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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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烤肉店那一晚之後,花山院由梨幾乎一整夜都沒怎麽睡好。

那種遲來的、黏糊糊的不安,終於在安靜下來以後,一點一點爬滿了整個腦子。

她躺在床上,明明人困得厲害,身體也還是發虛,可意識卻始終浮著,怎麽都沈不下去。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一會兒是那碗熱湯,一會兒又變成自己這幾天反反覆覆的惡心、想吐、沒胃口,再過一會兒,腦子裏又會忽然閃過另一個更可怕、也更荒唐的念頭——

她的月經,好像已經推遲了。

這個念頭並非憑空冒出來。

只是前幾天她一直不舒服,腦子也亂,白天被五條悟看著,晚上又總被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和身體反應折騰得睡不好,居然一直都沒真正往那個方向細想。

直到現在。

直到她一個人躺在昏暗裏,把最近所有反常一點一點串起來以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不對。

很不對。

花山院由梨猛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心跳一下一下撞得發慌。

不會吧。

……不會吧?

可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五條悟比她先出了門。

他說今天有點事,要比平時更早去學校。走之前還低頭碰了碰她的臉,像是在試她有沒有又偷偷發熱。花山院由梨本來就心裏有鬼,被他這樣一碰,差點當場條件反射地往後躲。偏偏五條悟什麽都沒說,只是像往常一樣,懶洋洋地笑著讓她在家待著,不準亂跑,等他回來。

門關上的那一刻,花山院由梨幾乎是立刻坐了起來。

她盯著手機看了幾秒,指尖都在發僵,最後還是一咬牙,給山本娜娜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

“餵?由梨醬?”娜娜那邊顯然還沒完全清醒,聲音都帶著一點迷迷糊糊的鼻音,“怎麽了……這麽早?”

花山院由梨張了張口,居然一下子沒發出聲音。

她自己都能聽見自己心跳得有多快。

娜娜在那邊安靜了一秒,語氣也立刻變了。

“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娜娜。”花山院由梨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嗓子卻有點發緊,“你能不能來我家一趟?”

“現在?”

“嗯……”她連聲音都開始發抖:“娜娜醬你過來的時候,可以……順便幫我買一盒驗孕棒嗎?”

電話那頭的山本娜娜似乎不小心摔碎了手裏的什麽東西,和劈裏啪啦什麽碎掉的聲音一同傳過來的是她快要破音的驚呼:“驗孕棒?!!真的假的?你剛才說的這個詞嗎??我聽錯了吧?”

花山院由梨也希望是自己猜錯了。

現在的她,完全沒有準備好要一個小孩。

——她總要清楚的、真正的了解自己的枕邊人是誰。

怎麽可以就這麽稀裏糊塗的把一個生命帶來這個世界,再稀裏糊塗的過一輩子。

……

等山本娜娜真的帶著驗孕棒進了家門,門關上的那一刻,兩個閨蜜同時面面相覷著沈默了。

一旦真的買回來了,真正可怕的部分才終於開始。

娜娜咽了咽口水。

“……那,現在?”

花山院由梨低頭看著那個袋子,過了兩秒,才慢慢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分鐘,她幾乎像是在夢裏。

拆包裝,照說明,進洗手間,再出來。每一個動作都機械得厲害,腦子卻是空白的。等她終於把那根驗孕棒放好,和娜娜一起坐在外面等結果的時候,時間忽然就變得格外漫長。

真的很漫長。

漫長到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娜娜坐在她旁邊,剛開始還試圖說點什麽緩和氣氛。

“那個……你先別自己嚇自己。”

“其實也不一定。”

“有時候作息亂真的會推遲……”

可說到後面,她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因為花山院由梨的臉色已經白得有點過分。

她坐在那裏,手指死死攥著自己的衣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洗手間的方向,像整個人都繃成了一根弦。

偏偏就在這時,茶幾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嗡——

嗡——

花山院由梨低頭一看,屏幕上跳著的,赫然是“悟”。

她心口猛地一縮。

娜娜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氣。

“接、接嗎?!”

“不接會更可疑的吧……”

花山院由梨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把電話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五條悟的聲音,懶洋洋的,背景裏似乎還混著一點風聲。

“由梨醬。”

“……幹嘛?”

“哇。”他拖長了尾音,像是有點意外,又像是故意的,“今天男朋友難得有事,一大早就出門了,結果到現在居然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我本來還在想——”

他像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你不會真的睡到現在吧?”

花山院由梨的心臟還在瘋狂亂跳,偏偏表面上還要硬撐著讓自己的聲音盡量聽起來正常一點。

“我才沒有睡到現在。”

“誒——?”

“你那是什麽語氣啊。”

“懷疑的語氣吧。”五條悟答得理所當然,“畢竟某個人最近看起來很像只要放著不管,就會自己縮回被子裏睡到天荒地老的類型。”

“我沒有!”

“是嗎?”電話那頭的笑意更淡了一點,“那由梨醬現在在幹嘛?”

花山院由梨一僵。

她能說自己現在正在家裏,和閨蜜一起等驗孕棒出結果嗎?

當然不能。

於是她幾乎是憑本能胡亂往外扯:

“我、我在家啊。”

“知道哦。”五條悟慢悠悠地說,“我是在問,由梨醬在家裏偷偷幹什麽。怎麽感覺聲音這麽心虛。”

“我哪裏心虛啦!”

“很心虛哦。”他的語調還是輕飄飄的,聽起來甚至還帶著一點笑,“緊張得像背著男朋友在家裏藏了別的男人一樣。”

“誰會幹那種事啊!”

“那可不好說。”五條悟很隨意地接道,“畢竟我今天一早出門的時候,某個人看起來就很心虛耶。”

花山院由梨:“……”

她現在是真的快瘋了。

娜娜坐在旁邊,拼命朝她比口型:穩住!穩住!

花山院由梨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別抖得那麽明顯。

“我真的什麽都沒幹。”她說,“就是……就是娜娜來找我玩而已。”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娜娜?”

完了。

花山院由梨心裏一咯噔。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編,努力用著平常那種撒嬌般甜膩膩、軟綿綿的語氣:“對啊,娜娜。因為今天不是要去晴空塔看漫展嗎,所以她就先來找我了嘛。”

五條悟又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居然像是被說服了似的,很輕地“哦”了一聲。

“這樣啊。”

花山院由梨剛想松一口氣。

下一秒,五條悟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那你現在把免提打開,我跟山本小姐打個招呼好了。”

花山院由梨:“…………”

旁邊的娜娜也瞬間瞪大了眼。

“不、不用了吧!”花山院由梨幾乎是立刻開口,“她現在在——”

可她話還沒說完,洗手間那邊忽然傳來娜娜一聲壓得極低、卻依然炸裂的吸氣聲。

“——由梨!”

花山院由梨整個人猛地一震。

她幾乎是本能地擡頭看過去。

娜娜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沖到了洗手間門口,手裏死死捏著那根驗孕棒,臉上的表情混雜著震驚、茫然和徹底的炸裂,像被一道雷當場劈中。

花山院由梨腦子“嗡”地一下空了。

她怔怔看著娜娜。

又看著娜娜手裏那根驗孕棒。

然後,終於看清了——

兩條。

清清楚楚的,兩條。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像被從頭到腳凍住了。

胸口猛地一縮,緊接著又重重地跳起來,跳得她耳邊都開始發鳴。她張了張口,連呼吸都亂了,腦子裏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空白。

而電話還沒掛。

五條悟的聲音幾乎是立刻從那頭傳了過來。

“怎麽了?”

花山院由梨被這一聲猛地拽回現實,喉嚨卻還是發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差點說不出來。

“由梨醬?”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了一點。

“你那邊怎麽了?”

花山院由梨這才猛地回過神。

她幾乎是下意識攥緊手機,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裏沖出來。旁邊娜娜還站在那裏,捏著那根驗孕棒,整個人也僵成了一座雕塑。

花山院由梨張了張口。

腦子一片空白裏,居然真的只抓住了一個最荒謬也最本能的借口。

“……蟑螂!”

她聲音都劈了。

“我、我剛剛看見蟑螂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

“……”

“好大一只!”花山院由梨越說越快,幾乎是靠求生欲在硬撐,“就、就突然從那邊爬出來,真的很可怕!”

旁邊的娜娜聽見這句,表情都差點裂開。

可偏偏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以後,五條悟居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樣啊。”

他的聲音又恢覆成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我還以為出什麽事了。”

花山院由梨死死攥著手機,後背都快冒冷汗了,嘴上卻還得硬撐著繼續演。

“蟑螂還不夠嚴重嗎!”

“嗯——”五條悟拖長了尾音,“對由梨醬來說,確實算災難片吧。”

“你還笑!”

“因為很有畫面感耶。”他說,“我都能想象到你現在是什麽表情了。”

“……反正就是很可怕。”

“那怎麽辦?”五條悟慢條斯理地說,“要我現在回來幫你抓嗎?”

花山院由梨心臟又猛地一跳。

“不用!”

答得太快了。

快得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秒。

花山院由梨幾乎是立刻就後悔了,只能硬著頭皮往回找補:“我、我是說,不用了。娜娜在嘛,她會幫我的。”

“哦。”五條悟應了一聲,“這樣啊。”

他語氣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區別。

可不知道為什麽,花山院由梨還是莫名覺得,他那邊像是比剛才更安靜了一點。

“今天還去漫展嗎?”他忽然問。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花山院由梨差點又卡住。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娜娜。

娜娜還站在那裏,滿臉都是“這還去個鬼啊”的震撼。

花山院由梨喉嚨發緊,最後只能含糊地開口:

“……不準備去啦。就,先做一下衛生吧。”

“很乖哦。”

五條悟說完這句,居然也沒再繼續追問。

只是在掛電話之前,語氣很輕地丟下一句:“說到做到哦,由梨醬。騙人的是小狗。”

花山院由梨這會兒腦子亂得根本沒心情跟他鬥嘴,只能低低“嗯”了一聲,難得沒有反駁,只是還在震驚著掛斷了電話,連表情都是空白的。

客廳裏一下子重新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花山院由梨慢慢把手機放下,整個人都還有點發僵。過了幾秒,她才像終於重新找回自己的身體一樣,擡起頭,看向娜娜手裏的那根驗孕棒。

兩條。

還是清清楚楚的兩條。

娜娜終於艱難地吞了吞口水,聲音都飄了。

“……由梨。”

花山院由梨沒說話。

因為她現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兩條杠,腦子裏空得厲害,胸口卻又跳得發疼。像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猛地朝另一個方向傾斜了過去。

她懷孕了。

——她真的懷孕了。

***

最先湧上來的,居然沒有“怎麽辦”。

也沒有“要不要告訴他”。

先撞進腦子裏的,是一種荒唐到近乎發冷的現實感。

錢。

花山院由梨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字,居然是這個。

像是有什麽冰冷的、世俗的、完全不講情面的東西,一下子把她從剛才那種幾乎失重的空白裏狠狠拽了回來。她坐在那裏,看著那兩條刺眼的杠,耳邊嗡嗡作響,腦子裏卻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往另一個方向墜。

她本來就快把信用卡刷爆了。

前陣子京都那一趟,雖然很多花銷明面上都不是她在出,可她自己本身的賬也沒有輕到哪裏去。日常開銷、亂七八糟的分期、還有這段時間為了見面、為了出去玩、為了配合那家夥那種像上癮一樣的“cos五條悟男友游戲”而多出來的各種費用——

她自己的錢,本來就已經繃得很緊了。

而她的男朋友……

花山院由梨指尖一點一點發涼。

她的男朋友,長著一張漂亮得過分的臉,穿高專制服像本人,下了眼罩更像本人,最近甚至因為“家主悟”“未婚妻”“禦結納之儀”這種離譜關鍵詞輪番上熱搜,紅得像什麽都市傳說級別的cos界頂流。

可問題是——

他到底是誰?

他到底有沒有正常的收入?

他說自己是“薪資微薄的普通高中老師”,可哪家普通高中老師會一邊戴著眼罩穿高專制服,一邊沈迷於把自己活成五條悟本悟,還順便包下京都、搞出一整套禦三家的訂婚排場?

身份成謎。

錢包成謎。

連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逗她的,她現在都已經快分不清了。

而在這種前提下——

她難道要現在生個孩子,然後跟爸媽一起還債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花山院由梨自己都被自己嚇到了。

她當然喜歡他。

也當然愛他。

可她總不能真的一邊對著一個身份成謎、還沈迷cos五條悟到快要走火入魔的男朋友心動,一邊再莫名其妙地給他生個孩子,然後兩個人抱著孩子一起研究下個月信用卡最低還款額吧?

……這是什麽地獄笑話。

而且……他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直直地紮在她心底最不設防處。

花山院由梨腦子亂得發疼,胃裏那點本來就沒徹底消失的不舒服也跟著一點一點翻了上來。

娜娜一直坐在旁邊看著她的臉色。

看到這裏,終於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由梨。”

花山院由梨擡起眼看她。

然後,娜娜很清楚地看見,她那雙眼睛裏沒有單純的震驚,也沒有少女漫畫裏“意外懷孕”會有的純粹茫然,那是一種已經開始迅速往現實裏墜下去的驚惶。

“你先別自己嚇自己。”娜娜立刻壓低聲音,“我們先去醫院再確認一遍,好不好?驗孕棒也不是百分之百——”

“娜娜。”

花山院由梨忽然開口。

她聲音很輕,輕得發飄。

“我……還沒做好準備要一個孩子。”花山院由梨低下頭,手指一點一點收緊,幾乎把衣擺都攥皺了,“他又——”

她話說到這裏,忽然卡住。

因為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荒唐到說出來都像笑話。

“……他又什麽?”娜娜小心翼翼地問。

花山院由梨喉嚨發緊。

“他又每天沈迷cos五條悟。”她終於低聲說了出來,“身份成謎,工作成謎,工資也成謎。我總不能現在真的生個孩子,然後陪他一起……不對,讓小孩子和爸媽一起還債吧?”

娜娜:“……”

娜娜一時間居然也不知道該先震驚“竟然真的懷了”,還是該先震驚“這種時候你腦子裏居然已經開始自動結算家庭財務風險了”。

可偏偏——

花山院由梨說得又一點都沒錯。

而且越是這樣,那種荒誕感就越強。

安靜了好幾秒以後,娜娜終於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伸手按住她肩膀。

“你先別想那麽遠!”

“我怎麽可能不想——”

“因為你現在已經快嚇到精神分裂前兆了!”娜娜一臉嚴肅地打斷她,“聽我說,第一,先別自己在這裏腦補到結婚生子還債養娃一條龍;第二,今天本來就跟大家約好了晴空塔,你要是真的繼續一個人悶在家裏,絕對會把自己逼瘋;第三——”

她頓了一下,看著花山院由梨。

“這件事,我們至少先撐到今天結束,好不好?”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娜娜抓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你現在腦子已經完全亂了。繼續一個人坐在這裏,只會越來越糟。先出去,見人,呼吸空氣,把今天過完。今晚我們再想接下來怎麽辦。”

花山院由梨沒說話。

她其實知道,娜娜說得沒錯。

她現在這個狀態,如果繼續待在家裏,只會越來越可怕。那些念頭會越滾越大,越滾越失控,到最後真的把她自己逼瘋。

於是最後,她還是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

再後來,花山院由梨幾乎是靠著最後一點殘餘的清醒,強迫自己換了衣服,化了妝,戴上口罩,像平時那樣跟著娜娜出了門。

可“像平時那樣”,也只是表面而已。

她自己最清楚,自己現在根本一點都不正常。

心口裏像壓著一塊石頭,沈甸甸的。腦子亂,胃裏也亂,走路的時候甚至會有種地面不太真實的漂浮感。偏偏這種時候,她還得努力裝出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至少不能在所有人面前先崩掉。

地鐵上的時候,這種感覺更明顯。

車廂裏人不算少,廣播聲、報站聲、手機外放的短視頻音效、車門開合的提示音,全都混在一起,吵得人太陽穴一陣一陣發脹。

花山院由梨靠在車門邊,手指死死抓著扶手,臉色白得有些過分。

娜娜站在她身邊,一直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話,試圖讓她的註意力別再死死栓在那根驗孕棒上。可說到後面,花山院由梨其實已經有點聽不進去了。

她只是盯著車窗上映出來的自己。

然後,某一秒——

她像是又看見了什麽。

一團極其扭曲的、黏糊糊貼在車門玻璃角落裏的黑色東西,像頭發,又像爛掉的血肉,邊緣還在極輕地蠕動。

花山院由梨呼吸一滯,整個人瞬間僵住。

可她才剛定睛去看,那東西又不見了。

車窗上只剩下她自己發白的臉,和身後晃動的人群倒影。

“……由梨?”

娜娜的聲音把她猛地拽了回來。

花山院由梨怔怔轉頭看她,指尖卻還在發涼。

“你怎麽了?”

“……沒什麽。”她嗓子有點發緊,過了兩秒,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就是……有點暈。”

娜娜皺起眉,一看就知道她沒說實話。

可這會兒顯然也不適合追問。

她只能更用力地抓緊了花山院由梨的手臂,小聲道:“馬上就到了,再撐一下。”

花山院由梨點了點頭。

可她心裏卻已經開始發冷了。

又來了。

從昨天到今天,她已經是第二次看見那種奇怪的東西了。

可是別人看不見。

娜娜看不見,地鐵上的人也看不見,甚至連她自己都沒辦法確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的東西。

那如果——

如果根本就不是外面有什麽不對。

而是她自己,已經開始不對了呢?

幻聽。幻視。精神分裂前兆。

這些詞像冰水一樣,一下子順著脊背灌了下去,凍得她整個人都發麻。

她不會是真的快瘋了吧。

這個念頭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一直到出了地鐵,真正踩上晴空塔周邊開闊又明亮的地面,那種悶窒感才稍微散開一點。

再後來,和小夥伴們匯合的時候,她整個人才總算像是被一點一點從那種快要溺水的狀態裏拽了回來。

美咲、佑介、神谷陸、長谷川徹,幾個熟悉的面孔一起圍上來的時候,熱鬧的人聲、吐槽聲,還有那種屬於“朋友”的真實感,終於讓花山院由梨胸口那塊懸著的地方,稍微落回了一點現實。

“由梨醬!”娜娜先一步沖過去,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自然地接上,“你也太慢了吧,我們都要以為你今天起不來了。”

“就是。”美咲剛說完,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眉頭忽然皺了起來,“等一下。”

她往前湊了一點,上下打量了花山院由梨一眼。

“你是不是瘦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一楞,下意識想否認:“沒有吧——”

“有。”娜娜幾乎是立刻接上,語氣一下子認真起來,“而且不是一點點。”

她直接伸手捏了一下由梨的手腕,眉頭越皺越緊。

“你最近是不是根本沒好好吃飯?”

“我有啊……”

“你有個鬼。”神谷陸皺著眉看她,“你臉都白成這樣了,剛剛在地鐵上站都站不穩。”

“對啊。”佑介也跟著補了一句,“你整個人的狀態很不對勁,就那種……感覺下一秒就要暈過去的樣子。”

“是不是還在發燒?”美咲伸手想去碰她額頭,“你不是前幾天就不舒服嗎?”

“我真的沒——”

花山院由梨話說到一半,被娜娜直接打斷。

“別嘴硬。”娜娜盯著她,聲音壓低了一點,“你這樣已經不是‘沒睡好’的程度了。”

花山院由梨喉嚨一緊。

她當然知道。

可她什麽都不能說。

於是她只能勉強扯了扯唇角,把話往輕了說:

“就是最近有點累而已……”

“訂婚累成這樣?”神谷陸忽然開口,語氣帶著點調侃,“你不是剛從京都回來嗎?按理說現在應該是人生巔峰期吧。”

“就是。”美咲也跟著笑了一下,“未婚妻誒,正常來說不應該整個人都在發光嗎?你現在這個狀態——”

她頓了一下,語氣輕下來。

“反而像在強撐。”

這一句落下去的瞬間,花山院由梨心臟猛地一縮。

她下意識別開了視線。

娜娜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語氣也跟著收了一點。

“……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花山院由梨沒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裏,手指一點一點收緊,把衣擺都攥出了褶。

她當然有事。

懷孕。

錢。

還有——

他到底是誰。

這些東西一層一層壓下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可她什麽都不能說。

於是最後,她只是很輕地搖了搖頭。

“……沒有。”

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不太信。

空氣安靜了一瞬。

娜娜沒再追問,很快換了個語氣,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別站在這裏審人了。”她笑著把話題拉回去,“再不走等會兒排隊排爆了。”

“對對對,先進去再說。”美咲立刻接上。

“再聊下去她真的要被我們問暈了。”佑介小聲吐槽。

“那你負責背回去?”神谷陸挑眉。

“我拒絕。”

“那就閉嘴。”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鬧起來。

氣氛一下子重新松開。

花山院由梨站在人群裏,聽著他們的笑聲,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還是慢慢松下來一點。

至少這一刻,看著眼前這些真實的人,她不再像剛才在地鐵上一樣,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掉進某種看不見底的深淵裏。

花山院由梨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把那口氣慢慢咽了下去。

對。

先撐住。

至少,先把今天撐過去。

可她才剛跟著人群往前走了兩步,胃裏那股被她硬生生壓了一路的不適,就忽然毫無預兆地翻了上來。

來得又急,又狠。

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從身體深處探出來,攥住她的胃,再一點一點往上擰。

酸意混著發冷的空虛感,沿著胸口一路頂上來,直直撞進喉嚨。

花山院由梨臉色瞬間白了。

她腳步猛地一停,下一秒幾乎是本能地擡手捂住嘴,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一下。

“——等、等一下。”

連聲音都變了。

娜娜第一個察覺到不對,臉色一下子繃緊。

“由梨?!”

可花山院由梨已經聽不清她後面還說了什麽。

耳邊所有聲音都在那一瞬間被拉遠了。

人群的喧鬧聲,朋友們驚慌的呼喊聲,全都像隔著一層潮濕又厚重的玻璃,變得悶而模糊。

她只剩下一個念頭。

洗手間。

她要去洗手間。

花山院由梨幾乎是憑著本能,跌跌撞撞地朝最近的洗手間方向沖過去。

人群被她撞開一點縫隙。

她一路撐著墻,指尖擦過冰涼的瓷磚,掌心卻全是冷汗。

門剛在身後合上,她整個人就彎了下去。

吐了。

空空的胃裏其實已經沒剩下多少東西。

可那股翻湧一點都沒有停。

酸苦的液體從喉嚨裏湧上來,嗆得她眼眶一下子泛紅,生理性的淚水幾乎不受控制地漫出來。

呼吸斷斷續續。

身體也在輕輕發抖。

那種感覺太糟糕了。

糟糕得不像普通的反胃。

像身體裏有什麽她完全無法控制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改寫她熟悉的一切。

過了好一會兒,那股惡心才終於慢慢退下去一點。

花山院由梨撐著洗手臺,緩慢地擡起頭。

鏡子裏的自己,臉色白得嚇人。

唇色淡得幾乎沒有血色。

眼尾因為剛才的生理反應泛著紅,睫毛也被水汽濡濕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要命。

她盯著鏡子看了兩秒。

喉嚨忽然發緊。

然後,她猛地低下頭,打開水龍頭。

冷水嘩啦啦地沖下來。

她把手腕伸過去,一遍又一遍地沖,像是只要水足夠冷,就能把那種從身體深處冒出來的不安也一起沖掉。

可是沖不掉。

怎麽都沖不掉。

那兩條杠還在那裏。

那種惡心還在那裏。

那個被她拼命壓下去的事實,也還在那裏。

——她知道那是什麽。

她太清楚了。

……

門外。

娜娜站在洗手間門口,臉色已經難看得有點藏不住了。

美咲他們幾個剛才也都跟了過來,這會兒卻都很有默契地停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沒有再往前擠,只給她們留出一點勉強能夠喘息的空間。

“她這樣不對勁吧。”佑介壓低聲音,小聲說。

“廢話。”神谷陸皺著眉,“這已經不是普通不舒服了。”

美咲看著洗手間的方向,神情也慢慢變得覆雜起來。

小夥伴們最終還是決定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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