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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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天晚上的花山院由梨,竟然做夢了——是那種久違的,鮮明生動的像傷口一樣的噩夢。

她夢見了一個陰雨連綿、時而傾盆瓢潑、時而淅淅瀝瀝、仿佛一整個世界都在壞情緒的流眼淚那樣一個夏日。

***

太過潮濕了,連呼吸進鼻腔裏的空氣似乎都浸泡著飽和的水汽,濕漉漉、沈甸甸。

仿佛被水泡發的墻皮上掛著一本日歷,前面的月份都被撕掉了,停留在7月的日歷上27號被圈了顆星,28號被畫了顆心。

“我們所有人都在猜,夏油明天會向你告白,由梨醬,期待很久了吧你這家夥。”硝子推門而入,叼著她的棒棒糖,看著正比劃著小裙子站在鏡子前舉棋不定的花山院由梨,調侃著。

“告……白?”由梨一邊反手拉著裙子背後的拉鏈,一邊用著仿佛陌生的語言咀嚼著這個詞。

“……你明天記得假裝不知道。”硝子拍了拍由梨的肩:“那個人渣可是偷偷和我們一起策劃了很久。花是七海和他一起挑的、戒指是五條和他一起買的、煙花棒和金魚是我負責的,情書,是那家夥自己寫的。”

“說起來,那家夥最近感覺……怪怪的。說不上來。”

硝子面無表情地說著,坐上了由梨的小椅子,托著腮,若有所思:“五條現在也不和他一起出任務了。覺醒了反轉術式以後,兩個人見面的時間還沒有分別見你的時間多。嘖。”

“夏油那家夥——”硝子看著由梨,若有所思道:“最近不知道在想什麽。郁郁寡歡的。也只有看見你,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會更快樂一點。”

“提前祝你們百年好合嘍。好好在一起。早就該在一起了吧——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等到現在才告白。”

她站起來,拍了拍由梨的肩,隨手塞給由梨另一根青蘋果味道的棒棒糖,悠悠然地離開,最後那句話飄散在空氣裏,和啪嗒落在窗戶上又開始下起的雨滴聲重疊——

“總覺得你現在是唯一能讓那家夥開心起來的人了。連校長都在旁敲側擊地問我,你倆什麽時候在一起。”

硝子伸了個懶腰,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明天你接受了他的告白之後,別忘了給校長發一顆你和夏油的‘喜糖’。”

“等一下——”

花山院由梨慢吞吞地叫住了都已經走到了門邊的硝子,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竭盡全力地故作鎮靜著,卻像是下一秒就忍不住紅著眼眶落淚了一樣。

“硝子你剛才說,大家都知道……也都期待著我和傑在一起……這裏面的‘米娜桑’,也包括五條悟嗎?”

硝子低頭一邊低頭回著手機裏不知道誰的短信,一邊頭也不回的回她:“嗯吶。那天兩個人渣一起翹課,就是去給你挑戒指了。戒指這個主意——好像還是五條提議的。我以為夏油那家夥這麽大張旗鼓地準備,你早就知道了?”

“你別看五條那家夥平時看起來討厭你的不得了,在這件事情上,他倒是比夏油還用心。嘖,可能是巴不得你和他的人渣摯友早點在一起,少來找他打架煩他。”

窗外忽然傾盆的大雨從沒有來得及關嚴的窗戶縫裏被風吹進來。

打濕了窗簾,嘩啦啦順著窗沿邊傾瀉而下。

她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啪的關上窗戶,濕冷的雨水從指腹溫熱的皮膚往裏滲。

避無可避的夏季的雨,似乎不管躲進哪裏,都會被淋得濕透。

“這樣啊……”她聽見自己用著顫抖的語氣,笑著說。

**

手機鈴聲鍥而不舍的響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響到第五下鈴聲被轉接到無人接聽後的自動留言才被掛斷。

她坐在床邊,握著震動的手機,低頭看著顯示屏上那個當初被他自己搶過來修改的備註——‘宇宙第一帥的五條大人’,莫名其妙的眼淚和莫名其妙的讓人難以忍受的悲傷情緒快要把她逼瘋了。

這樣一種太過覆雜的感情和心情,是對於17歲的花山院由梨而言太過陌生的不知道該要如何去應對的情緒。

——終於要和多年的幼馴染在一起了。應該感到很開心才對。

——獲得了全世界的祝福。就連校長都在翹首以盼地詢問。

——這不是她一直等待的、早就該順理成章的事情嗎?可是為什麽會想哭呢?

到底什麽是喜歡一個人啊?

總是忍不住下意識的想要去牽一個人的手想要去感受他的體溫是喜歡嗎?

視線總是不自覺的落在那個人的身上,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的每一次見面都記憶猶新深刻的好像鐫刻在海馬體裏的電影畫面,那是喜歡嗎?

記得他懶洋洋轉過身時遞給她的那塊橡皮,低下頭時落入眼底的他的手,好看的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

當時觸電般的扔掉那塊橡皮大喊著被你這個混蛋家夥弄臟了。

其實是害羞了。

觸碰到他指尖滾熱溫度的那一瞬間,腦子裏居然已經開始浮現如果被這只手牽著時會是什麽樣的感覺。

每天會給他打二十多個電話。雖然每一通電話不是在吵架,就是在耀武揚威的借著‘夏油傑未來女朋友’的身份來‘使喚他’。

——其實好像只是成為了一種習慣。

無聊的時候會想聽聽他的聲音。

心情好的時候會想聽聽他的聲音。

心情不好的時候,更想聽聽他的聲音。

聽見他的聲音,心情好像會變好那麽一點點。

如果看見他本人出現在她面前,哪怕是超惡劣的肆無忌憚地嘲諷她,一點也不紳士的和她打架拌嘴,心情也會好上100%。

無論這一天是在下雨、下雪、還是霧霾天。

無論她那一刻是什麽樣的心情,是委屈,生氣,還是因為每月一次的生理期而莫名煩躁的不行。

看見那個討厭的白毛同學,她總是會發自肺腑的笑出來。

“你真的好討厭啊,五條悟。”她總是這樣說:“我最討厭你了。”

——我最討厭你了。

她慢慢咀嚼著‘討厭’這個詞。

如果把‘討厭’,替換成另一個絕對相對立的反義詞呢?

……可是,那傑呢?

電話鈴聲第五次響起的時候,她的眼前浮現出了另一張清雋的面孔。

7歲那年她崴了腳,他背著他的書包、她的書包、和她一起,送她回家。她舉著蒲公英,把毛茸茸的蒲公英種子吹進他的後頸,沾滿了他黑色的頭發。

10歲那年,她以為自己把同學從‘怪物’的嘴裏拯救了下來,應當是個英雄,卻被他們說自己總是和看不見的東西打架,是個瘋子。他第一次為了她打架,丟掉了‘三好學生’的徽章和班長的頭銜。

她發現原來能看見‘怪物’的不僅僅是她一個。

於是他們不僅僅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還是共享著同一個秘密,偷偷保護著世界的暗地裏的‘英雄duo',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13歲那年,她第一次來了生理期,以為一直流血的自己得了絕癥是要死了,淚流滿面的留下了遺言,他哭笑不得的去超市為她買了衛生巾,幫她叫來了超市前臺收銀的姐姐,姐姐手把手的教她怎麽用衛生巾,他表面淡定面紅耳赤的等候在廁所外面,背著他的書包和她的書包。

她的世界裏曾經只有夏油傑一個人。

——等到18歲那年我們就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她這樣甜甜笑著對夏油傑說。14歲的生日,一起吹了蛋糕的蠟燭,許下的願望是花山院由梨要和夏油傑永遠在一起。

然後,15歲那年,她遇見了此生最討厭的白毛同學。

該怎麽去形容第一次的遇見呢。

山崩地裂。排山倒海。拆了宿舍又拆了學校,在一片坍塌崩壞的建築群和四散迸濺的塵埃裏,他囂張又肆意笑著把她壓在身下,膝蓋抵進她的腿間桎梏著她,修長溫熱的五指一點也不溫柔地掐著她的脖頸,氧氣被悉數剝離。

在模糊的視線裏她用眼睛描摹著他的輪廓。

映入眼底的那雙璀璨生輝的蒼藍色眼睛從此替代天空成為了她所有夢境的源頭。

“我真的好討厭你啊,五條悟!”

她總是這樣說著。

笑著說。

嘴上說著討厭,手指卻又很緊很緊地攅著他校服的一角,然後光明正大的踩臟他的鞋子。

如果那不是討厭呢?

如果那是討厭的絕對反義詞呢?

越想逃離,越想疏遠,其實越想靠近,越想抱緊呢?

“我最喜歡傑了。”她總是這樣說著,抱著幼馴染的手臂,然後用餘光偷偷去瞄五條悟的表情。

她抱著那只他送給她的玩偶博美哭得昏天黑地,一塌糊塗。

想起了那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的手真的覆上她的手,娃娃機前的控制著爪子的按鈕,他握著她的手去一起操控。

記得那天他手的溫度。

記得那天是個晴天。太炙熱了,白茫茫的陽光蒸騰著所有水汽,連柏油馬路都要被曬化了。

記得當時背抵著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正好也微微抵著她的發頂。

像極了一個從背後環住她的擁抱。

鋪天蓋地的心跳聲和那天的陽光一起淹沒了她的全世界。

然後眼淚流的越發洶湧。

——所以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原因,不需要時光的沈澱,只需要他就是他,她就是她,就像第二天是放晴還是下雨也不需要原因一樣,是嗎?

可是他把她推開了。

【原來五條悟巴不得她早點和夏油傑在一起】

這下所有隱秘的少女情懷、所有的面紅耳赤、所有不該有的偷偷的越軌都成了她一個人水性楊花的罪愆。

她接起電話。

在五條悟開口說話以前,她先開口了。

流著眼淚,吸著鼻涕,心痛的快要沒辦法呼吸,討厭著這樣的字跡,討厭著讓她如此難過他本人,討厭著這個為什麽突然變得如此錯綜覆雜的世界。

“我最討厭你了,五條悟。”

她哭著說。

“以後不要再見面了。也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除了上課,不要再見面了。”

她把所有的眼淚都蹭進小狗軟乎乎的毛裏。

想著那天他的體溫。他的手。

想著至此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和他牽手。

再也不可能和他擁抱。

其實從未和他牽手。也從未和他擁抱。

——想到從此以後,真的再也不可能擁有這個人,從各種意義上,維度上,定理上,她就忽然開始嚎啕大哭。

她惡狠狠的掛斷電話。關掉手機。抱著那天娃娃機一起抓的小狗,哭得昏天黑地,仿佛下一秒世界就要終結了。

世界不會終結,地球會繼續運轉。但是這一刻的心痛也是真切的。

完蛋了。她想。

她好像真的喜歡上了那個口口聲聲最討厭的白毛同學。

**

夢醒了。

“你真的好討人厭啊,五條悟。”她哭著說。

——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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