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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掉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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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掉馬中

毫無征兆的遞出請辭, 著實叫人意外,學堂裏的於高坤很是不解,私下問謝長清是不是不滿意束脩。

謝長清失笑, 只忽悠道:“於先生多想了, 其實我為著此事猶豫了許久, 是因前陣子接到金州傳來家書,盼我回去一趟。

“雖說父母不在了, 可曾經的親友還在,想來那邊是有什麽事,需得我回去處理。”

於高坤不理解, 道:“你可以告假。”又道, “眼下外頭混亂得很,咱們壽星關可是難得的太平之地, 就算要回去, 告假也無妨,讓曹正良暫代一陣子,何至於要請辭?”

謝長清執意道:“金州實在太遠,一時半會兒不容易回來,拖著總歸不是個事兒。”

於高坤還蠻喜歡跟他共事, 勸了許久。

曹正良也跟著勸說一番,相處兩年多也算和睦, 對他的印象極好。

這不, 學生們知道他要請辭, 無不挽留, 因為他們在學堂裏調皮,但家長問起情形謝長清大多都會說好話庇護,免去一頓黃荊棍炒肉, 故而學生們都喜歡他。

李尚和親自走了一趟私塾,倒也沒有兜圈子,開門見山說起前幾日的事情。

謝長清不方便說話,二人去到僻靜些的地方,謝長清試探問:“不知李學東可清楚你那幾位朋友的底細?”

李尚和沈默了許久,才道:“他們是賀洲神農門的修士。”

謝長清垂眸,“壽星關是凡俗之地,這裏是難得的世外桃源,若外來修士入內,當地必受影響。

“前幾月壽星關才從危難中脫身,想要守護地方安寧極其不易。

“李學東是聰明人,玄門修士不受律法約束,他們進來,對當地百姓來說總歸不大好。”

聽到這話,李尚和的眼皮子狂跳不已,囁嚅道:“我也不想招惹那幫人。”

當即硬著頭皮說起金雕一事。

謝長清許久都沒有說話,李尚和知道他肯定有來歷,忐忑道:“謝先生可否指點一二?”

謝長清平靜道:“他們還會再來。”

李尚和面色緊繃,露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來,“還要來?”

謝長清點頭,“不過你放心,待我離開後,此地就會太平。”

李尚和差點哭了,壯著膽子試探問:“謝先生……可是玄門修士?”

謝長清並未回答這個問題,只道:“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李尚和立馬閉嘴,朝他作揖禮,謝長清回禮,雙方算是達成了共識。

私塾這邊敲定後,李尚和還主動給夫妻備路引,方便他們出城。

不僅如此,甚至還多給了束脩,算是感念他這兩年的辛勞。

謝長清倒也未推托,得趁著消息未傳到九洲仙門之前離開。

今天他比往日要回來得早,當時雲鸞正在菜園裏摘胡瓜,見他回來,好奇問:“郎君這麽早就散學了?”

謝長清“嗯”了一聲,說道:“我有件事想跟阿蠻商量。”

雲鸞:“???”

謝長清朝她招手,雲鸞抱著胡瓜進屋,他從佩囊裏取出一錠碎銀,雲鸞詫異道:“郎君哪來這麽多錢?”

謝長清的表情變得嚴肅,“我其實有一件事一直瞞著你。”

雲鸞看著他沒有說話。

謝長清斟酌用詞道:“那日上門來的老兒,他們其實來者不善。”

雲鸞的心一下子緊繃起來,“我當時就覺得奇怪,莫名其妙的找上門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謝長清安撫她緊繃的情緒,輕聲道:“阿蠻莫怕,他們曾跟謝家父輩結下過一些恩怨,如今尋上門來,我怕會生出事端,故而打算出去避避風頭,你可應允?”

這話不禁讓雲鸞恐慌,皺眉道:“現在嗎?”

謝長清哄她道:“你也無需過於緊張,我們只是暫且離開壽星關,待避過風頭再作打算。”

雲鸞沈默不語,眼裏裝著茫然,盡管她早就猜到那些人的出現蹊蹺,但沒料到這麽快就要搬家,一時六神無主。

見她許久都沒有說話,謝長清以退為進,道:“若阿蠻不想走,那我們就繼續待在這兒,待他們再次上門再想法子應對。”

雲鸞冷靜道:“那些人是李學東引來的,李家在這兒有頭有臉,既然尋上門來了,日後定會生是非,郎君既然決定離開避風頭,還是走吧。”

“可是阿蠻……”

“郎君什麽都不用說,你去哪裏我就跟去哪裏,外頭那麽大,總有我們的容身處。”

她這般通情達理,謝長清很是窩心,伸手把她垂落下來的鬢發撩到耳後,“委屈阿蠻了。”

雲鸞握住他的手,“只要是跟郎君在一起,阿蠻就不覺得委屈。”

謝長清張嘴想說什麽,終是忍下了。

下午夫妻商議一番,雲鸞很舍不得貓狗雞,但又沒法帶走,謝長清道:“把它們委托給王家照料便是。”

雲鸞嚴肅道:“貓狗還好,可是三黃雞會被殺掉燉湯。”

謝長清失笑,覺得她的心腸柔軟又可愛,而那份柔軟純良,是他要付出一切代價去維護的。

“我給王家留些錢銀,就說我們日後還會回來,三黃雞會下蛋,別殺它就好。”

雲鸞點頭,她默默收拾要帶走的東西,心裏頭很舍不得。

回想最初到這裏紮根的情形,家裏所有物什都是現置辦的,而今才住兩年多就要走了,許多東西都沒法帶走,不免有幾分失落。

傍晚她去到王家,說起要離開的情況,王家人很是詫異,馬氏不解道:“不是好好的嗎,怎麽忽然就要走了?”

雲鸞道:“金州那邊來了書信,謝家堂親來信讓謝郎回去一趟,興許是有什麽事要辦。

“那麽遠的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家裏的貓狗這些管不了,只能拜托王嫂替我照看著些了。”

張氏插話道:“外頭那麽亂,阿蠻就非得跟著去嗎?”

馬氏:“是啊,到處都是戰亂,若謝家真有什麽要事,也可讓謝先生快去快回,你留在村裏,有什麽事情我們幫襯著些便能應付,何必去受那罪。”

聽著關切的言語,雲鸞覺得心窩子都暖暖的,“我們日後還會回來的,只是暫且離開。”

她原想給些錢銀,被馬氏推掉了,說道:“不過是貓狗罷了,我順道照看了便是,你這一出去處處都要用錢,自個兒省著些花。”

雲鸞頗不好意思,“那只雞……”

“嗐,小母雞養著還能下蛋,不給你殺了。”

雲鸞抿嘴笑,“王嫂真好。”

馬氏問:“你們兩口子什麽時候動身走?”

雲鸞:“就這兩日。”

之後幾人又嘮了許久,雲鸞才回去了。

大黃見她回來,朝她搖尾巴,雲鸞很舍不得它,畢竟是很小一只養大的,她蹲下摸它的頭,道:“大黃以後要乖喲,不要亂咬人,要不然會挨打。”

大黃聽得似懂非懂。

雲鸞望著暗下來的天色,微風拂過面龐,她已經習慣了這裏的一切,而明天過後,將來是什麽情形,一無所知。

那種對未來的不確定令她感到恐慌,可是一想到有謝長清在身邊陪伴,便又安定許多。

“阿蠻……”

謝長清不知何時走到堂屋門口,雲鸞回過神兒,“我很喜歡這裏。”

謝長清:“我也喜歡。”

雲鸞訥訥道:“以後我們還會回來的,對嗎?”

謝長清點頭,雲鸞朝他笑了笑,眼睛彎彎,靦腆又溫柔。

她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美好,善良又單純,謝長清希望她永遠都有一副慈悲心腸。

把要處理好的事情辦妥後,在離開的前一天,謝長清沒料到學生馮三郎竟然來了一趟家裏。

平時那小子是最調皮的,謝長清沒少給他打掩護,不料小子很不好意思來送了一件離別禮,是他自己捏的泥人娃娃。

那娃娃是一對兒,說是先生和師母,模樣算不得好看,甚至還有些醜,但神韻倒有幾分。

謝長清覺得有趣,也回贈了一份禮給他,是一枚竹制的口哨。

“三郎且記好了,平日裏不要輕易吹響它,只有你遇到無法解決的困難時,若在高處吹響它,就會有神明降臨,為你排憂解難,明白嗎?”

馮三郎雙手接過竹口哨,半信半疑問:“它真能召喚神明嗎?”

謝長清笑著道:“能。”頓了頓,“不過只能吹響一次,只管用一回。”

馮三郎望著手裏平平無奇的竹口哨,感覺非常神奇。

謝長清道:“這是我們的秘密,三郎誰也不能說,包括你爹娘,若被他人知曉,便不起作用了。”

馮三郎不大相信,“先生曾說三郎是小大人了,你可別誆我。”

謝長清伸手,“我們拉鉤為誓。”

馮三郎與他拉鉤。

謝長清再次叮囑,“不能讓他人知曉這個秘密,若不然就不管用了。”

馮三郎堅定點頭,“先生放心,我一定會保守這個秘密。”

謝長清微笑道:“三郎送的這份禮我很喜歡,想來你師母也很喜歡,日後要好好聽話,莫要忤逆你爹娘,明白嗎?”

馮三郎嚴肅道:“三郎謹記先生教誨。”

不一會兒看到雲鸞回來,小子覺得不好意思,一溜煙跑掉了。

謝長清握著那對醜萌醜萌的泥娃娃,眼角帶笑。他覺得凡俗挺好,人間煙火裏的善,總能打動人心。

跑出杏花村的馮三郎握著那只竹口哨,滿眼都是少年興奮。

這世間真的有神明嗎,他不知道,因為不曾見過。

可是他的心中從此藏著一份期許,或許在哪一天他吹響口哨,真的會有神明降臨世間,為他排憂解難。

那對泥娃娃受到了雲鸞的珍藏,她覺得很醜,但又很可愛,因為來自一雙稚嫩的手,背後歪歪扭扭寫著“百年好合”。

祝他們夫妻百年好合,恩愛綿長。

這份最純粹的祝福她收下了。

第二天一早就來了一輛馬車,是李尚和安排的,先把夫妻送出壽星關要緊。

怕大黃跟著追,雲鸞把它關在屋裏,兩人只帶了輕便行囊離去。

馬車一路飛奔離開杏花村,雲鸞坐在車裏,懨懨地依偎著謝長清,心情不太好。

謝長清攬過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視線落到佩囊的刺繡上,繡的貓狗雞醜醜的,拇指輕輕摩挲它,像是做夢一樣,就這麽丟下一切走了。

她嘆了一聲,謝長清知道她失落,輕輕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撫。

而在他們離開壽星關時,謝長清的畫像已經由神農門轉送至南岳洲的淩霄宗。

南岳洲是九洲中最繁盛的一個洲,天下第一劍宗淩霄宗在此屹立數千年,是所有劍修的證道之地。

先前神農門司徒空接到謝長清的畫像後,並不敢確定他就是淩霄宗的長清君,因為三百多年前的屠龍戰役他並未參與。

當時神農門派了數百子弟和幾位宗門高階修士,以及一位化神期的長老前往戎洲淩虛山圍剿魔淵一族,結果全軍覆沒,一個都沒能回來。

那一戰後,神農門元氣大傷,宗門裏人才雕零,直到現在才又恢覆生機。

不過魔淵一族也被屠殺得精光,換來了玄門三百多年的太平。

司徒空久聞長清君盛名,卻從未見過。

他其實並未把壽星關的謝長清放在心上,只當是同名同姓之人,但又覺得蹊蹺,因為按照段智瑛的說法,能養高階屍傀的人不僅要財力雄厚,並且修為也非比尋常。

一來維持屍傀生命需要上好的靈藥,二來修為若是不夠是沒法操控屍傀的,甚至會被反噬。

那位教書先生身上的疑點實在太多,把畫像送到淩霄宗解惑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哪曉得這一送,就捅出大簍子來。

送畫像的人是孫瑯,淩霄宗隱匿於縹緲山,崎嶇山峰連綿起伏,青翠蒼郁,如臥龍蜿蜒。

山下有人看守,尋常修士無法入內,因為一入淩霄宗地界,就有宗門陣法防護。

孫瑯背著畫像走的是側門,他同守門人道明來意,並送上神農門信函和手牌,請求會見宗主姜叔恩。

灰袍弟子示意他稍等,隨即去上報。

平日宗門事務繁雜,有時候姜叔恩會外出,不一定能見到他。

這不,那灰袍弟子很快就折返回來,告訴他說姜宗主昨日外出,要半月才回。

孫瑯有點著急,說道:“宗門裏可有其他主事人?此事關乎淩霄宗,還請道友通融一二,萬萬耽誤不得。”

聽他這般口氣,那灰袍弟子有些猶豫,另一人道:“獨孤執事好像在,可帶他去執法堂。”

灰袍弟子無奈道:“今兒算你運氣好,輪到我們執法堂的弟子值守,且跟我來罷。”

孫瑯連聲道謝。

灰袍弟子以氣禦劍,帶他前往執法堂。

當劍升空而行,前往山峰時,薄霧撲面而來,帶著迷蒙濕氣。

崎嶇山峰在身側後退,綠植覆蓋著連綿山體,大部分被雲霧遮掩。

耳際的冷風呼嘯而過,孫瑯睜不開眼,只覺鼻腔裏灌滿寒意。

明明是夏日,縹緲山卻常年被雲霧籠罩,那灰袍弟子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只悶頭往前沖。

一會兒穿過狹窄山間,一會兒穿過瀑布下的洞口,不管是俯沖,平行,亦或壓彎,風馳電掣。

從這山到那山,也禦劍了一刻鐘才抵達執法堂,它在丹霞峰的頂端。

先前底下霧氣濃重,到了這上面,便徹底消失。

天空湛藍,白雲壓頂,遠處山巒起伏,往底下山腰看去,雲霧繚繞,仿若仙境。

僅僅一個執法堂,就占據了一座山峰。

層層樓宇古樸恢弘,它依靠山峰而建,半截身子鑲嵌在石頭裏,建築上了年頭,染上歲月風霜,看起來更添孤寂。

灰袍弟子收起佩劍,道:“這裏便是執法堂,我帶你去見我們的執事。”

孫瑯道了聲謝。

灰袍弟子領著他走上石階,途中碰到熟人打招呼,灰袍弟子懶洋洋回應,同門調侃了兩句,他沒好氣道:“明兒讓你小子去看大門。”

那人掩嘴道:“王師兄別這樣,咱們執法堂一年到頭也輪不到兩回值守。”

王道禮不耐煩揮衣袖,領著孫瑯去找執事獨孤蘭。

走過兩條長廊,又經過好幾座亭臺樓閣,七轉八拐的,才到了執事廳。

王道禮把孫瑯的手牌和信函呈給伺候獨孤蘭的侍女,她進執事房通報。

不一會兒侍女出來,道:“執事應允見客,還請二位稍等。”

王道禮看向孫瑯,“孫道兄坐一會兒,且嘗嘗我們淩霄宗的雪山茶。”

不多時侍女送上靈茶,孫瑯剛接過,就見一中年女子出來了。

那女郎一襲紫衣,銀盤臉,遠山黛,看起來雍容大氣。

王道禮忙起身介紹,“這位就是我們的獨孤執事。”

孫瑯恭敬行禮,自報家門。

獨孤蘭上下打量他,問道:“數年未見,不知司徒門主如今可安康?”

孫瑯應道:“托獨孤執事掛念,我家門主這些年還算康健。”

獨孤蘭點頭,“你神農門不辭辛勞而來,可是有什麽要事?”

孫瑯取下畫卷,雙手呈上,道:“還請獨孤執事過目。”

獨孤蘭接過,看向王道禮,他識趣退下了。

緩緩打開手中畫卷,畫中男子猝不及防映入眼簾,既陌生又熟悉,令獨孤蘭面色不虞,“這是何意?”

孫瑯正色道:“不知獨孤執事可認識此人?”

獨孤蘭細細審視他,不客氣道:“此畫從何而來?”

孫瑯如實回答:“不瞞獨孤執事,是晚輩親筆所畫。”

聽到這話,獨孤蘭神色陰晴不定。

孫瑯見她面色有異,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硬著頭皮道:“此人是晚輩在赤燕洲壽星關所畫,名叫謝長清,是一名教書先生。”

“謝長清”三個字如一柄鋒利的刀刃紮入獨孤蘭心間,徹底繃不住了,失態站起身道:“休得狂言,長清君早已戰死,神堂裏還供奉著他的牌位,宵小之徒休要胡亂拿一幅畫來忽悠我!”

她的情緒這般激動,倒是令孫瑯意外,忙道:“獨孤執事息怒,此事說來話長,請容晚輩細細道來。”

獨孤蘭壓下心中憤怒,冷眼看他。

孫瑯當即向她講起去往壽星關的前因後果,事無巨細。

聽完他的講述後,獨孤蘭的臉色變了又變,她拿著那畫像來回踱步。

見她許久都不說話,孫瑯懸著心不敢吭聲,生怕惹惱她,畢竟謝長清是淩霄宗的人,萬一壽星關的那個人……

簡直不敢想。

凝視手中畫像,獨孤蘭強壓下內心的翻湧,用審視的眼神打量孫瑯,道:“這幅畫當真出自你的手筆?”

孫瑯點頭。

獨孤蘭又問:“神農門裏無人見過長清君?”

孫瑯無奈道:“晚輩並不清楚當年的屠龍之戰,只聽我們門主提起,當年神農門派出去的人全部戰死,無人生還,他老人家也未曾見過長清君。”

獨孤蘭收斂情緒,正色道:“當年淩虛山一戰,十二洞仙門死傷慘重,我們淩霄宗也損失不少高階子弟,長老長清君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回想起來,無不扼腕。”

孫瑯沈默。

獨孤蘭繼續道:“長清君是我們宗主的親傳弟子,如今宗主不在,事關淩霄宗,還請這位小友暫且留在宗門,待我催他回來與你親自問一問。”

孫瑯倒也沒說什麽,點頭應好。

“王道禮。”

王道禮在外頭應了一聲,進來聽候吩咐,獨孤蘭道:“這位小友要在我們執法堂小住幾日,你帶他下去安置,勿要怠慢了。”

王道禮應是,朝孫瑯做“請”的手勢。

孫瑯起身向獨孤蘭行禮告退,她略微頷首。

待二人離開後,獨孤蘭握著畫卷回到她的執事房,心神不寧坐到椅子上,久久都不敢再打開畫卷。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再次硬著頭皮打開了它,畫中人眉飛入鬢,一雙好看的丹鳳眼,靠近耳下的頸脖處有一顆小痣。

獨孤蘭的眼皮子跳了跳,記憶瞬間被拉到了很遠很遠。

那個宗門天驕,曾經喚她師娘的孩子,他的名字還是她親自取的。

低頭凝視畫像,倘若他還活著,為什麽不回來呢,這裏是他的家啊。

為什麽不回來呢?

獨孤蘭發了許久的呆,她的內心既歡喜又恐懼,歡喜的是謝長清竟然還活著,恐懼的是他不應該活著。

他早就戰死了,為了十二洞仙門而戰死。

那牌位還供奉在各仙門的神堂裏,而淩霄宗也因為他的戰死備受尊崇,九洲玄門無不敬仰這樣的聖人。

下午獨孤蘭去到謝長清曾經居住的洞府,位於棲霞山。

自他戰死後,這裏已經塵封了三百多年,然而每過一段時日她都會來看看。

洞府陳設簡單,石床石桌石凳,除了留下的書籍外,一切都顯得冷冰冰,沒有任何人氣兒。

她打小看著他長大,自然也曉得他的性子,一生中唯一的嗜好就是修道,要麽就是把他的七星劍裝飾得花枝招展,什麽寶石都往上頭鑲嵌,像孩子似的臭屁。

獨自坐到石凳上,望著外頭的艷陽高照,獨孤蘭過了許久才平靜取出子母玉牌,結印驅使它與丈夫姜叔恩聯絡。

這是屬於他們夫妻間的專屬聯絡。

不一會兒玉牌上呈現出姜叔恩的倒影,國字臉,濃眉大眼,墨發中摻雜著少許銀絲,不怒自威。

獨孤蘭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道:“姜宗主且快回來罷,宗門裏有要事相商,十萬火急。”

姜叔恩楞了楞,說道:“獨孤執事莫不是忘了,我昨兒才出門。”

獨孤蘭:“你先回來一趟再去蓬萊洲太音寺也不遲。”

姜叔恩不理解,皺眉道:“夫人莫不是逗我玩兒?”

獨孤蘭病懨懨的,不大高興道:“你一把年紀了有什麽好玩的。”頓了頓,“你看我身在何處?”

姜叔恩沈默了陣兒,方道:“這麽多年了,少安的事你還是放不下。”

少安,是謝長清的小名,獨孤蘭幽幽道:“你回來罷,事關宗門,耽擱不得。”

姜叔恩還想說什麽,獨孤蘭關閉了聯絡,她不敢告訴他壽星關那個教書先生極有可能就是謝長清,若是傳了出去,整個九洲只怕都會動蕩。

第二天傍晚時分,姜叔恩回到宗門,徑直前往執法堂。

另一位執事石申見到他頗覺詫異,因為知道他昨日才外出,竟然這麽快就折返回來了。

得知姜叔恩歸來,獨孤蘭差人去把孫瑯尋來問話。

姜叔恩一襲黛藍衣袍,去到執事房,見獨孤蘭坐在椅子上,頗顯無奈。

獨孤蘭看到他,緩緩道:“神農門來人了,給宗門帶來了這個。”說罷起身把畫卷遞給他。

姜叔恩接過,自顧打開畫卷,看到上頭的人,當時並沒有多想,只道:“這是少安的畫像?”

獨孤蘭嘆了嘆,“等會兒你可千萬別這麽說。”

姜叔恩不解,“怎麽?”

獨孤蘭重覆道:“夫君再仔細看看,這畫像當真像少安?”

姜叔恩又仔細看了兩眼,不耐道:“少安是我的親傳弟子,還能看走眼不成?”

獨孤蘭閉目,沈吟片刻,方道:“那就壞了。”頓了頓,“這畫像是神農門的人畫的,據說是一位教書先生,來自赤燕洲的壽星關。”

聽到這話,姜叔恩沈默了許久,才道:“世間之大,樣貌相似也屬常理。”

獨孤蘭望著他,不知怎麽的,有種平靜的瘋感,“起先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是畫像上的男子好像也叫謝長清。”

姜叔恩楞住。

夫妻倆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姜叔恩才道:“同名同姓,樣貌也相似?”

獨孤蘭點頭,“姜宗主驚不驚喜?”

姜叔恩抽了抽嘴角,克制著內心的疑惑,“阿瑤莫要誆我。”

他甚少叫她小名,平日裏正經的時候叫獨孤執事,親昵的時候則叫夫人,現在叫阿瑤可見心裏頭忐忑。

也在這時,外頭傳來侍女的匯報聲,孫瑯被領了過來,獨孤蘭提醒道:“事關重大,姜宗主心中應該有數。”

姜叔恩應道:“少安戰死在淩虛山,當年我雖然沒去,但你卻在現場,他早已隨夜羅剎隕落,這是不爭的事實。”

獨孤蘭沒有吭聲。

稍後姜叔恩出去見孫瑯,他們說些什麽並不重要,獨孤蘭也不想繼續聽,她只想親自去一趟壽星關,親眼看看那位教書先生。

亦或許,他早就跑了。

孫瑯被姜叔恩打發了回去,他否認了畫像上的男子是長清君。

孫瑯心中雖存疑,卻也沒有多問,因為有些事情一旦捅穿就沒法收場了,他並不想自討沒趣。

不過那畫像到底成了姜叔恩夫婦心中的刺,夫妻在謝長清身上傾註了太多心血,而今得到他有可能還活著的消息,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獨孤蘭想去一趟壽星關,見一見本人。

姜叔恩知道她一直放不下,倒也未阻攔,只道:“阿瑤既然決定了,便快去快回,省得叫人猜疑。”

獨孤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自言自語道:“我其實有些害怕。”

姜叔恩無奈拍她的肩膀,嘆道:“當年的事,自有難處。”又道,“少安若真活著,先尋回來再說,你我打小看著他長大,他若通情達理,定會理解我們的不易。”

獨孤蘭點頭,“那你呢?”

姜叔恩:“我反正都要去蓬萊洲,順道問問太音寺天罡陣一事,必要時再去一趟淩虛山,進墓地看看也無妨。”

獨孤蘭嚴肅道:“當年設天罡陣封墓是由明空長老和行真長老牽頭做的主,如今三百多年過去了,天罡陣仍舊堅不可摧,想來淩霄宗提議去看看也沒什麽。”

兩人就追查謝長清是否還活著一事商議,雙方都達成了默契,不想把消息洩露出去,省得引起巨大風波。

在獨孤蘭趕往赤燕洲時,謝長清夫婦已經出了雁州。

他不敢把雲鸞往玄門靈氣之地帶,因為一旦沾染了靈氣,她就會覺醒得更快,體內的業火會瘋狂滋長,無人能壓制。

唯有往凡俗之地引導,給她創造凡人的平和安寧,才能拖延業火破籠。

能拖一天是一天。

赤燕洲是凡人最多的一個洲,但也是目前最混亂的一個洲,軍閥四起戰亂連連,什麽山精鬼怪,不入流的散修到處都是。

有道是大隱隱於市,夫妻抵達東州後,暫且歇了幾日。

連日奔波,雲鸞的身子承受不住,較往日虛弱許多。

謝長清端來湯藥餵她,以前在壽星關時,他經常燉藥膳給她吃,她從未懷疑過自己為什麽跟藥罐子似的常年吃藥,只當先天體虛。

雲鸞躺在床上病懨懨的,謝長清脾氣好得不像話,一點點吹涼湯藥餵她。

她有點心煩,炎炎夏日到處奔波,本就讓人郁悶,又要吃藥,更覺不得勁。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猝不及防聽到這話,謝長清楞了楞,隨即便笑道:“阿蠻說什麽胡話。”

雲鸞望向窗外,自言自語道:“我不想吃藥。”

謝長清耐心道:“阿蠻身子弱,需湯藥保養,下一回我做藥膳吃,可好?”

雲鸞看向他,“我若不想吃藥呢?”

謝長清唬她道:“會長滿臉麻子,變得很醜很醜,甚至會生瘡流膿,潰爛而死。”

她膽子小,著實被唬住了,捏著鼻子端過湯藥一口悶。

謝長清失笑,“阿蠻慢著點,莫要被燙著了。”

那湯藥似有奇效,下午雲鸞就生龍活虎,全無前幾日的倦怠。

目前城裏還算太平,夫妻逛了會兒街,看到雜耍,雲鸞好奇頓足觀望。

頑猴通人性,惹得圍觀的眾人哄笑連連,她覺得有趣,看了許久,心情也開朗許多。

旁邊的謝長清看似閑散,實則警惕,這裏到底比不得壽星關,魚龍混雜,大意不得。

看了會兒雜耍,雲鸞口渴,在一婆子的小攤上討了一碗綠豆飲,問起當地的治安,那婆子道:“城裏頭勉強算得上安穩,只不過日子也難熬,衙門時不時來收刮點油水,苦不堪言吶。”

雲鸞道:“這日子也不知什麽時候才到頭。”

婆子:“嗐,我等小民還能怎麽著,熬著吧。”

用完綠豆湯,在夫妻回客棧的途中,雲鸞忍不住道:“郎君,我是不是太會花錢了?”

謝長清牽著她的手,笑道:“一碗綠豆湯飲,不至於此。”

雲鸞:“沿途過來都不太平,路費也花銷了不少,那點積蓄支撐不了幾日。”

謝長清哄她道:“無妨,往日謝家祖上是高官,還留有一些器物,拿出去折算成錢銀也能支撐我們度日。”

雲鸞皺眉,“這怎麽行呢,不就成了敗家子嗎?”

謝長清失笑,調侃道:“敗家子就敗家子,想來祖宗他們也盼著子孫後輩能在亂世裏茍活下來。”

雲鸞閉嘴。

謝長清寬她的心道:“看眼下這形勢,東州也不是落腳之地,明日還得繼續走,阿蠻無需擔憂盤纏,我自會想法子解決。”

雲鸞:“我不想當敗家子。”

謝長清攬過她的肩,“先活下去再說,比什麽都重要。”

第二天他們出城,走的是水路離開東州。

在船上待了數日,中途商船要在一處碼頭暫停采買補給,只停靠一個時辰。

船上有的人待不住了,去陸地上走動走動,雲鸞也下船活動筋骨。

哪曉得當地不太平,地方衙役想扣押商船敲竹杠,在離開時雙方扯皮。

雲鸞見走不了心裏頭著急不已,情急之下用佩囊遮擋,本能掐訣試圖擺脫。

與商船老板糾纏的幾人忽覺身上奇癢無比,不停撓抓。

他們的舉動令船裏的人們困惑,然而很快那幾人就說不出話來,臉上的橫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甚至青紫。

有人膽子小,被嚇得尖叫出聲,船上兩名壯漢當機立斷上前把衙役推入水中,商船迅速離開碼頭,由著他們在水中撲騰。

不少人探頭觀望,竊竊私語。

雲鸞膽怯躲到謝長清身後,偷偷探頭。

謝長清斜睨她,方才她的小動作他可看得清楚,掐訣的動作不大熟練,甚至還是錯的。

但不管怎麽說,好像有點用。

察覺到他的視線,雲鸞心虛的把手藏到身後,露出又慫又緊張的表情,“郎君我害怕。”

謝長清:“……”

她真的好慫,慫得可愛。

這段小插曲過後,船艙裏的人們暫且安下心來,雲鸞坐在最角落裏,回想方才落水者的情形,放在膝蓋上的手又情不自禁比劃,亂七八糟的,也不知比劃著什麽。

沒過多久,坐在前頭的一年輕男子突然覺得身上有點癢,忍不住伸手撓抓後背。

撓癢癢像能傳染似的,接著坐在他身邊的中年男人也跟著抓大腿。

不一會兒又有一婦人忍不住抓胳膊,當時船上坐了十多人,個個都像被跳蚤咬了似的,這撓那抓的,嘴裏直犯嘀咕。

“奇怪,這船上是不是有跳蚤,後背好癢。”

“欸,我也癢得很,是大腿。”

“真是邪門,先前不都好好的嗎……”

人們這抓那撓的,個個都發起了牢騷。

雲鸞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什麽,比劃的手暫且停住,瞥見謝長清在睇她,無辜摸了摸頸脖,尷尬道:“我脖子好像也有點癢。”

謝長清:“……”

他真的很害怕她無意識掏出一道招魂幡來把滿船的人都收了去。

簡直是個活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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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七星劍:我有話要說,狗劍修以前是把我當老婆的,天天抱著我睡,到處收刮寶石往我身上鑲嵌,連手柄都鑲滿了寶石,一輩子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把我帶出去炫耀,閃瞎九洲仙門的狗眼。

謝長清:再碎嘴把你身上的七顆星都挖了

七星劍:嗚嗚。。。大哥,我已經坑坑窪窪了。。。

PS:下章會遲點更新,要上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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