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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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花山院由梨是真的一點也不想陪五條悟玩角色扮演。

——別的暫且不提,她的羞恥心是真的不允許啊!!!

山本娜娜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花山院由梨正在一邊找著各個角度拍庭院裏日落後射燈照耀下愈發熠熠生輝的櫻花,一邊等她男朋友換衣服。

她本來其實是被五條悟拉著一起的。

準確來說,是對方懶洋洋地勾著她的手指,理所當然似的把她往裏面帶,語氣輕飄飄得像在說什麽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人家都幫由梨醬換衣服了。由梨醬也一起來嘛。”

“不要。”花山院由梨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拒絕。

“誒——為什麽?”

“你還問為什麽?!”她壓低了聲音,耳根都在發燙:“哪有人換個衣服旁邊站一排人幫忙整理腰帶和衣擺的啊!這也太奇怪了吧!!”

明明只是來京都旅行、順便住一下據說很高級的傳統民宿而已。

從她被一排侍女裝扮的京都人呈上那一套過分精致華貴的色留袖開始,她已經很不適應了。

在她男朋友開始換和服後,事情的發展就已經越來越往她無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先是有人跪坐著替他捧來疊得整整齊齊的和服,又有人低頭替他整理外袍,連木屐都被擺放得分毫不差….

而她那位平時在家裏連襪子都能隨手亂扔、打游戲時甚至會把自己懶洋洋地攤成一整張貓餅的男朋友,竟然還一臉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張開手臂,任由別人服侍。

最要命的是,他竟然還適應得不行。

花山院由梨光是站在門口看了十秒,腳趾就已經尷尬得快要把人家這座古宅的地板再摳出一套二層別院了。

她甚至一度懷疑五條悟是不是背著她偷偷報了什麽“沈浸式大少爺角色扮演體驗課”,而且還是最昂貴的至尊VIP套餐。

“由梨樣,請往這邊——”

身旁又有侍從低眉順眼地朝她微微俯身,像是準備連她也一起迎進去。

花山院由梨頭皮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不對。

這種感覺不對。

“不用了!!”

她回答得太快,聲音都差點劈了。

房間裏原本安靜垂首侍立著的幾個人似乎都微妙地停頓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

救命。

更想逃了。

而罪魁禍首五條悟居然還站在那裏,偏過頭看她,唇角弧度散漫舒懶,漂亮得過分的那張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笑意,像是覺得她現在這副窘得快要原地蒸發的樣子實在有趣極了。

“真的不陪我嗎,由梨醬?”他拖長了尾音,慢悠悠地問:“男朋友第一次穿這麽貴的衣服誒。”

“誰管你啊!!”

花山院由梨紅著臉瞪他,小聲控訴:“而且重點根本不是衣服貴不貴的問題吧!重點是你這家夥現在看起來超級像那種封建大家族裏剛準備去主持家宴的麻煩男人啊!”

五條悟聞言,非但沒有一點收斂,反而像是被她這句吐槽取悅到了,笑容粲然得簡直晃眼。

“這樣啊。”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那由梨醬不一起的話,人家會超——寂寞哦?”

“你少來這一套。”花山院由梨完全不上當:“你明明習慣得很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副陣仗。

不看還好。

這一眼看過去,她腦子裏那點“只是誇張一點的民宿體驗”的念頭,忽然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被燈光映照得溫潤雪白的紙門、沈默垂首的侍從、層層鋪開的華貴衣料、以及站在人群中央、連一根手指都不用自己動的五條悟——

這畫面怎麽看都荒謬得讓人頭暈。

像是什麽她絕對不該誤入的古裝劇拍攝現場。

更像是什麽……她再多待一秒,就會被迫一起進入劇情、被按頭塞進“家主未婚妻”這種離譜身份裏的危險領域。

於是花山院由梨非常果斷地後退了一步。

再後退一步。

然後,在男朋友饒有興味的註視下,十分沒出息地轉身跑了。

“我才不要陪你丟這個人!!你自己玩去吧!!”

終於成功從那種“下一秒就會有人把她按在鏡前梳妝打扮然後恭恭敬敬叫一聲夫人”的地獄場景裏逃出來的花山院由梨,正獨自站在庭院邊,一邊努力給自己降溫,一邊舉著手機,對著夜色裏被燈光照得如雲似雪的櫻花哢嚓哢嚓猛拍。

——拍櫻花。

對,拍櫻花。

只要她假裝自己只是一個誤入高級日式庭院的普通游客,剛剛那個離譜到極點的角色扮演場景就不存在。

她都不敢去想五條悟買這一套沈浸式角色扮演體驗服務到底花了多少錢…

在這種十步能看見一個穿和服的‘服務員’的情景下,花山院由梨頭一次用著堪稱細聲細氣的秀雅嗓音小聲又溫柔地接起了閨蜜的電話。

“莫西莫西?”別說山本娜娜,她輕聲細語夾著嗓子說話的聲音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果然京都這種地方就是有一種魔力,能讓再活蹦亂跳、沒規沒矩的人都下意識收斂那麽一點點——

她男朋友好像半點沒受到影響,倒是她連走路的步伐都被和服的裙擺禁錮成了大家閨秀的三寸小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山本娜娜狐疑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誰?”

花山院由梨:“……”

她就知道!!

“是我啦!”她下意識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結果話音剛出口,又猛地意識到自己還站在這座安靜得過分、連空氣裏都寫滿了“請把保持優雅”幾個大字的古宅庭院裏,只好又硬生生聲音壓了回去,憋憋屈屈地捏著嗓子,用著輕聲細語的夾子音重新小聲道,“我是由梨……”

“你在幹嘛?”山本娜娜震驚:“你怎麽突然變成這種矯揉造作的大小姐的說話方式了??”

“我也不想啊……”花山院由梨欲哭無淚地捂住臉,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仍舊燈影重重、安靜得像大河劇片場一樣的回廊:“這裏真的太可怕了。”

“你在哪裏啊由梨?你不是和你男朋友提前一天去了京都,住了個私湯民宿嗎?是環境太差了嗎?民宿就是超級容易被騙錢啊!”

花山院由梨在此刻絕望的想——

她寧願他們被騙了錢住進了一家超差勁的民宿啊,至少她還能放開嗓子拍著桌子和老板酣暢淋漓的來一場罵戰。

“我該怎麽和你形容這個地方呢……”

她連這個庭院都不敢出——怕出去了就回不來了。會迷路。真的會迷路。

“我們從進大門,一直到現在終於走到了晚上要住的屋子,光走路就走了半個小時吧……我覺得我不是在住民宿,我是在逛那種被捐給國家當博物館的府邸行宮……”

“這麽誇張的嗎??”

花山院由梨深吸一口氣:“他一直和我說這是民宿,我真的很想相信他,但是怎麽說呢就是感覺隱隱約約哪裏不對勁……娜娜醬,你說,我男朋友他真的是個什麽京都古老家族的繼承人可能性有多大啊??但是如果他真的是為什麽要騙我呢?和我玩過家家呢這是??”

山本娜娜罕見沈默了將近半分鐘的時間,深沈地說:“我覺得不太可能。除非——”

“除非???”

山本娜娜的語氣越發高深莫測了起來:“——除非,他就是五條悟本人。”

花山院由梨被山本娜娜這句話驚得深吸一口氣半天沒吐出來,差點心臟驟停原地去世。

“什、什麽意思?如果他真的是五條悟的話……”花山院由梨的聲線都緊了,嗓音也不矯揉造作的夾起來了,聲調幹巴巴的,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震驚萎靡成了一團,蹲在櫻花樹下一臉懷疑人生的呆滯表情。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啦哈哈哈哈哈哈。怎麽想都知道不可能啊由梨醬。動漫是動漫,現實是現實,你男朋友cos的再像五條悟,五條老師也不可能打破次元壁從漫畫裏爬出來當你男朋友的啦。”

娜娜醬在電話那頭迸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怎麽一副真信了的語氣啊由梨醬,太好騙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

她才不好騙呢!

“只是今天從下了新幹線開始我就持續受到世界觀和金錢觀之外的沖擊QAQ,你根本就想象不到五條悟他有多誇張——竟然還請了扮演長老的群眾演員,等下我們還要和這些長老一起吃家宴!!我真的都想象不到這個世界上竟然有民宿真的可以提供這種角色扮演服務??”

“這有什麽啦。上次我和美咲他們去了一家包吃喝住宿的三天兩夜大型沈浸還原劇本殺,連屍體都做的超級逼真!好幾個解謎環節都是那種4D沈浸還帶冷風和降雨效果,角色扮演嘛,什麽都不奇怪。”

莫名其妙的,聽完閨蜜這番話,原本一直提心吊膽、將信將疑的心就這樣放了下來。像是被吃了一顆定心丸。

“所以娜娜醬你也覺得真的只是角色扮演,不可能他真的是什麽古老京都家族的家主之類的……吧?”

由梨擡起頭,正好看見了捧著托盤路過的侍從投向她的極其驚奇的一眼——

仿佛她是什麽誤入21世紀本該滅絕的猛獁象之類的不可思議的奇觀。

“我覺得不可能啦。”娜娜醬很認真的幫她分析:“如果真的是什麽家主,肯定不是你男朋友這種性格啊。那種京都男人肯定很穩重、威嚴、超級講究規矩而且超級無敵巨大男子主義!怎麽可能給由梨醬任何機會踩著自己的鞋子罵出聲啊,那些男人的女人想想都過的是謹小慎微、唯唯諾諾的日子誒。”

“由梨醬的男朋友,怎麽看都是在愛裏長大的、被所有長輩們溺愛的那種21世紀獨生子吧?”

“啊,除非他是五條悟本人——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啦。想想就不知道嘛由梨醬。雖然我也很喜歡五條老師沒錯——但是夢女還是要分清現實和虛幻的邊界的,不然真的會被扭送進精神病院的由梨醬。”

下一秒,一雙修長的手臂懶洋洋地從身後環了上來,極自然地圈住了她的腰。

“在說我壞話嗎,由梨醬?”

那道低低懶懶的嗓音幾乎是貼著她耳邊落下來的,尾音拖得黏黏糊糊,像故意蹭上來似的,帶著一點笑,還有一點明知故犯的親昵。

花山院由梨渾身猛地一顫。

“呀——!!”

她被這一下嚇得差點魂都飛了,肩膀狠狠一縮,手一抖,原本握在掌心裏的手機“啪嗒”一聲掉了下去,砸在鋪著細碎白石的小徑旁,屏幕還倔強地亮著。

電話那頭山本娜娜似乎還在“餵餵餵由梨你怎麽了”的驚叫,可此刻的花山院由梨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因為五條悟整個人都從後面黏了上來。

完全沒有一點這是在超級傳統的京都,感覺語調高一點都會被吐槽好久的地方。

他們這樣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的真的會被旁邊這些扮演京都侍從侍女門的群眾演員們回家狠狠罵“不懂規矩的臭外地”的吧!

他一如既往的用著那般理所當然、毫無邊界感的姿態,下巴懶洋洋擱在她頸側,胸膛貼著她的後背,環著她腰的手都收得穩穩當當,黏黏糊糊的懷抱,仿佛她本來就該待在他懷裏一樣。

花山院由梨只覺得後背一瞬間都燒了起來。

而比她更僵的,是不遠處那幾位原本正安靜侍立在回廊轉角處的侍從與侍女。

空氣微妙地陷入了絕對的寂靜,短暫的幾秒鐘。

花山院由梨甚至能感覺到那邊下意識以不同的姿勢和角度在同一秒看向了這邊,然後故作鎮定地齊刷刷移開了視線。

她偷偷瞄了一眼一邊——

有人下意識擡了眼,和她不小心對視一眼後像是被什麽刺到似的立刻低下頭去;有個年紀看起來稍長一些的侍女看著這邊,表情怎麽說呢...腦子一片空白的由梨怎麽也想不出來適當的形容詞。

只是覺得那邊的演員們都在格外努力地保持著職業素養,才沒把那點震驚和微妙的覆雜表情流露出來。

——果然是他們兩個東京來的沒見過世面還不懂規矩的臭外地人,把人家本地京都人嚇到了吧!

花山院由梨腦子裏“轟”的一下,羞恥感瞬間沖上頭頂。

“你、你幹嘛啊!!”她下意識想掙開,聲音都慌得發顫:“快放開我!手機都掉了!!”

“掉了就掉了嘛。”五條悟卻完全不為所動,反而還把她往懷裏又收緊了一點,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根本不值得在意的小事:“比起手機,人家比較在意由梨醬剛剛在電話裏是怎麽評價男朋友的哦。”

“誰評價你了!!”

“誒——沒有嗎?”他側過臉,唇幾乎擦著她發燙的耳廓,笑意明晃晃地蹭過來:“剛才不是還說,我像什麽封建大家族裏剛準備去主持家宴的麻煩男人嗎?”

“……”

花山院由梨瞬間噎住。

可偏偏她根本沒法好好反駁。

因為她一轉頭,就看見了現在的五條悟。

剛才隔著紙門和那群敬心敬業扮演著侍從侍女們的“演員”,她已經覺得夠荒謬、夠誇張了。

可現在這樣離得近了,她才真正意識到——他現在這副樣子,到底有多令人心悸。

和平日穿著黑色cos制服的五條悟完全不一樣。

穿著制服去上班的他,鋒利、散漫、輕佻,像總踩著世界邊緣漫不經心地笑,是那種無論站在哪兒都輕而易舉把周圍一切壓下去的、危險又耀眼的存在。捉摸不透,也隨意得近乎不講道理。

可眼前穿上的這身和服不一樣。

正絹白色羽織,內襯是極深的墨色,衣襟口用金線細膩地繡著流光瀲灩的隱紋。

衣擺剪裁利落精致,幾乎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把他本就優越得過分的肩線、窄腰和長腿都襯得更加挺拔修長。

平日那種散漫輕佻被這身衣服壓下去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沈、更穩、更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某種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場,終於被這身衣服和這座宅邸堂而皇之地襯了出來。

她甚至很難再把這種感覺歸結成“他在演”。

更像是這地方、這些人、這身裝束,荒唐地把他身上原本就存在的某種東西一下子放大了。

他只是這樣站在她身後,懶懶散散地抱著她,低眼看過來的時候,竟真的有種……古老家族家主般的壓迫感。

仿佛從出生的那一秒開始就被捧上了神壇,習慣性地俯瞰眾生,以絕對高高在上的姿態,連漫不經心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支配感。

偏偏他那張臉又漂亮得過分。沒有墨鏡和眼罩這種東西遮掩,那雙永遠無法審讀的眼睛和霜雪色的睫羽她一擡眼就能看見。

他就這樣睫羽低垂著低頭望著她笑,嘴角那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懶散又輕佻,配上這身冷白色調的華貴和服,本來就是那種多看一眼都會被刺傷的漂亮面孔更是多了讓她心口發緊的艷色與尊貴。

……是那種她下意識移開了視線,眼球都被刺痛了般的那種鋒芒畢露的漂亮。

花山院由梨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剛才那些侍從侍女會那樣低著頭,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因為這種樣子的五條悟,根本不是“帥”就能形容的。

他什麽都不用做,就站在這裏,一言不發,都帶著近乎壓倒性的、讓人連呼吸都會不自覺放輕的存在感。

花山院由梨忙不疊低下頭,故作正經地清了清嗓子,紅著臉的視線落在他們交纏在一起的手指上。

他手指滾熱的溫度在這一刻竟顯得溫涼,因為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沒出息的冒煙升溫。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反覆不停的因為不同的原因,愛上另外同一個人無數次。

直到五條悟垂著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慢吞吞地開口。

“怎麽了,由梨醬?”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抱著她的手還沒松,語氣又輕又壞。

“突然低下頭一副害羞到不行的表情——”

“該不會是覺得,人家穿成這樣超帥吧?”

“……”

花山院由梨的耳根“騰”地一下徹底燒紅了。

“誰、誰害羞了啊!!”

——可惡。

這根本不能怪她吧!

誰讓他穿成這樣站在這裏啊!!

而且最可怕的是,這家夥顯然對自己現在到底有多過分這件事毫無自覺,甚至還一副心情很好、很享受她這副被沖擊得暈頭轉向模樣的樣子。

五條悟輕輕笑了一聲,漫不經心的,仿佛根本就沒有信她的一句解釋。

“由梨醬。”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說什麽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話:“剛剛不是還說,我看起來像那種封建大家族裏麻煩得不得了的男人嗎?”

“……”

“現在呢?”他慢悠悠地問,語氣裏帶著明目張膽的逗弄:“有沒有多喜歡你男朋友一點點?”

花山院由梨心臟重重一跳。

她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吐槽卻莫名其妙地全卡在了喉嚨裏。

因為這一瞬間,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眼前這個從背後把她抱得這麽緊、語氣還黏黏膩膩像在撒嬌一樣的男朋友,和這座龐大幽深得像會把人吞進去的京都宅邸之間,到底哪一邊才更不真實。

偏偏五條悟還低頭看著她,像是欣賞夠了她這副大腦宕機的樣子,才終於大發慈悲似的松開一只手,彎腰替她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機。

他起身的時候,寬大的羽織衣擺在夜風裏輕輕一拂,利落又矜貴。

不遠處那幾位侍從與侍女像是終於回過神來,幾乎是同一時間更深地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擺出一副“我們什麽都沒看到”的專業姿態。

只有空氣裏那種壓抑著的微妙安靜,仍舊昭示著剛才那一幕到底給他們造成了多大的沖擊。

五條悟卻像是完全沒察覺似的,捏著她的手機,在她眼前輕輕晃了晃,語氣無辜得不行。

“掉了哦,由梨醬。”

“……這還不是都怪你!!”

“誒——怪我嗎?”他眨了眨眼,一副很無辜的樣子:“可是人家只是想換好衣服以後,第一時間來找女朋友而已誒。”

花山院由梨:“……”

誰來救救她。

穿成這樣還用這種語氣說話,殺傷力根本就是犯規級別的。

而且還是在這麽多人都看著的情況下。

她甚至都不敢擡頭去看那些侍從侍女現在是什麽表情,只能紅著臉伸手去搶自己的手機:“還給我啦!”

“好啦。”他拖長了尾音,語氣還是那副輕飄飄的欠揍樣子:“再不過去的話,這家民宿花大價錢安排的重頭戲可就要錯過了哦。”

“……誰要看什麽重頭戲啊。”

“家宴戲碼誒。”五條悟偏過頭看她,唇角還帶著那點散漫的笑:“不是由梨醬自己說,這裏專業得離譜嗎?那當然要體驗到最後才值回票價吧。”

“不要把這種社死項目說得像什麽溫泉旅館限定套餐一樣啊!!”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吧!!”

花山院由梨一邊炸毛,一邊還是被他牽著往前走了。

其實她很想說自己不去。

可問題是,這座宅邸大得簡直像會吃人。回廊一重接一重,庭院一方連著一方,紙門、渡殿、檐廊、月臺、暗得看不見盡頭的轉角,全部層層疊疊地鋪開。

她剛才光是從那間換衣服的屋子一路逃到櫻花樹下,就已經快把方向感徹底丟幹凈了。

——在這種地方,擅自亂跑,絕對會迷路。

所以她只能一邊在心裏罵五條悟,一邊認命地被他牽著往前走。

從庭院到家宴所在的主屋,中間還隔了數重空間。

先是外廊。

再往裏,是一道更深的門。

門後不再是她剛才看見的那種“高級民宿”的漂亮,而是另一種近乎森嚴的東西。

侍從們分列兩側,皆著素凈紋付,垂首無聲;侍女退在更後方,袖口壓得極低,連呼吸都輕得像要融進墻角的陰影裏。

沒有人擡頭直視他們,也沒有人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花山院由梨原本還想繼續吐槽。

可走到這裏,那些到了嘴邊的“太誇張了吧”“這也太離譜了吧”卻忽然自己輕了下去。

她甚至不是刻意壓低聲音。

更像是身體先於理智察覺到了什麽,連腳步都不自覺慢了半拍。

五條悟豪擲千金買下來的沈浸式角色扮演服務,開始讓人有點說不清的不對勁。

前方又有一道門被無聲拉開。

他們並不是直接進入宴席。

而是先經過一間近似“式臺”般的過渡空間——空闊、整肅,木構高敞。

花山院由梨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五條悟倒像是完全沒被這種氣氛影響,仍舊牽著她,步子散漫得像在自家後院閑逛。

“這邊是接待廳?”她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小小聲問,“連過渡房間都這麽誇張嗎……你到底哪裏找到這種地方的啊?”

“都說了,是很有職業精神的民宿嘛。”五條悟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花山院由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可還沒等她繼續質問,前面那兩扇更寬闊的紙門,已經被兩側侍從同時拉開了。

她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楞在了原地。

那一瞬間,她甚至沒反應過來自己看見了什麽。

呼吸慢半拍地追了上來。

門後的和室,不是她想象中的“高級日式宴會廳”。

而是某種近乎於謁見大廳的存在。

寬得過分,深得過分,也靜得過分。

大片榻榻米平平整整地向前鋪開,邊緣收得筆直,像用尺量過。

房頂是高高的格天井,層層疊疊壓下來,把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壓得比別處更沈。

橫木、長押、金具、連燈火都像是被規矩釘在了該在的位置,不偏不倚,不明不暗。

花山院由梨腦子裏短暫地空了一瞬。

她原本一路上反覆用來安慰自己的那些解釋——

“只是民宿”“只是沈浸式體驗”“只是有錢人愛玩”——

在這一刻忽然全部變得很輕。

輕得甚至撐不起眼前這間屋子。

再往前,是整間主室最令人無法忽視的“上段”。

那是一之間。

地板明顯高出下方一截,擡得不多,卻恰好高到足以讓人一眼明白:這裏與下面,不是同一個層級。

上段正中設有床之間,裏面掛著立軸;右側是違棚,層板錯落,只擺了幾件一看便知價格不菲、卻絕不喧賓奪主的古物;再右,是帶著垂飾與門框輪廓的帳臺構,那種只屬於上位者起居與接見空間的象征性裝置,在燈影裏安靜得近乎傲慢。

花山院由梨腦子裏“嗡”的一聲。

……這已經不是“專業”可以形容的了。

這根本就是把德川幕府那種級別的正式謁見規格,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吧?!

而真正讓她手腳都微微發麻的,是人。

長老們並非亂坐。

也不是普通宴席那種圍坐寒暄的布置。

他們全部分列在下方次間與更外一層的三之間,依次向內,席位涇渭分明。

最年長、氣勢也最沈的那幾位坐在離上段最近的位置,背脊筆直,紋付和服的下擺壓得一絲不亂;再往外才是年紀稍輕些的人,仍舊端正,仍舊肅靜。

所有人的坐姿、距離、甚至膝前器物的擺放,都精確得像經過千百次演練。

沒有人說話。

可那種沈默,比說話更令她有種喉嚨都被掐緊的窒息眩暈感。

因為所有人的視線,都在門開的一瞬間,齊齊落了過來——

是那種目光本身似乎都帶著重量的,會把人的背脊壓彎的不帶一點掩飾的審視。

在所有視線如冰冷漲潮的海將她淹沒的那一瞬間,她連呼吸都哽在了喉嚨裏。

似乎一整間屋子的規矩、血統、年齡、權力與秩序,都順著那些目光一並壓了過來。

花山院由梨只覺得頭皮一麻,手指都下意識蜷了一下。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剛才在庭院裏說的那句“封建大家族裏準備主持家宴的麻煩男人”根本不是誇張。

眼前這演的過於逼真場面,是真正能把人壓得連喘氣都覺得像僭越。

五條悟完全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他就這樣牽著她站在門邊,寬大羽織的衣擺垂落,平時穿制服時那種鋒利而捉摸不透的氣息,在這種場合裏被壓成了另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一種不必高聲、不必發怒,只要站在這裏,整個空間便自然向他讓渡出中心的絕對存在感。

花山院由梨甚至都不敢轉頭細看他。

因為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再認真看一眼,大概就會當場更沒出息地心跳失控。

而她的大腦在完全宕機之前,做出的最後一個動作是——

掏手機。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一樣,飛快從袖口旁邊摸出了手機,對著那間誇張得離譜的大廣間就是“哢嚓”一張。

快門聲在滿室寂靜裏清脆得近乎驚悚。

“……”

“…………”

整間屋子像是被她這一聲拍照聲按下了暫停鍵。

離門最近的一位長老眉心似乎極輕地跳了一下。

更遠處一位年紀更大的老人,原本穩穩搭在膝上的手指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門邊侍從們則把頭低得更低,連眼皮都不敢擡,仿佛只要他們不看,就能假裝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

而花山院由梨本人根本顧不上社死。

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又擡頭看看眼前這間大得不像話、壓迫感也真實得不像話的屋子,最後難以置信地扭頭去看五條悟。

“這種級別的演員和家宴套餐,你信用卡果然還是刷爆了吧五條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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