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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謝長清馬甲被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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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謝長清馬甲被扒

端著陶鍋的男人罕見的露出智力缺陷的話語來, 他當睜眼瞎道:“阿蠻真厲害,竟會耍小把戲哄我玩兒了。”

雲鸞楞住,仿佛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眼前的男人看著她, 似乎連眼神都變得清澈愚蠢。

“啊……不是的不是的, 哦對對對, 我跟王二學的把戲,原是逗王月玩兒呢, 哪曉得技藝不精,讓郎君給撞見了,看了笑話。”

對方給臺階下, 雲鸞特別上道兒, 繼續忽悠他,“郎君可有被嚇著?我才練的把戲, 原是想逗逗你, 結果沒弄好穿幫了。”

謝長清把鍋子放到小火爐上,渾身都是演技,“我還正奇怪,好端端的,阿蠻怎麽會拿著一把筷子。”

雲鸞嘿嘿幹笑。

夫妻倆很有默契去撿拾地上的筷子, 哪曉得低頭時碰了腦袋,雙雙“哎喲”一聲, 隨即擡頭看對方。

各自眼裏藏著心虛, 同時露出尷尬的笑來, 謝長清故意問:“阿蠻是怎麽耍的把戲, 這般厲害。”

雲鸞隨口道:“我就想著筷子,它就到我手上了。”

謝長清不信,“阿蠻淘氣, 連我都誆,你可別學王二胡吹亂侃的習性。”

雲鸞咧嘴笑,“我就是忽悠你的。”

謝長清:“淘氣。”說罷把筷子拿到竈房去了。

雲鸞看著他的背影,暗暗捏了把汗,總算被忽悠了過去。

謝長清則握著筷子,想著那小祖宗可別在他人面前露出異樣,要不然壽星關真的沒法待了。

夫妻各自重整心情,謝長清把筷子洗洗放進筷兜,裝作若無其事回到堂屋。

雲鸞給他盛湯,也裝作若無其事道:“郎君辛苦,天熱了下廚不易,來喝碗湯。”

謝長清伸手接過。

兩人很有默契絕口不提方才的意外,雲鸞拿湯匙嘗了嘗魚湯,讚道:“好鮮。”

謝長清給她涮燙魚片,說道:“這條烏魚是家塘養的,也不知肉質如何。”

烏魚片得極薄,只涮燙須臾便可撈出食用,雲鸞拌著蘸料嘗了一口。

魚肉嫩滑,魚皮有嚼勁,她也顧不得燙,把整片魚塞進嘴裏,誇讚連連。

謝長清也嘗了一塊,確實不錯,以後吃魚就到長生湖抓,省事兒。

方才跑了的大黃又屁顛屁顛的回來了,想來討魚骨頭吃。

雲鸞取來蒲扇,夏天吃鍋子著實遭不住,因為小火爐太熱了,但又饞嘴,一邊涮燙往碗裏撈,一邊搖蒲扇散熱。

反正家裏頭也沒外人,她擼起衣袖和褲腿,露出白生生的小腿,這樣涼快些。

謝長清難得的話少,滿腦子都是她是怎麽隔空取物的。

沒見她掐訣念咒,也沒見她畫符驅使,簡直毫無征兆。

懷揣著心事,他有時候會暗暗觀察她,每每視線相撞時,雲鸞就沖他憨笑,一副無辜又無害的樣子。

謝長清憋著滿腹牢騷,卻不敢問話。

雲鸞也很擔憂她的凡人夫君被異象嚇著,畢竟對於尋常人來說,她的某些舉動確實匪夷所思。

一頓飯吃下來,滿頭大汗,雲鸞熱得不行,去擰帕子洗了把臉。

謝長清已經放下碗筷,雲鸞見他身上連一點汗都沒有,好奇問:“郎君不熱嗎?”

謝長清:“還好。”

雲鸞還要繼續吃,謝長清體貼給她搖蒲扇。

少許鬢發垂落,他伸手替她撩到耳後,問道:“端午阿蠻可要吃粽子?”

雲鸞:“往年私塾都會發放,今年會發嗎?”

謝長清:“今年也會發,你若想吃其他口味的,咱們可以自己包。”

雲鸞擺手,“郎君無需麻煩,私塾發放的就夠吃了。”

謝長清不再多問,只默默看著她往嘴裏塞魚肉。

她嗜好吃魚,一個月吃好幾次都不會膩,性情也好,溫溫吞吞的,甚少跟他無理取鬧過。

仔細回想來杏花村的這兩年多,幾乎沒怎麽發過脾氣,就算有,也很容易哄,就跟孩子似的,天真又單純。

望著女郎滿足的模樣,心裏頭不由得期許一輩子都能過這種安寧日子,沒有雜事煩心,就那麽簡簡單單度過餘生。

至於修道,早就被他拋之腦後。

等雲鸞徹底飽足了,謝長清才收拾碗筷去竈房。

雲鸞自告奮勇要去洗碗,謝長清道:“這邊熱,阿蠻在堂屋待著,歇一會兒再去洗浴。”

雲鸞:“可是郎君也怕熱啊。”

謝長清:“我皮厚,不怕。”

雲鸞被逗笑了,“那我給你打扇。”

她殷勤得過分,因為想掩蓋自己的心虛。

那點小心思自然逃不過謝長清的火眼金睛,用餘光瞥見她時不時瞅筷兜,可見她自己都很困惑是怎麽隔空取物的。

見她心虛又忐忑的樣子,他忽然覺得很可愛。但一想到她拿萬魂幡的樣子,還是算了。

稍後雲鸞去廂房找洗浴衣物,情不自禁看自己的雙手。

她一點都不記得當時到底幹了啥,只隱隱約約記得看著桌上的碗筷……好像也沒想啥?

她百思不得其解,總覺得自己的雙手似乎長出某種魔力一般,變得不可思議。

昨日被定身的三黃雞,以及今日的筷子,難道她真的被鬼上身了?

“阿蠻怎麽了?”

一道聲音冷不丁傳來,把胡思亂想的雲鸞嚇了一跳,她回過神兒,撒謊道:“我剛才想起來一些事,好像又忘了,近來記性差得很,經常稀裏糊塗的。”

謝長清溫和道:“興許是阿蠻一門心思琢磨著刺繡的緣故。”

雲鸞看著他,忽然變得很認真,“我想問郎君一個問題。”

謝長清:“???”

雲鸞:“如果哪一天我年紀輕輕的就稀裏糊塗了,郎君會不會嫌棄我?”

謝長清楞了楞,隨即伸手撫摸她的臉,“阿蠻為什麽會這樣問?”

雲鸞嚴肅道:“郎君只需回答我就好。”

謝長清微微一笑,垂眸道:“你是我討來的妻,日後要一起走很久很久的人,我自不會在半道上丟棄你。”

雲鸞看著他沒有說話,她心裏頭到底還是窩心,“郎君當真一點都不嫌棄嗎?”

謝長清搖頭,“若是嫌棄,當初就不會跟你同走一條道兒了。”

這話雲鸞愛聽,抿嘴笑道:“若是我變得很可怕呢?”

謝長清故意問:“怎麽個可怕法?”

雲鸞歪著腦袋想了許久,方道:“就像鄉裏的觀花婆那樣,神神叨叨的,行為古怪,說話也古怪。”

謝長清笑了起來,哄她道:“有一個奇奇怪怪的媳婦兒,日子也會變得更有意思。”

雲鸞被哄笑了,伸手掐他的腰,“我才不要神神叨叨的。”

謝長清握住她的手,知道她已經意識到自身的變化了,若不然決計不會問這些問題。

“我其實也有問題想問阿蠻。”

“你說。”

“若是有朝一日我無法給阿蠻過像樣的日子,你可會嫌棄我?”

“不會,我會跟王嫂一樣,同郎君一起幹活討生活。”

謝長清眼底蕩著笑意,“阿蠻不怕吃苦嗎?”

雲鸞搖頭,“跟郎君在一起我很開心,吃點苦也沒什麽。”

謝長清想了想,繼續問:“若是我們要顛沛流離,居無定所呢,阿蠻可害怕?”

雲鸞不解,“難道不在壽星關住了嗎?”

謝長清:“假設。”

“郎君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阿蠻可要說話算話。”

“算話。”

那時夫妻相互試探對方的底線,相互餵定心丸。

令人安心的是對方的回答都是讓人滿意的,暫且撫慰了雙方的忐忑。

這天夜裏雲鸞很主動,夫妻水乳交融非常和諧。

謝長清灼熱的氣息在她耳邊縈繞,他親昵喊她雲鸞,而不是小名阿蠻。

他甚少喊她的名字,都是小名兒居多。

十指相扣間,他貪婪輕嗅她身上的氣息,占有欲十足把她箍在懷裏,像生怕她逃了一樣。

雲鸞不解他的患得患失,因為在床上經常捉摸不透。

有時候柔情似水,生怕弄疼她;有時候又像瘋狗,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有時候又不知疲倦,毫無節制索求。

一個奇怪的男人。

她到底不愛動腦子去琢磨男人心思,也很容易滿足,只要謝長清不觸犯她的底線,一切都好說。

第二天雞鳴聲響,天色蒙蒙發亮,謝長清不想起,把頭擱到她的胸膛上,喉嚨裏發出想賴床的囈語聲。

雲鸞像摸大黃一樣摸他的頭,“郎君該起了。”

謝長清睡眼惺忪道:“再瞇會兒。”

他說話的聲音帶著幾分低沈,還有些沙啞,她覺著好聽,起了寵愛的興致,“郎君多睡會兒,我去給你做面片湯。”

她原是一片好心,哪曉得謝長清聽到“面片湯”三字,如被雷劈,整個人都精神了。

她有勇氣做,可他沒勇氣吃啊!

不想味蕾再體驗那種痛苦的沖擊,他猛地坐起身,“阿蠻愛睡懶覺,且躺著罷,我清醒了,你想吃什麽,我給做。”

雲鸞茫然“啊”了一聲,“郎君不再瞇會兒?”

謝長清:“我起了。”

他麻利穿衣,生怕她去做面片湯。雲鸞想吃粥,謝長清應好。

很快竈房裏傳來鍋盆碗瓢的聲音,雲鸞躺在床上,無意識伸手晃了晃,視線落到一雙手上。

平時甚少幹活,一雙手白白嫩嫩的,被養得很好,想起這兩日的情形,她微微蹙眉,拒絕去深究細想。

謝長清煮好綠豆粥喊她用早食,倒也簡單,配腐乳和涼拌胡瓜佐粥。

夏日胡瓜家家戶戶都種得有,是最常見的菜蔬,煮湯和涼拌都好吃,脆嫩爽口。

雲鸞用早食時,謝長清收拾東西出門。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散學回來的路上會曬太陽,她提醒道:“郎君帶個草帽去學堂,散學回來也能遮陽。”

謝長清應道:“這兩天還好,待六月酷暑再帶。”

雲鸞:“我怕你中暑熱 。”

謝長清取過佩囊,笑著道:“我這身板比阿蠻能抗。”

雲鸞不再多說,他人年輕,雖然看起來病歪歪的,臉色也冷白,確實一年到頭也沒見他喊過哪裏痛。

“我走了啊。”

“嗯。”

大黃搖著尾巴去送,雲鸞則繼續吃粥。

飯後她把佩囊取出來繼續刺繡,貓狗雞不比蘭花紋樣簡單,她繡起來特別吃力。

中途總覺得針法不對,索性去找張氏指點。剛過去,就見馬氏婆媳抱著王月從外頭回來。

雲鸞隨口問了一嘴,馬氏道:“這兩日妞妞不知怎的,總在半夜哭鬧,也沒喊哪裏痛,一早抱去裘婆子那裏畫張符紙燒水給她喝,說今晚就不會再鬧了。”

雲鸞好奇,問道:“這樣管用嗎?”

馬氏:“裘婆子是觀花婆,看得準,說妞妞招惹了臟東西受到驚嚇,吃了符水就沒事了。”

兒媳婦胡氏也道:“前兩日都好好的,就這兩天晚上鬧,白日裏精神好,東西也能吃,也沒見她哪裏痛,真是邪門得很。”

隔壁程二娘聽到這邊的動靜,走到壩子道:“興許真是招惹了不幹凈的東西,孩子小,有些東西說不清的。”

那王月也確實沒什麽異常,放到地上就跑了,幾個孩子又鬧喳喳。

屋裏的張氏正在給王二郎收拾行頭,等會兒他要去殺豬。

王二郎走到壩子邊上磨殺豬刀,說道:“你們還別不信,這世道什麽妖魔鬼怪都有。”

馬氏路過時沒好氣扇他的頭,“二郎又瞎吹。”

王二郎也不惱,只嘿嘿兩聲,原本只是隨口一句話,哪知雲鸞上了心,“照二哥這麽說,這世上難不成真有妖魔鬼怪?”

王二郎應道:“怎麽沒有,有仙人,就有鬼怪,有妖精,就有魔祟。”

雲鸞看著他,一臉探究。

王二郎見她有興趣聽他胡侃,接著道:“咱們壽星關是凡人待的地方,外頭的修道者甚少會來凡人的地盤,所以不信那些能飛天遁地的玄門修士,也很正常。

“但是,不能因為沒有見過,就認為他們不存在。

“我這樣跟你說吧,那些玄門修士,琢磨的是長生不老飛升成仙,你凡人的那點吃喝拉撒,他哪有閑心管你。

“人家想的是長生不老,想的是修為精進,求的是道法自然,跟咱們這些凡人完全是兩條道兒……”

他說得頭頭是道,雲鸞忍不住問:“那凡人也能修道?山精鬼怪也能修道?”

王二郎理所當然道:“當然能修,但咱們大多數凡人都只是凡人,沒有那份天資悟道。

“精怪也能修,但許多精怪也僅僅只是畜生,沒有人的靈性,修的也不過是邪門歪道。”

雲鸞半信半疑,發出質疑道:“那二哥認為,裘婆子又是修的什麽道?”

這話把王二郎問住了,一時回答不出來。

屋裏的張氏笑著打趣道:“阿蠻莫要聽二郎瞎吹,他呀,自以為出過州見過世面,有些話你聽聽就得了。”

若是以前,雲鸞定然不會當回事,但現在不一樣,因為她自己身上就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現象。

“二哥你說曾見過修道的人,他們是不是老厲害了?”

王二郎“嘿”了一聲,來了勁兒,“當然厲害了,我聽說九洲中最厲害的當屬南岳洲,因為第一劍宗淩霄宗的老巢就在那裏。”

“劍宗是什麽東西啊?”

“劍宗不是什麽東西,它是劍修的宗門,那些能禦劍飛天的就是劍修,賊有臉面!”又道,“九洲裏不止有劍修,還有什麽醫修、器修、符修,五花八門多得很。”

他就各種修道者的修道方式細說一番,什麽劍修是修劍道,符修是借助符紙修道,連程二娘都聽得津津有味。

聽著那些花樣百出的修道方式,雲鸞愈發覺得他說的話有道理,同胡氏道:“那裘婆子燒符紙兌水給妞妞吃,觀花婆能走陰看水碗通靈,不就是修的鬼道嗎?”

她這一說,好像還真有點道理,胡氏困惑道:“可是裘婆子當時燒了符紙,難道不是符紙起的作用?”

雲鸞解釋說:“符紙只是通靈的工具,就算沒有符紙,也還有其他東西供她通靈。”

見她這般有悟性,王二郎倒是詫異不已,笑道:“阿蠻還真是厲害,你方才說得對,裘婆子修的就是鬼道,她靠走陰通靈解鄉鄰的難,不就是跟鬼打交道麽?”

雲鸞也笑,“照這麽說,那我前陣子到仙人廟求的護身符,給我符紙的老道士不就是符修了?”

王二郎擺手,糾正道:“符修可不是這麽說的,據說是能利用符紙辦事的才叫符修。

“比如那什麽畫一張符紙貼你腦門上就動不了,或者叫你去做什麽就言聽計從,利用符紙操縱的才叫符修,他們修的是符篆技藝。”

雲鸞“咦”了一聲,從中得到啟發,試探問:“那掰手指頭的呢?”

起初王二郎聽不明白,困惑問:“什麽掰手指頭?”

片刻後,恍然道:“你是說道士掐訣啊?”

雲鸞追問:“什麽叫掐訣?”

王二郎當即胡亂比劃了一番,雲鸞看著他的動作,不由得想起那只三黃雞。

接下來王二郎說些什麽她都聽不到了,滿腦子都是掐訣。

難道她之前指三黃雞導致它無法動彈,就是掐訣造成的?

可是她又不是道士,怎麽會掐訣呢,簡直匪夷所思。

張氏怕王二郎耽誤事,催促他趕緊動身了,王二郎這才背上行頭離去。

雲鸞望著他走遠的背影,好奇問張氏道:“二嫂,以前二哥是不是見過很多世面?”

張氏擺手,埋汰道:“他那張破嘴最會忽悠人的,有些話權當異聞聽聽就好。你若不上心,聽著也蠻有意思,若是真信了去,那就是蠢而不自知。”

程二娘接茬兒道:“方才聽裘婆子是鬼修的說法,還真有幾分道理欸。”

張氏笑道:“這世上啊,許多事情都說不清,就拿前陣子外敵來犯,朱縣令夢到仙人托夢一事,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但不管怎麽說,把仙人搬出來能安撫人心,那個節骨眼上人心惶惶的,有仙人坐陣,總不會亂了陣腳,也利於縣裏眾人抗敵不是?”

別看她只是個尋常婦人,卻很有一番智慧。雲鸞也覺得有道理,搬仙人坐陣,可比縣令管用。

張氏問她刺繡哪裏弄不清楚,雲鸞細說一番。

張氏看過後,稍加指點,又親自示範給她看,雲鸞困惑詢問,她耐心解釋。

兩個婦人坐在矮凳上就刺繡針法討論。

張氏脾氣好,一點都不嫌她手拙,手把手教,也沒取笑她描的圖醜,只道頗有意趣。

雲鸞很喜歡跟他們打交道,馬氏隨和,張氏圓融好說話,王二活潑健談……一家子淳樸友善。

得了要領,雲鸞回到家琢磨針法,腦中冷不丁想起王二郎說的掐訣。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頭,回想近來發生的種種,從廂房消失到茅房,被定身的三黃雞,以及憑空出現在手裏的筷子。

如果說裘婆子真能通靈與鬼神對話,那她是不是也像裘婆子那樣,忽然“開智”了呢?

她雖然單純,但並不蠢,最初發現異樣惶惶不安,現在則淡定許多,反正又沒有人知道她的異樣。

想到這裏,她掰著指頭胡掐,自然沒有什麽反應。

下午待謝長清散學回來,雲鸞同他說起王月夜啼一事,提起觀花婆裘婆子,隨口問:“郎君信裘婆子能下陰間跟鬼說話嗎?”

謝長清失笑,“我不信那些。”

雲鸞:“她若能跟鬼通靈,那不就是鬼修嗎?”

猝不及防聽她提到“鬼修”,謝長清背脊一僵,眼中閃過一抹陰郁,但很快就恢覆了詫異,“阿蠻是從哪裏得來的‘鬼修’一詞?”

雲鸞並未發現他微妙的心思,只道:“我聽到王嫂說帶王月去找觀花婆看水碗,便同王二郎嘮了一陣兒,他說這世上有鬼神,還扯出什麽玄門修道。

“裘婆子能走陰,照這麽個說法,不就是修的鬼道?”

謝長清笑了笑,淡淡道:“你這說法,也有幾分道理。”

雲鸞看著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有時候我覺得,他嘴裏的那些異聞,還真有意思。”

謝長清:“阿蠻莫要聽他胡說,王二那張嘴忒會鬼扯,油嘴滑舌的,最是哄人。”

雲鸞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算了。他素來不信那些,而她也沒見過什麽玄門修士,討論起來也沒什麽意義。

謝長清顯然並不想跟她提這些話題,擇菜時心不在焉。

“鬼修”兩個字著實令他敏感,他一點都不想萬魂幡再現世,那決計不是什麽好兆頭。

坐在堂屋裏的女郎仍舊低頭刺繡,樸素的布衣,嬌弱的體格,人畜無害的面容。

謝長清默默窺探,希望她能永遠這般愜意安寧,自在隨性。

察覺到他的視線,雲鸞擡頭,眼睛彎彎,“郎君在看什麽?”

謝長清回她一抹笑,溫和道:“有時候我無比慶幸能來壽星關過太平安穩的日子。”

雲鸞拿繡花針蹭了一下頭皮,說道:“我也很喜歡這裏,大家都很好。”停頓片刻,“若能在這裏終老,也是不錯的選擇。”

“阿蠻當真喜歡壽星關?”

“嗯,這兒自在安穩,還踏實。”

夫妻倆就村裏的瑣碎嘮了好一陣子。

第二天雲鸞要趕集買過節用的物什,馬氏也要去,便一道去草市。

路上馬氏說王月昨晚睡得安穩,雲鸞好奇道:“那裘婆子當真這般厲害?”

馬氏:“可不,也真是奇了,符紙水吃了回來就管用了,昨晚妞妞一點都沒哭鬧,一覺到天亮。”

雲鸞:“沒事就好,可見那裘婆子真有幾分本事。”

“嗐,小兒受驚夜啼倒也常見,以前妞妞爹小時候也嬌氣得很,動不動就半夜高熱,可折騰了。”

她們都覺得神奇,畢竟誰也沒見過鬼是什麽模樣。

快到端午節了,草市人多,雲鸞特地買了五色繩,也就是五色縷。

所謂五色縷,就是用青、白、紅、黑、黃五色絲線編成繩戴到腕上,避災除病,驅邪迎吉。

當地人都信這個習俗,雲鸞也信,不過她手拙,編不來什麽花樣,只能簡單合股成繩。

馬氏也買了幾條,給孩子們戴。

兩人在集市上采買日常所用之物,雲鸞挎著竹籃挑挑揀揀,馬氏喜歡觀熱鬧,見黃果樹下紮堆圍著一大幫人,把她拽過去看情形。

兩人好不容易擠進人堆,只見一獵戶在售賣一只金雕。

雲鸞從未見過那般大的金雕,它被關在鐵籠裏,羽毛呈赤褐色,體型有近三尺長。

碩大的翅膀蓬松耷拉著,黃色的爪子鋒利無比,一雙鷹眼憤怒打量圍觀的眾人,時不時用爪子攻擊關押它的籠子,兇猛無比。

人們甚少見過這等猛禽,無不議論紛紛。

雲鸞膽子小,不由得後退兩步,說道:“這鳥好生兇悍。”

馬氏也“嘖嘖”道:“我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鳥哩。”

那獵戶也很得意,同眾人吹牛,講他獵到金雕的經過,說這金雕吃了他家的雞,硬是追進山裏折騰了三四天,才把它捕獲。

有人好奇問金雕肉好吃不,也有人說金雕的爪子是昂貴藥材,能值不少錢。

人們七嘴八舌,都是鄉裏農戶,哪裏會買那玩意兒。

一中年男人給獵戶出主意,讓他去找鄉紳或富商那些有錢人,說不定還能買來做寵物養。

“這位郎君倒是說得有道理,鄉裏的李家是大戶,說不定獵奇,舍得花錢銀買這只金雕。”

“張鄉紳家也有錢,說不定會砸錢撿便宜。”

“是啊,草市上哪個冤大頭會買一只雕啊,還不如買頭豬呢。”

“這玩意兒能拿來做什麽,燉了它也不能長生不老啊,還不如吃老母雞。”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籠子裏的金雕怒視他們,喉嚨裏發出不滿,卻無人在意。

它似乎也想不明白,一只在靈境裏豢養的靈寵,為什麽到了壽星關就跟尋常牲畜沒有任何區別。

堅硬的喙啄不斷鐵籠,鋒利的爪子毫無用武之地,區區凡人就能把它擒拿,簡直匪夷所思。

眼見天色不早了,雲鸞並未逗留得太久,和馬氏一道回去。

下午她興致勃勃編織五色繩,編了五條,除了夫妻倆一人一條外,貓狗雞都有。

這不,大黃特別配合,雲鸞要把五色繩套到它的頸脖上,它一點都不反抗。

三黃雞也很溫順,不過不太習慣,會啄脖子上的五色繩。橘貓則不知跑哪裏去了,等看到它再戴。

晚上謝長清的手腕上也戴了一條,雲鸞在床榻上認真系繩結。他低頭看她,覺得她笨拙打結的樣子有點可愛。

“阿蠻也不嫌麻煩,我們家養的貓狗雞也算待遇不錯了。”

雲鸞應道:“我覺得養著它們挺好玩兒。”

謝長清嘴角帶笑,“貓狗不論,那只雞呢,要一直養著不吃嗎?”

雲鸞:“養著也無妨,我瞧著它挺通人性。”

她系了老半天,才把五色繩系好。

吹燈歇下,夫妻躺在床上閑話家常,雲鸞說起在草市上看到的金雕,很大一只,又兇又惡的,好生厲害。

謝長清有些困,閉目回應,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雲鸞戳他的胸膛,他把頭埋到她的頸窩處,她則把腿壓到他的腰上。

到了端午那天,夫妻原本打算看賽龍舟,結果因著外頭戰事影響,鄉裏也沒組織比賽,端午就這麽平平常常過了。

雲鸞繡了許久,總算把佩囊上的貓狗雞繡好,她不擅縫補,針腳也差,那佩囊還是謝長清給她縫的。

一個大老爺們,坐在矮凳上拿繡花針縫補,王二郎路過時看到那情形,不禁打趣了兩句。

謝長清一點都不惱,只道:“做佩囊的布粗糙,阿蠻沒力氣,針線戳不進去,我手勁兒重,三兩下就料理了。”

王二郎笑著道:“謝先生耐煩心好,我看你漿洗灑掃,修繕縫補,能上廳堂也能下廚房,好似沒有什麽能難得住你。”

謝長清挑眉,“生孩子我不會。”

王二郎楞了楞,隨即便笑了起來,覺得那人有點冷幽默。

雲鸞聽到他們說話,從屋裏出來,當時王二郎已經走了,她看向自家男人,問:“郎君會不會覺得沒面子?”

謝長清頭也不擡,“誰規定拿繡花針的只能是女人?”

雲鸞掩嘴笑。

謝長清朝她招手,“阿蠻試試肩帶,若是長了就收短些。”

雲鸞上前試了試,“這樣挺合適的。”

謝長清:“合適就好。”

雲鸞把佩囊拿給他,看著男人耐心縫肩帶,雖然他的縫補技藝也不怎麽好,但態度好啊。

她愈發覺得這輩子嫁對人了,坐到一旁道:“郎君真好,不嫌我事兒多。”

謝長清瞥了她一眼,“阿蠻才好,不嫌我白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

雲鸞嘿嘿笑了起來,“難怪村裏的婆娘都說我命好,尋了一位好郎君,要說咱們杏花村,哪家的男人願意幹針線活兒,指不定怕傷面子。”

謝長清聽她誇讚,壓不住嘴角,“我臉皮厚,不怕傷面子。”

夫妻你來我往秀恩愛,聽得大黃都不好意思了。

而這種自在平凡的日子,也在端午節後被打破,起因是草市上的那只金雕,它的主人尋了來。

那獵戶聽人們建議,問到萍水鄉的李家,也就是雲鸞曾去幫工的富商李家,那家獵奇,花了錢銀把金雕買下,養著做寵物。

金雕的足上有一枚小環,乃玄鐵之物所鑄,李家人本想探究,無奈金雕兇猛,近不得身,也只能作罷。

而它的主人尋著足環上留下的線索一路追蹤而來,哪曉得到了壽星關地界就斷了音訊。

金雕的主人來自隔壁賀洲的神農門,神農門是十二洞仙門裏鼎鼎有名的正派,以種百草煉丹和醫治疑難雜癥聞名。

宗門子弟經常到各洲尋草藥進行種植培育,無論是靈境之地,還是凡俗,都有他們的身影。

此次神農門子弟來了三人,壽星關因著外頭戰事頻發,死裏逃生後都不敢開城門隨意放人進來,故而他們是晚上穿墻而入。

這些正道玄門修士行事低調,就算來了壽星關,也不會輕易唬人引起恐慌,他們靠著假路引,在城裏的客棧下榻,試圖再次探尋金雕音訊,卻一無所獲。

年長些的修士叫孫瑯,目前處於築基期,他身量高大,面白少紋,一派斯文儒雅。

盤腿坐在榻上,凝視掌中問心鏡,只有茫茫一片白霧,什麽都看不到。

旁邊的圓臉女郎緊皺眉頭,擔憂問:“孫師叔,還是沒有金雕的音訊嗎?”

孫瑯困惑搖頭,自言自語道:“真是奇了,按說這等凡俗之地對玄鐵環是沒有任何影響的,偏偏問心鏡跟眼瞎了一樣,著實匪夷所思。”

圓臉女郎是內門弟子,雖處於煉氣期,天資卻佳,說道:“金雕是師傅的靈寵,而今在此地走失,他若知曉定會著急,師叔可否先知會他來壽星關碰頭,一邊尋找一邊商議?”

另一年輕男子也道:“小宛說得有道理,這地方看似尋常,卻邪門得很,我們進來之後,連傳音石都沒法用,當地肯定有名堂。”

孫瑯沈默不語,他若有所思捋胡子,也確實察覺到壽星關的非比尋常。

一來玄鐵環和問心鏡失靈,二來傳音石也不管用,著實叫人摸不著頭腦。

他處於築基期,修為算不得高,斟酌許久,方道:“小宛便出關傳信給你師傅罷。”

馮小宛點頭應是,當即離開客棧。

孫瑯看向弟子高越,說道:“同我到城裏打聽打聽。”

高越點頭。

於是二人在縣城裏稍一探聽,便得知春日壽星關開閘洩洪禦敵一事。

其中的仙人托夢令孫瑯嗤鼻,他也見過城裏供奉的五通神,非正統神明,不過是山精鬼怪之流。

實屬淫祀。

高越發出疑問,道:“師傅,你相信仙人托夢嗎?”

孫瑯背著手,邊走邊道:“什麽仙人托夢,不過是當地縣令拿來忽悠人的。”

高越垂首不語。

孫瑯行事素來沈穩,繼續道:“此地看似尋常,卻暗藏玄機,處處透著古怪,待師兄過來探明情況再做定奪也不遲。”

高越應是。

馮小宛的師傅段智瑛是靈獸堂的人,此次他們來赤燕洲尋百草是分頭而行,得知靈寵在壽星關沒了蹤跡,段智瑛等人急趕而來。

那段智瑛鶴發童顏,修為要比孫瑯高許多,正處於金丹期。

一行人抵達壽星關,利用障眼法入城。

段智瑛偽裝成尋常老兒,佝僂著背拄著拐杖,在弟子的攙扶下默默打量周遭環境。

此地算不得繁華,街道坑坑窪窪,屋舍基本都是夯土和石頭組建,地基下部分是石頭墻,上面則是夯土,許多地方殘留著水泡過的痕跡。

當地人衣著樸素,但比起外頭的戰火紛飛,此地確實祥和安寧許多。

他們另尋了一處客棧落腳,謊稱是從鄉下避難回城的。

孫瑯接到消息過來碰頭,當時段智瑛站在窗前,若有所思拿出他的同心玉,罕見的是它也失靈了,無法與外界聯絡。

段智瑛憂心忡忡,誤入甕城,實非他願。

突聽一道敲門聲響起,弟子吳意前去開門,見到孫瑯,朝他行禮,道了一聲孫師叔。

孫瑯進屋來,朝段智瑛行禮,“師兄。”

段智瑛“嗯”了一聲,說道:“孫師弟可曾發現此地的異常?”

孫瑯應道:“我們一進來就發現玄鐵環、問心鏡和傳音石相繼失靈,想來此地設有陣法幹涉。”

段智瑛點頭,“你所言甚是,連我的同心玉也失靈了,無法與外界聯絡。”

此話一出,孫瑯暗暗吃了一驚,詫異道:“連師兄的同心玉也沒法用了嗎?”

段智瑛點頭,“對,跟破銅爛鐵差不多。”

孫瑯臉色發白,眼皮子狂跳道:“可是師兄的修為……”

段智瑛打斷道:“世間之大無奇不有,莫要以為此地窮鄉僻壤,就輕看了它,說不定藏龍臥虎,只是不想示人罷了。”

孫瑯閉嘴不語。

段智瑛問起當地的風俗人情來,他把了解到的情形細細講述一番。

二人坐在竹榻上,孫瑯道:“當地人供奉五通神,信仰它是壽星關的守護神,此地的陣法會不會就是他們口中的‘仙人’所設?”

段智瑛皺眉,“五通神非正統神明,無非是山精鬼怪之流,哪有這等實力設陣法庇護?

“就算能設陣法,能讓我的同心玉失靈,那修為也得是元嬰往上。

“縱觀整個九洲,自三百多年前淩虛山圍剿魔淵一族後,仙門裏又能找出多少元嬰往上的修士大能來?”

孫瑯閉嘴,他並不清楚那場正義的屠龍之戰,只從前輩們嘴裏聽聞。

說起淩虛山的那場血戰,十二洞仙門死傷慘重,但凡宗門裏修為頗高的修士幾乎都隕落了。

萬幸的是此後的三百多年裏玄門迎來了太平,再無魔淵侵襲。

段智瑛對壽星關生出了探索心。

這些年玄門人才雕落,金丹期修士已經算拔尖兒的了,然而他驅使同心玉的靈力輕易就被鎮壓,可見設陣法結界的人實力強大,著實引人探究。

見他許久都沒有說話,孫瑯問道:“師兄,眼下我們又當如何是好?”

段智瑛回過神兒,道:“待尋了金雕,我倒要會一會設陣法之人。”

孫瑯楞住,不禁詫異道:“師兄的意思是……壽星關真有大能鎮守?”

段智瑛捋胡子,“我們神農門是玄門正派,既然來了,自要拜訪一番,畢竟金雕是在此地丟失的,若對方通情達理,自不會無故找茬兒。”

孫瑯道是。

現在他們並不想打草驚蛇造成百姓恐慌,也不敢啟用神識搜尋,怕被反制,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詢問當地百姓。

那麽大一只鳥,除非是在山林裏走失,若不然有人見過定會傳出去。

於是翌日他們在市井裏探聽,結果縣城裏都沒聽說過大鳥,那就只能去鄉下探尋。

壽星關有六個鄉,先從金鳳鄉打聽。

這群人的出現,令謝長清有點煩,因為壽星關的結界是他布下的。

這年頭戰亂頻發,為了防止山精鬼怪之流進來打擾,他設結界只為躲清凈。

然而現在進來了一幫人,可比先前入侵的叛軍難搞多了,一旦他們在這裏憑空消失,神農門必定會追查而來。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壽星關的平民可經不起玄門問責。

收回神識,謝長清坐在榻上,心頭有點煩,搬家忒麻煩,撒一個謊,又得圓一個謊。

想到要忽悠雲鸞不起疑心,他著實有點苦惱,這頭瞞過去那頭瞞過來,他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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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段智瑛:這位高人,我們是玄門正道

謝長清:白眼

段智瑛:高人避世,我們只是路過來拜訪一下

謝長清:麻煩道友刨墳之前考慮清楚

段智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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