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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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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四月十八之後,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了。不緊不慢,不慌不忙,一天一天地,從春天流到夏天。院子裏的槐樹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濃得化不開,像是一把巨大的綠傘撐在院子中間。缸裏的錦鯉更活泛了,躍出水面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候躍得太高,差點從缸裏跳出來。福安在缸口上蓋了一張網,怕它們真的跳出來。淩燼每次看到那張網,都覺得那些魚很可憐。想跳跳不出來,被一張網擋住了天空。但他知道福安是對的,不蓋網魚就會跳出來,跳出來就會死,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有時候保護就是一張網,把你罩在裏面,出不去,但你也死不了。

那棵小杏樹又長高了許多。從膝蓋長到小腿,從小腿長到膝蓋上面。葉子也多了,從六片變成十幾片,綠油油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淩燼每天早上都要去看它,蹲在它旁邊,看著它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長大。有時候他帶一碗水,澆在根上;有時候什麽都不帶,就蹲在那裏,看著它。沈硯舟有時候跟著來,站在他身後;有時候不來,在禦書房裏看書。來的那些天,淩燼會多看一會兒;不來的那些天,他看一會兒就回去了。不是不想看,是一個人看沒意思。看樹要兩個人,一個人看樹,樹是樹;兩個人看樹,樹就不只是樹了。樹是兩個人之間那點不說話的默契,是你看著它長大,我看著你看著它,是很多年以後說起來,那棵樹是咱們一起種的。

五月,天氣熱了。淩燼換了薄衫,沈硯舟也換了薄衫。兩個人隔著一張禦案,各坐一邊,各做各的事。禦書房的窗戶開到了最大,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槐花的香味。槐花開得正盛,滿樹的白花,一串一串的,像是掛滿了小小的白燈籠,風一吹就晃,晃得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那盆蘭草被搬到了窗外,放在槐樹下。葉子垂下來,鋪了一地,綠油油的,像是一小片草地。福安沒有再捆它,由著它長。它想怎麽長就怎麽長,長到哪裏算哪裏。淩燼有時候批折子批累了,就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盆蘭草。它在槐樹下面,曬不到太多太陽,但它的葉子還是那麽綠,綠得發亮。它不需要太多陽光,它自己有光。

淩燼批折子批得滿頭是汗。不是折子難批,是天太熱了。禦書房裏放了冰塊,但冰化得太快,不到一個時辰就化成了水,福安換了一盆又一盆,換到後來冰塊不夠用了,只能把門窗都打開,指望風能進來一些。風倒是進來了,但也是熱的,吹在臉上像有人在用熱毛巾一下一下地擦。沈硯舟倒是不怎麽出汗。他坐在那裏,手裏拿著書,偶爾翻一頁,表情和冬天的時候一模一樣。

“師尊,你不熱嗎?”淩燼問。

“不熱。”

“你騙人。”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淩燼的額角有汗,順著臉頰往下流,在下巴處凝成一滴,懸了一會兒,滴落在龍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擦完之後額角又冒出了新的汗,怎麽擦都擦不幹。沈硯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從袖子裏抽出那把扇子,打開,對著他扇了幾下。風不大,但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淩燼擡起頭看著沈硯舟,沈硯舟低著頭扇扇子,表情和平時一樣,好像在扇扇子這件事和翻書一樣普通。

“哪來的扇子?”淩燼問。

“你繡的。”

淩燼看了看那把扇子。扇骨是玉竹的,顏色已經泛黃了,扇面上畫著一枝梅花,枝幹蒼勁,花朵稀疏。是他畫的那幅,被裱在了扇面上。他送給沈硯舟,一直以為沈硯舟收起來放著了。沒想到他還帶在身上,還拿來扇風。扇子被他用了一個又一個夏天,扇面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得起毛,扇骨的顏色也深了一層,像是被手汗沁透了。但梅花還在,枝幹還在,花朵還在。他畫的那枝梅花,長得不好看,但那個人覺得好看。不好看也留著,留到扇面起毛了還在用。不是扇子好用,是畫扇子的人,他想把那個人帶在身邊。

“畫得不好。”淩燼說。

“嗯,不好。”沈硯舟繼續扇著,“但風大。”

淩燼低下頭,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弧度。沈硯舟站在他旁邊扇扇子,扇了很久,久到淩燼把那份折子批完了,久到他額角的汗幹了,久到他又拿起另一份折子翻開。沈硯舟沒有停下來,淩燼也沒有說“不用扇了”。扇子扇出來的風不大,但很舒服。不是風舒服,是扇風的人舒服。那個人站在你旁邊,給你扇扇子,他的手在動,他的眼睛在看你,他的呼吸就在你耳邊。你不需要回頭就知道他在那裏。那種感覺比風更讓人清涼。

五月中旬,淩燼收到了沈硯舟母親托人送來的一罐酸梅湯。陶罐,用布包著,外面裹了好幾層油紙,怕路上灑了。淩燼打開罐子,倒了一碗,湯是涼的,暗紅色的,上面飄著幾片薄荷葉。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酸的,甜的,涼絲絲的,從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涼快了一些。沈硯舟來的時候,淩燼給他倒了一碗。沈硯舟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你母親做的?”淩燼問。

“嗯。”

“好喝。”

沈硯舟看著那碗酸梅湯。“她每年夏天都做。”

淩燼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酸梅湯在舌尖上停留了一會兒,酸味散了,甜味浮上來,餘味很長。

“師尊,你小時候喝這個,是什麽味道?”

沈硯舟想了想。“和現在一樣。”

淩燼知道他說的“和現在一樣”不是說味道一樣,是心意一樣。她每年夏天都做,從他很小的時候做起。做著做著就老了,做著做著就不在了。但酸梅湯還在,味道還在。她把他小時候的味道留住了,留在一碗一碗的酸梅湯裏,留在他每一次喝到的那個瞬間。他喝到的不是酸梅湯,是小時候。是夏天,是知了叫,是母親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

六月,天氣更熱了。淩燼批折子的時候把袖子卷了起來,露出小臂。他的小臂很白,很細,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面隱隱可見。沈硯舟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看什麽?”淩燼問。

“沒什麽。”

淩燼把袖子放下來了。

窗外的蟬叫得很兇,嘶嘶嘶的,像是要把夏天叫破。淩燼被吵得心煩意亂,批折子的時候寫錯了好幾個字,塗改了好幾處。他把筆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師尊,這蟬什麽時候才能不叫?”

沈硯舟放下書。“秋天。”

“還有多久?”

“兩三個月。”

淩燼靠在椅背裏,閉了一會兒眼。蟬叫了,夏天來了。兩三個月後,秋天來了,蟬就不叫了。明年夏天它們還會叫。年年夏天都叫,年年這個時候都吵。他以前不覺得蟬吵,今年覺得了。也許不是蟬吵,是自己的心不靜。心裏有事的時候什麽都吵,蟬叫吵,風吹吵,連自己心跳都覺得吵。心靜了,什麽都不吵了。

“師尊,朕心不靜。”淩燼睜開眼,“朕想出去走走。”

沈硯舟放下書,站起來。兩個人一走出禦書房,廊道裏的風比屋裏涼快一些。淩燼走得很慢,沈硯舟跟在後面。走到禦花園的時候,淩燼停下來。那棵小杏樹又長高了許多,從膝蓋上面長到了膝蓋再上面。葉子也多了,從十幾片變成幾十片,綠油油的,在夕陽裏泛著金黃色的光。他蹲下來看著那棵小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葉子。葉子很大了,不像剛發芽時那麽嫩,摸上去有了厚度,有了韌度。它長大了,經得起風吹雨打了。淩燼站起來。

“師尊,它長大了。”

沈硯舟站在他旁邊。“嗯。”

“朕也長大了。”

沈硯舟看著他。“嗯。”

“朕是大人了。”

沈硯舟看著他,沒有說話。淩燼轉過身看著遠處。夕陽落在遠處的屋頂上,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金紅色。

“師尊,朕想當個好皇帝。”淩燼的聲音不大,“當個好皇帝,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讓他們不怕打仗,不怕收稅,不怕活著。”

沈硯舟站在他身後,風吹過來,把他和衣袍吹起來。他站在那片夕陽裏,看著淩燼的背影。那個背影比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高了很多,寬了很多。那時候淩燼八歲,蹲在偏殿門口畫鳳凰,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剛孵出來的小雞。現在他十八歲了,站起來比他矮不了多少。他的肩膀寬了,脊背直了,站在那裏像一棵正在長大的樹。

“你會是個好皇帝。”沈硯舟說。

淩燼沒有回頭,站在那裏。“朕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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