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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陌路(上) 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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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陌路(上) 晉江首發

景佑帝著杏黃色燕居服坐在胡榻上, 旁邊侍立一人,手持拂塵,峨冠高帶, 白髯飄飄,

看一身道家裝扮, 應是剛才那幾名大人口中提到的玄同真人了。

請安之後,景佑帝神色淡淡擡手命起, 才將曄兒抱入懷裏,和聲問他來意。

曄兒忙不疊將那“千字文”流暢背了出來,過程中皺了皺鼻子, 又打了好幾個噴嚏。

景佑帝知曄兒聞不慣這香氣, 命康平將六扇步步錦落地槅扇窗打開, 明晃晃的秋陽傾瀉進來。殿中繚繞的煙霧漸次散去。

曄兒朗聲背完, 景佑帝嘉許道:“曄兒做得很好,皇爺爺要獎勵你, 曄兒想要什麽?”

“什麽都可以嗎?”曄兒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問道。

景佑帝眸光深了深,依然含笑:“自然。”

“那曄兒想聽皇爺爺講《六韜》!”曄兒大聲道:“前日皇爺爺給八叔和九叔講過, 曄兒還想聽。”

景佑帝眉梢一動,饒有興致問:“曄兒竟還記得?”

曄兒點點頭:“親其所愛, 以分其威。曄兒覺得很有意思。”

前次曄兒過來, 他恰在問老八和老九的功課,手裏有一本《文伐》,便隨口考校兩個兒子的學業, 老八和老九於學問上資質平庸,回答得磕磕絆絆,他那日恰有閑暇, 便那不通之處細細講解一番,老八和老九記住多少他不知道,不想這孩子倒是銘記於心。

也就是阿憫和太子妃的血脈,方有這樣的天分罷。

景佑帝盯著曄兒神情覆雜,半晌,緩緩吩咐康平:“送小皇孫去禦書房,宣翰林學士譚守觀進宮。”

康平先是訝異,隨即躬身應下,對曄兒的態度更加恭敬了三分:“小皇孫,請隨老奴往這邊來。”

景佑帝低頭與懷裏的曄兒解釋:“皇爺爺還有事要與皇叔祖商議,譚大學士是狀元出身,學識淵博,朕讓他給曄兒講課好不好?”

“可譚大學士......”曄兒想了想,猶豫著問:“講得有皇爺爺好麽?”

狀元的學問自是毋庸置疑,可景佑帝還是被這童言稚語逗得捧腹大笑,甚是開懷:“若論治天下,皇爺爺當仁不讓,若論治學,皇爺爺不及譚大學士多矣。”

“那......好吧。”曄兒勉勉強強道。

玄同真人靜靜看著這一幕,曄兒離開後,他長長一揖:“貧道觀小皇孫樣貌,耳高於眉,山林飽滿,必非凡相,恭喜陛下!”

提及曄兒,景佑帝如百姓家的阿翁一般,甚是以孫兒自得,面上怡然:“小孩子家,隨他父親一二分而已。”

玄同真人自然順著景佑帝的話,對已逝的昭憫太子滿口稱頌,景佑帝龍顏大悅。

薛辭盈默然: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能察言觀色,投其所好,也無怪景佑帝如此寵信。

她眼睫低垂,遮住那雙波光瀲灩的明眸,想到曄兒,心裏又酸酸的。

又聽景佑帝和煦道:“服下紫陽丹後,朕覺精力甚是充沛,真人為這一爐丹,勞累多日,朕看在眼裏。”

“陛下謬讚,此是貧道分內之事,陛下但有吩咐,貧道無不從命。”

玄同真人打了個稽首退了下去,景佑帝揉揉眉心,對李翊道:“你能成親,母後和朕都了了一樁心事,想來父皇在天有靈,也定覺寬慰。”

這般說著,目光掠過他身旁的女子,於這一刻驚艷。

景佑帝從前並非沒有見過薛辭盈,畢竟她常來往德壽宮中,但一來薛辭盈與李忱一起長大,在他眼裏算是晚輩,二來彼時他尚勤於政事,於女色上並不十分熱衷,再後來薛辭盈因病南下覆又回京,經過三年,雖是太後欽定的太子妃人選,他也沒有什麽印象,後來雖同意為她與李翊賜婚,亦不過是順著太後之意。

不想映入視線的,竟是這樣一張殊色無雙的美人面。

朱唇皓齒,峨眉婉轉,於世家貴女的端莊之外,更有天然一段嫵媚,難描難畫。

後宮佳麗雖多,無能出其右者,也無怪太子因她失魂落魄,他這位清風朗月般的弟弟,也為這顏色所迷,不顧倫理輩分流言蜚語,執意請求賜婚。

她擡手抿過鬢發,景佑帝眼神凝在那纖細的手腕,赫然戴著一個他再眼熟不過的手鐲。

過往歲月,紛至沓來。

曾經,他新婚的妻子,也是這般端然而坐,擡起皎如霜雪的手腕,將那烏木鐲子給他看,眼裏含著歡喜和羞意,細聲告訴他是太後賜下的。

後來,這鐲子戴在了太子妃徐姌的手腕上,妻子含笑道:“佳兒佳婦。”

再後來呢?

妻與子俱離他而去,只餘他一個,孤零零在這人世間。

“這是從哪裏來的?”他啞聲問。

薛辭盈不明所以,恭敬回道:“臣妾方才去德壽宮拜見太後,太後賜下的。”

“甚好。”沈默許久,景佑帝淡聲道。

為君多年,早已習慣不動聲色,萬千傷懷也不過是眼底的一瞬浮光。然因著想起往事,他原本肅然的語氣緩和了許多:“弟妹向來得太後鐘愛,卻婚事輾轉,不想還是落在李家,可見是天定緣分,朕也為你二人欣喜,則徽是我大齊功臣,征戰多年得了一身傷病,還望你細心照料,早日開枝散葉,莫讓母後失望。”

薛辭盈並不敢直視天顏,只是方才那一瞥之間,只覺皇帝面色疲憊,眼珠渾濁,與印象裏那個面目英俊的中年男子簡直判若兩人,又感覺那不辨情緒的目光逡巡在她身上,卻不知是何意,好在並沒有持續多久,她松了口氣,俯身應了聲是。

場面上的話說完,景佑帝將賞賜吩咐下去,另一個叫張祿的掌事太監過來,在景佑帝耳邊低語了幾句,景佑帝聽了,目光重又落在薛辭盈臉上,輕聲一笑:“母後還怕朕吃了端王妃不成?”

他調侃地看向二人:“今日午間,恐要害你夫妻t二人分開一會,朕還有事問你,弟妹且先陪陪母後。晚間設宴,咱們一家子吃頓飯。”

雖是征詢,可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

這樣一來,恐兩人要在宮裏呆到落鑰時分才能回府。

夫妻二人對視一瞬,自是不能拒絕。

李翊將妻子送到殿門,溫聲道謝:“辛苦王妃,若在德壽宮......”

他躊躇著言辭。

太後性子算得慈和,可婆媳之間,囿於孝道,兒媳處於天然的劣勢,他曾親眼見淑妃,於大庭廣眾下,言笑晏晏間給薛辭盈難堪,如今也不免擔心薛辭盈在德壽宮受了委屈。

薛辭盈失笑,睇他一眼:“若論起來,我陪在母後身邊的時日或更多些。”

李翊啞然,隨即亦是啟唇一笑,因確實如此,她對德壽宮許比他自己還熟悉。只或許是不舍與她分開,他竟杞人憂天。

新婚夫妻柔情蜜意,依依惜別,真真讓人眼熱啊。

薛辭盈領命退出,景佑帝打趣道:“嘖嘖,不想則徽如今竟這般兒女情長。”

“按例,王府有一正二側妃規制,莫若朕再為你擇兩個側妃?”

見得多了,便不會為一個女子如此牽腸掛肚。

李翊忙擺手謝過皇帝,赧然道:“於臣弟而言,一人足矣。”

景佑帝搖搖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方才朱子旭在此,說起西梁近來多日大雪,又與羌狄接觸頻繁,擔心明春邊境或起幹戈,常老將軍恰又生了重病。”

“朕看好陶子慎,又恐他閱歷太淺,難以服眾。”

他指尖叩著幾案,權衡著合適的人選,又忍不住掩唇,打了個呵欠。

李翊似未留意,思索著道:“子慎曾在臣弟麾下,臣弟對他頗為了解,他性情沈穩,謀定而後動,然確如皇兄所言,若要統率一軍,尚需時日歷練。”

陶然這幾日便要出發去涼州了。

“朝中不少人舉薦平津侯,認為沈家雖為太子妃母族,按例不得執掌兵權,可非常時刻行非常之事,則徽如何看?”

景佑帝眼裏含了一點不分明的笑意,悠悠道。

李翊並未動容,輕輕抿了口手中的茶,如實道:“眼下情形,臣弟也想不到比平津侯更合適的人選。”

景佑帝挑眼看他,見他依然一派風輕雲淡的樣子,心裏更是舉棋不定。

.

薛辭盈返回德壽宮時,太後剛剛起身。

老人家確是乏的,可為著太子妃發愁,躺在榻上也沒了睡意,在那長籲短嘆。

楊姑姑絞盡腦汁開解,可太後依然難見笑顏,正一籌莫展之時,內侍通傳端王妃來了。

楊姑姑頓時松了口氣:“我的娘娘哎,今兒個可是小兩口的好日子,您這裏不開笑面兒,王妃難免忐忑,還以為您對她不滿。”

太後瞥她一眼,沒好氣道:“哀家又不是第一次做婆婆。”

兒子是親生的,孫子又隔了一層,親疏她何嘗不知,也不用楊姑姑再勸了,太後便要起來梳頭發。

早在殿外,楊姑姑身邊的小宮人便將方才太子妃在的情形三言兩語說得清楚,薛辭盈心裏明鏡一般,進了內殿,見楊姑姑正在給太後挑首飾,笑道:“素日裏都是姑姑服侍母後,今兒便容我盡盡孝道罷。”

楊姑姑順勢撂開手:“年輕人的眼光好,正好老奴也跟著學學,也省得成日被娘娘嫌棄。”

太後嗔了楊姑姑一眼。

薛辭盈從琳瑯滿目的首飾匣子裏挑了一對翡翠團蝠掛珠墜兒,又將一支古金松鶴嵌碧璽長簪插在太後的發髻上,抿唇一笑:“姑姑方才為母後擇了藍灰刺繡衫子,母後瞧著配這兩件如何?”

太後對著鏡子端詳一番,心下滿意,嘴上卻道:“太鮮亮了些。”

楊姑姑不同意:“怎會?這一套色兒選得好看,襯得娘娘年輕又精神,況這古金首飾,除了娘娘,再沒人能撐起來。”

“行了,就會哄哀家高興。”這般說著,太後唇邊漾起一抹笑,握著薛辭盈的手讓她坐下:“好孩子,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進了王府,還習慣不?”她關切地問。

薛辭盈面對太後從前並不拘束,只不過今日身份轉變,對著太後不免有些難為情,然見太後一如既往的慈愛,才真正放下心來,回道:“府中內宅清靜,吳長史很能幹,素日裏事情並不多。”

想著太後定然掛念李翊的身子,她主動提及,自然瞞去了李翊是為何受傷這一段,只是道雖然舊傷覆發,卻並不嚴重,將養著十幾日已然大好雲雲。

然這不過是太後記掛的事情之一,她心裏還有一事,念及薛辭盈生母早逝,有些事秦氏身為繼母也不好問,只能是她這個做婆婆的出口。

見兩人早上的情形,還有薛辭盈眼下雖敷了薄粉卻仍透出的淡淡青黑,雖心知十有八九,仍咳嗽了一聲,問:“既如此,你們相處得怎樣?”

薛辭盈不知太後為何這樣問,捧著茶盞答道:“王爺待我甚好。”

“那個......床笫之間呢?”太後見眼前的女孩子一雙漂亮的丹鳳眸裏透出茫茫然,只得挑明。

“啊......”薛辭盈在太後的目光裏後知後覺這才反應過來,紅著臉囁嚅道:“您怎麽問這個啊......”

“傻孩子,這有什麽不能說的,人人都要經過。”太後寬解她,拉著她壓低聲音細細問起來,薛辭盈只得一一答了,嬌美的芙蓉面紅得滴血。

太後的臉色卻越來越黑,既好氣又好笑,這與她原本的擔心背道而馳,無怪她瞧著薛辭盈早上走路的姿勢別扭,初經人事,這渾小子也未免有些不知節制了些。

“這種事,男人食髓知味.....你不能由著他胡鬧。”太後與趙嬤嬤的話相同,待她掏心掏肺,又問她還疼不疼。

“母後,別說了好不好?”若現在有一條地縫,薛辭盈便想鉆進去了,她聲如蚊吶,避而不答。

太後便知她定是不適的,她恨恨道:“等會兒哀家定要說說他!”

“後來我一哭......王爺便停下來了,王爺很照顧我。”薛辭盈忍著羞意說道。

她實不想太後再因她與李翊說起這種事了,

女孩子將頭伏在太後肩頭,這種分享令婆媳之間多了仿佛母女一般的親密,她拖長了語調,撒著嬌給李翊說好話。

太後並未生養女兒,雖養過新城長公主一段時日,可公主那時已然懂事,知道自己寄人籬下,乖巧得不像個孩子,待她這個母親恭敬尊重;太子妃未嫁前住在德壽宮裏,倒是一團孩子氣,可性子嬌縱任性了些,太後並不是十分喜愛。

薛辭盈本就是自己看著長大的,長得好性子好禮儀好,如今又因緣成了兒媳,小姑娘嬌嬌氣氣地和她分享自己的秘密,言辭之間不乏對兒子的維護。

太後愛得不行,撫著她的背一疊聲應下。

好在這時宮人進來稟報午膳已備好,才將薛辭盈解救出來。

薛辭盈挽起袖子,要給太後布菜,哪知太後心疼她到骨子裏,在她只夾了片鵪子水晶膾到太後盤裏,連過場都尚未走完,太後已拉著她坐下:“娘兒們吃飯,做什麽這麽多規矩。哀家還缺服侍的人不成。”

太後與李翊也的確是母子。

“盈盈太瘦,合該多用些。”

連說的話也一樣。

用過膳,原她想服侍太後午歇,太後卻擺手不用,令她自去歇息:“孝敬原不在這一刻,哀家自在歪著,更舒坦些。”

薛辭盈昨晚本就沒有睡好,從五更天起身梳妝到現在,在宮裏頭始終提著一顆心,早已腰腿酸軟,此刻確實不適,聞言謝過太後,便隨楊姑姑到後殿早已備好的屋子。

早有宮人等候在門口,上前行禮後擡起臉,不想竟是故人。

原是上一次她進宮為先帝抄經祈福時,撥來服侍她的瑞彩。

瑞彩很歡喜,笑吟吟道:“奴婢們知道您和王爺喜結連理,真真覺得是天作之合。方才姑姑指人,奴婢便主動說曾服侍過王妃。”

“果然姑姑便將奴婢派來了,王妃大喜。”

薛辭盈從腕上褪了個白玉鐲子給她:“既如此,姐姐便沾沾我的喜氣罷。”

瑞彩堅辭不受:“王爺大婚,德壽宮裏已賞了兩回了,奴婢不能貪得無厭。”

她熟門熟路服侍薛辭盈洗漱後,松了頭發,體貼道:“王妃且安心t歇下,太後醒了奴婢第一時間通知王妃,定誤不了王妃的事。”

一邊說著,一邊放下帳幔。

聽著瑞彩腳步聲繞出槅扇,殿門被輕輕帶上,薛辭盈闔上眼,想著小憩一會便起身去服侍太歐。

在宮中始終該警醒一些,可此時此刻,她躺在熏過香,松松軟軟的被褥裏,眼皮不由自主越來越沈,整個人沈沈睡了過去,墜入夢鄉。

李翊入了她的夢。

他依舊是如昨夜那般,修長手指撫過她的臉和脖頸,唇落下親吻她。

她被他撫得發熱,好在清楚記得這是在德壽宮裏,赧然轉過臉。

他不依,一聲聲喚她:“盈盈,盈盈......”

男子的嗓音低迷,帶著情.谷欠的繾綣,少了往日的清潤動聽。

她迷迷茫茫睜開眼,卻在瞧清眼前人俊美的面龐時,面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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