用玩笑把事情輕輕帶過去。他一只手扶著她的腰,讓她先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拿起床頭的手機,動作快得近乎冷靜。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把他本來就過分漂亮的輪廓照得有些鋒利。

他給硝子發了消息。

問得很短,也很清楚。

有沒有持續性的腹部發緊。

有沒有規律宮縮。

有沒有出血。

有沒有破水。

有沒有疼痛一直不緩解。

花山院由梨靠在他懷裏,疼得眼尾發紅,聽見他一項一項低聲問她。那聲音沒有平時討人厭的尾音,也沒有故作輕松的笑,冷靜得像在處理一場突發任務,可每一個字都壓得很輕,像怕驚到她,又像怕自己一不小心真的冷下臉來。

“沒有……”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很小,“不是一直疼,就是他踢的時候疼。”

“肚子有沒有一陣一陣發硬?”

“剛才有點緊……現在好像沒有了。”

“有出血嗎?”

“沒有。”

“有沒有水一樣的東西流出來?”

她搖頭。

五條悟垂眼看著她,過了幾秒,硝子的回覆彈出來。她大概是被五條悟半夜的信息吵醒,語氣相當不耐煩,卻還是很快確認了一遍,說如果沒有規律宮縮、沒有出血破水、疼痛能緩下來,大概率只是胎動太劇烈和位置頂到肋骨,先觀察,換個姿勢,輕輕安撫,實在不放心就立刻過去。

五條悟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花山院由梨幾乎以為他會直接把她抱起來去找硝子。

最後他才很慢地把手機放下。

他把她往懷裏抱緊一點,讓她側身靠著自己,手掌沿著那一點緊繃的弧度慢慢安撫。那只手很大,也很熱,落上來的時候,像能把她那些亂七八糟的不適和委屈都一點一點按下去。

可那份安撫底下又壓著一點說不出的危險。

像他明明在哄她,明明在輕輕拍著她的肚子,聲音也低得近乎溫柔,可那雙眼睛裏的神色卻冷靜得嚇人。她甚至有一瞬間荒唐地覺得,如果肚子裏的小朋友現在已經出生,五條悟說不定真的會彎著眼睛拎住他的後衣領,笑瞇瞇地教他什麽叫“不可以讓媽咪疼”。

“沒事。”

他低聲說。

“我在。”

這句話太簡單了。

簡單到如果放在平時,她大概要嫌棄他哄人毫無新意。

可人在難受的時候,偏偏最容易被這種簡單的話擊中。

她靠在他懷裏,眼淚一下子掉得更兇。

“我不想懷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自己先楞住。

五條悟卻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也沒有像之前那樣說什麽輕飄飄的玩笑話。他只是抱緊她,掌心仍舊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肚子,聲音低得像夜色本身。

“太難受了。”

“你們都只會讓我難受。”

“你也是。”

她哭得更兇。

五條悟低下頭,吻去她眼角的淚。

“由梨醬可以討厭我們。”

他頓了頓,又像是覺得“我們”這個範圍有點危險,於是很快補了一句。

“寶寶少討厭一點。主要討厭我就好了哦。”

她哭著瞪他。

“你現在還開玩笑。”

“沒有哦。”

他垂著眼睛看她,神情安靜得不像玩笑,只是低下頭很溫柔的吻著她的眼睛,唇瓣貼著她的睫毛舔走她的眼淚,溫熱的掌心一下一下輕撫她隆起的小腹。

那一晚後來,她疼得睡不著,五條悟索性抱著她坐起來,讓她整個人靠在自己胸口。他一只手從背後環著她,另一只手始終守在她腹前,掌心很慢很慢地安撫。

孩子有時候還會動。

不是輕輕動一下。

而是忽然很用力地頂起來,像小小的膝蓋或者腳掌從裏面抵住了她的肚皮,撐出一個短暫又清晰的弧度。

每次那種鼓起來的感覺出現,她的身體就會下意識繃緊,指尖抓住五條悟的手腕,呼吸也跟著碎掉。

五條悟就低下頭,親親她的額角,再低聲對她肚子裏的小朋友說話。

“不可以。”

“這裏會疼。”

“換個地方。”

“輕一點。”

“媽咪已經很辛苦了。”

他的聲音低得近乎貼著她的皮膚落下去。像危險的警告。

偏偏他警告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小朋友時也依舊是那副五條悟式的語氣,懶散、漂亮、理所當然,仿佛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存在可以真的違逆他,哪怕隔著她的身體、隔著羊水、隔著尚未出生的生命,也一樣要聽他的話。

也許只是巧合。

也許是他的聲音太低,掌心太熱,動作太慢,她真的在那樣一下一下的安撫裏慢慢平靜下來。小腹裏的動靜也漸漸從劇烈的翻滾變成偶爾很輕的推蹬,不再那麽猝不及防地頂得她發疼。

快天亮的時候,五條悟忽然下了床。

花山院由梨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在床邊半蹲下來。

她楞了一下。

“你幹嘛?”

五條悟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很輕地親吻她的小腹。

隔著薄薄的睡衣。

那個吻落得很輕,像怕驚擾到裏面的小朋友,也像怕弄疼她。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停住。

五條悟垂著眼,白發散下來,幾縷發梢蹭在她睡衣上。他半蹲在床邊的樣子實在太不像平時的他。沒有高高在上,沒有漫不經心,沒有那種仿佛全世界都在他腳下的恣意。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安靜。

可那種虔誠裏也壓著鋒利。

像神明短暫低頭吻了一下人間,卻仍然是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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