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煙花(上) 為夫總不能被娘子說小氣罷

關燈
第112章 煙花(上) 為夫總不能被娘子說小氣罷

“叔祖母......哦, 不是,夫人,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呀?”

“您看, 這人的眼睛是藍色的,頭發卻是黃色的?”

“許是隨船至國朝買賣的佛朗機人。”

“咦?幡上寫著兔香閣, 他家的兔子很好吃麽?”

......那是“逸香閣”,是京城有名的食肆之一。

聰明的小孩也是好奇寶寶, 曄兒身子貼著車壁,將車窗的簾子掀起一角往外看,滿眼新奇, 嘴上十萬個為什麽。

原是太後察覺到, 薛辭盈離去後曄兒不開心, 想著年前封筆, 宮學自今日起便不上了,小孩子在德壽宮也無甚玩樂, 一事不煩二主,索性將他打包送到了端王府。

李翊要與妻子共度良宵的計劃,因著小小人兒的加入被打亂, 甚是頭痛,長指揉著眉心。

薛辭盈瞥一眼微微蹙眉的李翊, 再看小嘴巴不停的曄兒, 不由莞爾。

“不若問問你皇叔祖,咱們這是往哪裏去。”

聞言曄兒轉頭,圓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看著李翊。

李翊分明看見妻子明眸裏的促狹之意,心下嘆氣,面上卻依舊淡淡:“咱們去西山的莊子。”

“哦......”曄兒更加好奇, 但他記憶力極佳,立刻反問:“是上次咱們遇到皇爺爺的地方麽?”

李翊聞言,微微頷首以示嘉許。

西山有皇家獵場,上一次曄兒與景佑帝相認,便是在此地。

可數九寒天,冰雪封山,並不是狩獵的時機。

但李翊,或許有別的打算。

薛辭盈素日裏端莊自持,李翊少見她露出困惑茫然的神情,紅潤的唇瓣微張,難得的嬌憨模樣,眉目不由溫柔,牽過妻子的手,解釋道:“前歲,京郊地動,西山北麓深處,裂罅叢生,有地熱湧出,被進山獵戶發現,遂上報。”

“皇兄命人將此地圈起,原想建一處行宮,奉母後療養,後來我從涼州回來,皇兄和母後體恤我,便將此處賜下。”

原是如此。

她恍然大悟,李翊撫著掌心的柔若無骨,低低一笑:“王妃莫非不記得?”

見她蹙眉,他甚是好心地提醒:“聘禮裏有一張單子,是則徽私產,交予王妃,包括這處莊子,早已在王妃名下。”

薛辭盈咬唇。

李翊待她自來溫存,可他若是喚她“王妃”,準沒什麽好事兒。

果然,說到這裏,男人低沈好聽的嗓音裏有淡淡的調侃:“王妃對自己的產業都不清楚?”

薛辭盈先是一怔,隨即想到一事。

所謂聘禮單子,實則是一份不算薄的冊子,有數十頁,足以讓衛國公府感受到端王的誠意,她雖看過,卻早忘在腦後。

按常理,這應並入她的嫁妝。可雖寫在陪嫁的單子上帶回了王府,但潛意識裏,或因偶會生出未來許會分道揚鑣的念頭,她認為這是李翊的私產。

是以,她私下裏叮囑趙嬤嬤,將這些另立了賬冊,交還吳長史。

吳長史當然吃驚,而她囑咐了趙嬤嬤一套合理的說辭。

“王妃妝奩豐厚,人手卻不多,著實挪不出人來接這些,長史是做熟了的,莫若還用原來的人,一應如常,王妃信任長史,待到年底查賬即可。”

吳長史推拒不得,只得應下,卻再三聲明,這些產出年底定要入王妃的私賬,趙嬤嬤也是笑吟吟應t下了的。

以兩人的身家,不會計較這些,些許小事,想來吳長史也不會特意稟報李翊。

如今看來,李翊顯然早已知曉,似乎還因此而不悅?

但薛辭盈覺得,自己也沒做錯。

然眼下不是掰扯此事的時候,人家為她慶生,總歸是一番心意。

因往年裏,雖她是國公府的大小姐,可她的生辰臨近除夕,闔府上下正是忙碌時候,並來不及大辦,秦氏雖不會讓人說嘴,不忘吩咐大廚房置辦一桌宴席送到晴雪閣,老夫人也每每有賞賜,可陪著她慶生的,不過就是趙嬤嬤、采蘇、采芷這些人。

說起來,過了這個生辰,她便整整二十歲了。

薛辭盈略一沈思,擡眸看向李翊,細嫩的指尖反握住男子的手,綻開個笑容:“王爺能記著妾身的生辰,妾身很是感激。”

卻避而不答他方才的問題。

那種無處著力的感覺又湧上心頭。

分明,她將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床笫之間,少女的情動,做不得假。

她還答應,與他孕育共同的子嗣。

“有冰糖葫蘆耶。”

馬車駛出城門許久,往西山去,人煙愈發稀少,曄兒本已昏昏欲睡,聽到叫賣聲頓時眼前一亮。

薛辭盈離京已久,西山獵場更是多年未至,但依稀記得,西山腳下有一鎮子。

窗外漸漸有人語喧嘩,想是已到鎮上了吧。

經過這一月,曄兒與薛辭盈愈發熟絡,記起紅彤彤的果兒裹著晶瑩的糖汁,咬一口酸甜清脆的滋味,曄兒覺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從前每每過年時,家裏才會給他們這些小孩子買冰糖葫蘆這種香甜美味的零嘴兒。

施嬤嬤既要掩飾這孩子的身份,曄兒的吃穿住行便不會與村中孩童有太大的區別,也只是衣食無憂而已。

李翊神色淡淡,他不敢向李翊索要,撲到薛辭盈懷裏,殷殷望著她:“夫人......曄兒想吃冰糖葫蘆。”

冰糖葫蘆,其實她也許久未吃了。

她在梅溪,有三叔打著掩護,還可以瞞著祖母,女扮男裝不時出去走走,但外出大多有事在身,甚少有閑暇逛街的心情。

何況,三叔便是縱容她,也不敢讓她來這樣的地方。

回京近一年,因著備嫁,她更是沒有出門的時候。

便是在雁枳山上,因著養病的名頭,也只是在離碧雲寺不遠的地方走走,幾乎不見外人。

而這種外頭的吃食,別說在國公府,就是在梅溪老宅,也是見不到的。

薛辭盈摸摸曄兒的腦袋,柔聲道:“好呀,咱們略停一停車,叫人買幾串上來。”

曄兒立時高興起來,伸出短胖指頭數著:“要一串山楂的,一串海棠果葡萄什錦的,一串芝麻核桃仁山藥豆的。”

薛辭盈自是無有不應,正要吩咐護衛停車,卻聽李翊忽然出聲問:“想不想下去走走?”

薛辭盈驚訝地看李翊。

這人一副不染世間煙塵模樣,她想象不到他在市井街頭與小販討價還價的情形。

何況以他們三人的身份,尤其是曄兒,可以麽?

李翊並沒忽略妻子因著他的提議,眼中驟然閃過的神采。

拋開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缺憾,他溫聲打消她的顧慮:“無妨,天黑前趕到莊子便可。”

“好呀。”她果然雀躍,眉眼彎彎起身。

李翊無奈:“你就這麽下車?”

不提她的身份,單單這一張傾國傾城的美人面,便足以讓人覬覦。

薛辭盈赧然,乖巧任李翊取過鬥篷系好,又為她戴上面紗,這才掀開簾子。

吳柏已候在車前。

李翊先與吳柏吩咐幾句,吳柏點點頭,抱起最後從車上下來,被裹成圓球的曄兒。

一下車便覺北風凜冽,即便戴了面紗,偶一浮動間,臉頰也有小刀刮過似的疼。

街市的確熱鬧,何況她許久沒有置身在這樣世俗的熱鬧裏,薛辭盈一時竟不知往何處去。

對她這樣的世家女而言,成親也不過是從一個後宅到另一個後宅,日常所見唯有四四方方一塊天地。

王府與國公府也無甚區別。

李翊似對這裏很是熟谙,告訴她:“此處不若京中繁華,好在今日是年前最後一個大集,尚有幾分熱鬧可瞧。”

越往裏走,街上人群越發熙攘,摩肩擦踵,有端王府的護衛散在外圍,不經意隔開兩人與人群的距離。

薛辭盈忽然發現吳柏並沒有抱著曄兒跟上來,連忙轉頭尋找。

卻早不見兩人的身影。

“等等曄兒。”她有些擔心。

都不用李翊說,有眼色的下屬豈會在這個時候煞風景?

“往那頭有演木偶戲的,吳柏帶他去看木偶戲了。”李翊不動聲色地安慰她,“吳柏的身手你知道,還有暗衛,無需擔憂。”

薛辭盈瞧李翊一眼。

其實她也有點想看木偶戲來著。

但她也不想在李翊面前顯得孩子氣,“好叭......”

李翊在妻子的明眸裏恍惚瞥見一絲委屈。

難道她也想看木偶戲?

這個念頭一轉,薛辭盈目光已落在前面的貨攤上,興致勃勃拽著他過去。

原是賣一些輕巧頑意的小攤子,生意尋常,走過路過的人雖多多,真正付錢的人寥寥。

兩人本就吸引了滿街的目光,這麽一駐足周遭更是抽氣聲四起。

男子披玄色大氅長身玉立,容顏雖昳麗清絕卻如冰雪淡漠矜貴,無形中拒人於千裏之外,滿街的女子不經意瞥過,有的移不開眼睛癡癡看著,有的悄悄紅了臉龐。

女子系著鬥篷,嚴實的兜帽下是巴掌大的小臉,遺憾被一層薄薄輕紗覆住,但露出的那雙眸子,如秋水般明凈澄澈,想也知是怎樣的絕色佳人。

薛辭盈渾然未覺兩人引來的矚目,向小販問過後,俯身托起自己看中的一件到李翊眼前。

“如何?”

玉白掌心上是一個微觀造景,茅檐屋舍,檐下掛風鈴,前面細竹交織成籬笆,圍成一方小院子,院子裏有菜畦,有樹,有水井,井上架著木頭水車。

她伸指撥了撥那木頭水車,竟轉動起來。

那小販見兩人衣飾不俗早振奮了精神,此刻湊趣道:“您瞧見這木桶沒?若是倒上水,水車轉動,水便可從竹管引至菜畦。”

民間果真藏龍臥虎,江南向以手工奇巧著稱,她在梅溪買過一個類似的造景,比這大上許多精致許多,閑時常常賞玩,卻沒有帶回京。

不想北地亦有巧匠。

“尚可。”李翊不甚在意地點頭,幽邃的眸光只專註看著身畔的女子。她仰起臉,眼裏漾著星星點點的歡喜。

博她一笑已足夠。

李翊垂目草草一掃,淡聲道:“都包起來罷。”

小販本就預感今日能做成筆大買賣,聞言更是狂喜,雞啄米似地點頭:“是!是!”忙不疊地便要全裝好。

薛辭盈:......果真不問價錢。

敗家!

她只得出聲制止:“撿這幾個有些古樸意趣的罷。”

纖指點了點。

小販有些失落,但能一下子賣出六七件已是意外之喜,最後一算,作價二兩三錢。

薛辭盈算是明白這貨攤生意冷清的原因了。

價格不菲,不當吃不當穿,尋常百姓哪裏會買。

小販裝好之後自有護衛拎著。

女人逛街,自然不會只買一件就罷休,薛辭盈買買買的興致徹底被勾起,每一個感興趣的攤子都要停留,一條街還沒過,柿餅蜜餞糖果點心,甚至胭脂水粉都林林雜雜買了許多。

不多時,身後的護衛手裏已拎滿東西。

李翊撫額,薛辭盈自用的胭脂水粉比這好上不知多少,且她的陪嫁裏便有一個胭脂鋪子,也不知買了做甚用。

但此時他明智地閉緊了嘴巴。

薛辭盈眼神不經意落在前方的首飾鋪子上,那兒正站著一雙年輕的小夫妻。

妻子看中了一支堆紗花兒,愛不釋手摸了半晌,插在鬢邊,歪著頭,似乎在問自己的丈夫好不好看,看丈夫帶著笑點點頭,便開口問價。

顯然價格超出了心中預期,丈夫斂了笑,女子猶豫片刻,又問了句,價格卻沒有談攏,丈夫臉色有些難看,低低地說了什麽,那女子眼圈紅了紅,點點頭戀戀不舍放下簪子,拽著男子離開了。

薛辭盈嘆了口氣,感慨了一句:“真真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啊。”

又忍不住低低嘟噥:“這做丈夫的,未免太小氣了些。”

李翊見小姑娘臉色悵然,不由失笑,炊金饌玉養成的人間富貴花,何曾落到過這樣的境地。

他將自己的產業雙手奉上,大小姐也未看得上眼。

薛辭盈話一出口也覺自己有些未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情,正瞥見李翊眼中隱t忍的笑意,不由瞪了他一眼,跺了跺腳扭頭要走,卻被李翊拉住。

李翊支支下巴。

薛辭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卻見那一對小夫妻去而覆返。

妻子拽著丈夫袖子期期艾艾,那男子卻從袖裏摸出一串錢毫不猶豫遞給攤主,拿起方才那支紗堆花兒插在妻子鬢邊,指腹擦了擦妻子眼圈。

兩人相視而笑。

小夫妻離去後,攤主一擡頭便見眼前是一雙氣質卓絕的男女。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早就瞧見這兩人出手大方買個不停,暗暗祈願這兩個財神爺能來自己攤子,如今自然不能放過機會,滿臉笑容上來招呼生意,看不清薛辭盈生得是何模樣,也能將她誇成一朵花。

知道自家這些東西在貴人眼裏至多落個新奇,便將細碎珠子編的手串抹額,還有花籃花船給她看。

許久沒走這麽多路,薛辭盈已覺小腿酸脹,懶怠聽那婦人的奉承介紹,只隨手撿了根桃木簪子把玩。

木質尋常,勝在光潤,隱隱泛出胭脂紅色,順著天然紋路雕成一朵梅花。

那婦人極精明,見狀便笑道:“郎君不若為夫人買支簪子,與娘子這身衣裳也是極襯的。”

薛辭盈意興缺缺,正要放下木簪,卻被李翊從手中徐徐抽出。

他語調是一貫的從容溫和:“好。”

也不問價,身後的護衛便上前放下一個銀錠。

婦人喜得眉開眼笑,連聲道謝。

真真是個冤大頭啊。

薛辭盈嘆口氣,擡眼看他,想告訴他她並不需要,卻撞進男人幽沈的眸子裏。

是她的錯覺麽,竟從他的眼神裏讀到如許深情和寵溺?

心不知為何,怦然一動。

靜了瞬,忽覺兜帽一側,隨即發間插上一物。

天色已暮,細細碎碎的雪花飄落,落在如雲鬢發與濃翹長睫上,也落在那一朵紅梅花心上,晶瑩剔透。

男人清潤含笑的嗓音響起:“果然很襯.....娘子。”

婦人更是沒口子地稱讚。

薛辭盈眨眨眼。

這你也信?

李翊擡手拂落她長睫上的雪花,在她耳畔謔語一句。

薛辭盈聽得清楚。

“為夫總不能被娘子說小氣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