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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碧雲間(上) 明知不可求,還是隱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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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碧雲間(上) 明知不可求,還是隱隱期……

盛京之外, 雁柘山上,有寺名碧雲。

碧雲寺雖名聲不顯,然在薛辭盈心裏, 是特殊的情感存在。

人間四月芳菲盡,卻是碧雲寺後千樹梨花盛放之時, 青陽初照,如雲似雪, 碧雲寺因此得名。

而因謝氏生前最愛梨花,她在曉事之後,便與兄長謝淮川商議, 在碧雲寺為生母謝氏立了往生牌, 離京之前, 薛辭盈每年都會在謝氏的忌辰來祭奠。

轉眼之間, 三年已過,不想今歲竟提前來了。

其實, 與京中衛國公府相比,這一方禪院令她覺得親切許多,因住在這裏, 聽暮鼓晨鐘,別有一種心靈的寧靜, 況且, 於她而言,這也是冥冥之中,另一種親近母親的方式。

“小姐, ”采芩從屋裏出來,愁眉不展,嘟囔道:“來了兩日, 便起了兩日霧,原先幹幹爽爽的被褥,眼見便潮得滴水,這可怎麽辦?”

側眸見薛辭盈倚著回廊裏的美人靠,手裏持一卷經書,看著天際發呆,滿心的抱怨頓時再說不口。

小姐應該是最傷心的那個罷。

便是已來此兩日,一想起來,采芩仍然忿忿不平。

無他,國公府待小姐,也太涼薄了罷。

好好的太子妃飛了,可這是小姐的錯麽?

為著太子妃的位子,枉顧女兒意願,念想一朝成空,又生怕女兒為自家惹了麻煩,恨不能立刻撇清幹系,偏偏這樣的人,是小姐的親生父親。

也就是老夫人遠在江南,不然國t公府焉敢這麽欺負小姐。

可這些話,她也只敢與同來的采芃私下吐槽,在小姐面前是半句也不敢提的。

她站在門口胡思亂想,卻見薛辭盈回眸一笑,如雲開月明,華光離合,悠悠道:“這有何難?先點上熏香,再去前面找師父們要些除濕的藥包,咱們放在屋子裏就好。”

“他們長居於此,早習慣山中氣候,必是早有準備。”

“我竟沒想到!”采芩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腦袋,便匆匆去了。

薛辭盈在後面揚聲道:“記得多要一些。”

然而采芩走後,她面上的笑容也隨之斂去,轉而垂下長睫,遮住眸光中暗淡的情緒。

那夜宮中來人傳了口諭,多日未見她一面的父親將她喚到睦遐堂,目光灼灼,開口便問:“曲江宮宴之日,究竟發生了何事?你不是一直與殿下在一起嗎?”

她平靜道:“女兒並不知。”

父親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冰冷而失望,然後父親冷笑一聲:“如今總算是遂了你的意了。”

秦氏愁容滿面,告訴她宮中打算更換太子妃人選,卻要師出有名,是以命父親為她報病,主動請旨退婚。

父親在屋子裏如困獅一般踱來踱去,喃喃自語:“陛下究竟是何意思?”“明明先頭允準了,怎會忽然變卦。”

從睦遐堂碎了一地的瓷器,可想父親的憤怒,可他的憤怒,卻只敢在來人走後才會沖著妻女發洩。

父親想了片刻,對她道:“既宮中命你報病,為父之意,你便先去京郊的莊子上住上一段時日,待風聲過了再回府罷。”

縱然此事是她與樂安的籌謀,可這一刻,她還是為著父親的態度而心中寒意浸透。

於是她說:“女兒在碧雲寺為娘親立了塊往生牌,五月裏便是娘親忌日,女兒想提前去陪陪娘親。”

她清楚地看到父親面上閃過一絲愧疚,更多的是如釋重負,想來是因碧雲寺較京郊莊子更為偏遠之故,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道:“如此更好。”

薛辭盈失落一笑,或許還是因血濃於水,才明知不可求,還是隱隱期盼罷。

而再一次失望死心,亦是在意料之中。

.

采芩還是孩子脾氣,取了藥包回來,喝著已煮好的薏米粥,方才的心事又拋開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前頭的大雄寶殿,一上午也沒有幾個香客,知客僧閑得直打盹。”

“這碧雲寺如此偏僻,除了咱們,竟還有人在此靜修。”她往西邊一指:“喏,就在山腰上的禪院,據說是京中誰家的女眷,前不久搬來祈福,不過一向極少出門。”

旋即她又想起一事,放下碗興致勃勃道:“小姐,聽知客僧說,後山的梨花全開了,咱們反正無事,也去瞧瞧罷。”

“確正是時候。”薛辭盈想到往年,她也只是第一回來時見過梨花盛開的景象,之後每年再來都是五月謝氏的忌辰,那時梨花已謝了滿地,也被勾起興致:“好啊。”

采芃想想道:“采芩姐姐去,我便看著院子,正好縫幾個香囊,把藥包裝進去,也好看些。”

她如此謙讓,采芩不由慚愧,訥訥道:“不然你陪小姐去罷,我看院子,橫豎我上午都出去了。”

采芃忙道:“幾步路的距離,改日那花便謝了不成?況我今日來了葵水,難受著不愛走動,還要謝謝姐姐服侍小姐,讓我躲懶呢。”

薛辭盈看采芃,周全妥當之處活脫脫又一個采芷,不由失笑:“你既不適,便好生歇著,那香囊也莫急,咱們總歸是要在這裏住段日子,怎麽也縫得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兩個丫頭聞言,心中都是一黯。

.....

歇過午晌,兩人便換上衣衫出了院門,循著知客僧說的路線往後山走,看天色陰沈,采芩又拿了把傘以防下雨。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轉過山坳,兩人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

漫山遍野層層疊疊,皓白而盛大的梨花,美得如夢如幻,隨著風過,梨花瓣兒洋洋灑灑覆落地上,道一句“占斷天下白,壓盡人間花”亦並不為過。

兩人駐足欣賞良久,采芩“啊”了聲:“這若是釀酒,豈非取之不盡?”

薛辭盈嗔她:“佛祖面前,慎言酒肉。”又告訴采芩:“梨花亦可做藥用,不過只開這半月,之後便長梨子,寺裏的僧人會將梨子擔到山下賣出去,也算是一個進項。”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梨花林深處走,不經意聽到潺潺流水的聲音,薛辭盈又想起一事,笑道:“聽哥哥說,碧雲寺後山的溪裏長一種魚兒,寸許長,細嫩透明,色澤如銀,簡單烹調便極鮮美,也不知及不及得上咱們在南方吃的太湖銀魚,許是梨花落在溪水中,別有一番風味。”

“咱們也去瞧瞧罷。”

采芩在薛辭盈的描述裏咽了咽口水,但好歹想起自己還住在寺裏不能動葷腥,連連點頭同意,兩人便順著水聲尋去。

誰知水聲聽著近,其實相距頗有一段距離,兩人走到氣喘籲籲時,才瞧見幾樹梨花間似有波光閃爍,便提著裙裾加快腳步。

然而,剛走到梨花樹後,卻聽一個奶奶的聲音喊了句:“魚魚,魚魚快進來呀。”

薛辭盈與采芩訝異對視一眼,許是因天陰欲雨的緣故,她們走了這大半日,一個人影都沒見到過。何況聽著聲音似是極小的孩子。

薛辭盈躡足繞過梨花樹,果然見是一個小小身影背對著她們站在溪邊上,身子前傾,拿著個竹簍奮力在清清溪水裏撈呀撈。

可周圍卻不見旁的人。

能撈到魚才怪咧。

采芩忍不住“噗嗤”一笑,薛辭盈想到趙箏天真可愛的模樣也是莞爾。

這時那孩子因撈不到魚兒有些著惱,憤憤“哼”了聲,又蹣跚著往水裏挪,然而似乎踩著青苔腳下一滑,薛辭盈便眼睜睜看著那圓滾滾的小身子往水裏摔了下去。

薛辭盈驚呼一聲便往前奔了過去,堪堪拽著那孩子的後領,自己的腳下卻跟著一滑,隨即鉆心的痛從腳踝處傳了過來,她整個人往後一仰跌坐在溪邊,那孩子也順勢沈沈地摔在了她身上。

變故突生,待采芩撲過來時,坐在溪邊的一大一笑已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薛辭盈疼得面色蒼白,那孩子也被嚇住,好一陣才回過神來,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哭著,一面拿胖胖的小手揉著眼睛。

“好了好了,不哭啦。”薛辭盈剛被他哭得頭痛,只得柔聲安慰。

采芩關心薛辭盈,立時把那孩子從薛辭盈懷裏撈了出來放在旁邊,沒好氣道:“就是,我家小姐都被你壓倒了也沒見抹眼淚,小姐你可傷到了哪兒?”

薛辭盈皺眉往下指,因跌坐在溪邊,裙角和鞋子都濕了大半,“可能扭到了腳踝。”

“這可怎生是好?”采芩也焦急,拿帕子墊在石頭上,扶著薛辭盈起身坐下,才蹲下細瞧她的腳踝,見果有一處顯眼的紅腫高起,不由心疼:“咱們趕緊回去瞧大夫罷,也不知傷沒傷到骨頭。”

“我怕是走不了那麽遠。”方才剛剛好些,這一挪動又是一痛,薛辭盈顫著嘴唇搖搖頭,又想起那孩子:“他怎麽辦?”

那孩子被采芩放在地上,哭聲小了些,可還是在啜泣,邊啜泣邊用眼睛從指縫裏偷偷瞄著兩人,他雖然人小,卻知道那穿著藕荷色褙子的姐姐是因著救他才受了傷,此時有些害怕。

采芩這才想起他,轉身仔細打量一番,見這孩子不過兩三歲的樣子,語氣和氣了些:“小孩,你家大人呢”

一面問,一面想著這家大人可真不負責任,放任這麽小的孩子漫山遍野亂跑。

那孩子本來慢慢停了哭聲,被這麽一問,小嘴一扁,又是要哭不哭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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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今天晚上三次元加班,所以抱歉停更一日啦,周五繼續~

2.“占斷天下白,壓盡人間花”出自明 楊基《北山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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