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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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十二月,冬天深了。院子裏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幅用炭筆在灰紙上畫的素描。缸裏的錦鯉沈到了水底,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那盆蘭草被搬到了炭盆旁邊,葉子還是那麽綠,綠得發亮。淩燼批折子的時候偶爾會擡起頭看一眼那盆蘭草,看它在冬日裏獨自綠著。它不冷,它不知道什麽是冷,它只知道活著,活著就要綠著。

沈硯舟這段時間來得比以前勤了。幾乎是天天來,有時候上午來,有時候下午來,有時候天還沒亮就來了。穿著朝服坐在禦書房裏看書,等淩燼下朝。淩燼有一次下朝回來推開門,看到他坐在那裏,在晨光裏低著頭看書,肩上有露水,像是來了很久了。他站在那裏看著沈硯舟的側臉看了一會兒,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他走到禦案後面坐下,端起那碗牛乳喝了一口,溫的,甜的,剛好。

“師尊,你怎麽來這麽早?”

沈硯舟翻了一頁書。“睡不著。”

淩燼沒有再問。他也睡不著,每天夜裏都要翻來覆去很久才能入睡。睡著了也會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他會躺在床上看著帳頂想著那個人,想著他是不是也睡不著,是不是也在想自己,想著想著天就亮了。亮了就起來,起來就上朝,上朝完了就批折子,批完了就等他來。他每天都是這樣過的,從春天過到冬天,從冬天再過到春天。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過得很快,快到他還來不及想,就從指縫裏溜走了。

臘月初八,淩燼去了一趟城東。他帶了一罐臘八粥,是禦膳房熬的,放了紅棗、桂圓、蓮子,甜的,糯的,老人牙口不好也能嚼得動。他敲門的時候老婦人正在院子裏掃雪,雪不大,薄薄一層,她掃得很慢,每掃一下都要歇一歇,喘口氣。

淩燼從她手裏拿過掃帚,幫她把雪掃完了。掃完之後他把掃帚靠在墻角,扶著她走進屋裏,把臘八粥放在桌上。老婦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喝。”她說。

淩燼看著她。“沈大人說,今年過年回來吃餃子。”

老婦人楞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說了。”

老婦人低下頭看著那碗粥,看了很久。“他說了,就會來。”她的聲音很輕。

淩燼看著她,心裏酸了一下。她怕他不來。她等了太多年了,每一次都以為他會來,每一次他都沒有來。她等怕了,等得不敢信了。但他說了,說了就會來。他答應過的事都會做到,她應該信他。信了這麽多年了,再信一次,就一次。他今年一定會來的。

臘月十五,沈硯舟在禦書房裏看書的間隙,忽然問了一句。“你過年去哪?”淩燼正在批折子,擡起頭看著他。“朕在宮裏。”

“來沈府。”

淩燼楞了一下。“什麽?”

“來沈府過年。”沈硯舟的語氣很平,和平時一樣,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母親包餃子,你來吃。”

淩燼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好。”

低下頭繼續批折子,嘴角彎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忍,嘴角彎著彎著就酸了。他把筆放下揉了揉臉。沈硯舟在對面看著他揉臉,低下頭繼續看書,臉上什麽都沒有,但他的嘴角也有一個弧度。兩個人都彎著嘴角,誰都不看誰,但都知道對方在笑。

臘月二十三,小年。宮裏開始張燈結彩,內務府的人忙得腳不沾地。禦書房的門框上掛了兩個紅燈籠,和去年一樣的,不大,夜裏點上了,紅光映在門檻上。淩燼批完了折子,沈硯舟放下書,兩個人看著那對燈籠。

“過年了。”淩燼說。

沈硯舟站起來。“嗯。”

“今年過年,朕去沈府。”

“嗯。”

“你母親包餃子,朕吃。”

“嗯。”

淩燼看著他。“你除了嗯,還會說什麽?”

沈硯舟想了想。“來。”

淩燼看著他。“朕知道了。”低下頭笑了,這次沒有忍,笑了好一會兒。沈硯舟站在旁邊看著他笑,沒有走,直到他笑完了才開口。“該回了。”

“嗯。”

沈硯舟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明天見。”

淩燼擡起頭看著他。“明天見。”

門關上了。淩燼坐在禦案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窗外有鞭炮聲,遠遠的,悶悶的。

除夕。淩燼批完了今年最後一份折子,放下筆,靠在椅背裏。沈硯舟坐在對面,手裏拿著那本看了很多個月的書,今天一頁都沒有翻。他在等淩燼,淩燼批完了,他也要走了,但不是回沈府,是去城東。

“走吧。”沈硯舟站起來。

淩燼也站起來。“朕陪你。”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禦書房,走在長廊裏。冬天的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淩燼把狐裘的領口攏了攏,加快腳步。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沈硯舟停下來,轉過身。“你不用送。”

“朕想送。”

沈硯舟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麽。兩個人騎馬去城東,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夜裏傳得很遠。巷子裏很暗,只有遠處幾戶人家門口掛著燈籠,昏黃的光在風裏搖搖晃晃的,像是不太穩。沈硯舟敲了三下門,不輕不重。

門開了。老婦人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灰色的舊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銀簪子挽著。她看到沈硯舟,笑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那盞燈又亮了起來,比哪一次都亮。

“來了。”她說。聲音不大,很穩。

沈硯舟看著她。“嗯。吃餃子。”

老婦人點了點頭,把他們讓進去。院子裏掃得很幹凈,石桌上鋪了一塊新桌布,藍底白花,是新的,她特意換的。桌上擺著三副碗筷,三只碗,三雙筷子,三只碟子。餃子已經煮好了,白白胖胖地擺在盤子裏,冒著熱氣。

老婦人招呼他們坐下,給他們夾餃子。淩燼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不鹹,剛好。這一次鹽沒有放多,她記住了,上次沈硯舟說“不鹹”,其實鹹了。她知道自己鹹了,這次少放了鹽。

“好吃。”淩燼說。

老婦人笑了。“好吃就多吃。”

沈硯舟也吃,吃得很慢。吃了好幾個,把一盤吃完了。老婦人又給他夾了一盤,他又吃了大半。他吃了很多,比他平時在宮裏吃得多多了。他吃得下,因為他知道這盤餃子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這輩子等不到了。今天等到了,她笑了,笑著看他吃。看著他吃了一個又一個,看著他的盤子空了又滿,滿了又空。她看著他吃,比自己吃了還高興。

淩燼在旁邊看著他們,心裏暖暖的。風吹過來,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幾片。他低頭看著那些花瓣,粉紅色的,落在青磚地面上。他擡起頭看著沈硯舟,沈硯舟低頭吃著餃子,老婦人看著他笑。這是過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餃子。他不是這家人,但他坐在這裏,吃著餃子,看著他們,覺得自己也是這家人了。

老婦人伸出手摸了摸沈硯舟的臉。“瘦了,多吃。”

沈硯舟看著她。“您也吃。”

老婦人搖了搖頭。“我吃過了。你們吃。”

她沒吃。她一直在給他們夾,給他們倒醋,給他們添餃子,自己一口都沒吃。她看著他們吃比自己吃還高興。她等這一天等了太多年了,等得頭發白了,背駝了,眼睛渾濁了,牙掉光了。她等到了,她兒子回來了,坐在她面前吃她包的餃子。她看著他的臉,瘦了,老了,不是小時候那個樣子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夜深了,淩燼站起來。“朕該回宮了。”

沈硯舟也站起來。“我送你。”

淩燼看著他。“不用。你陪你母親。”

沈硯舟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淩燼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師尊,明天見。”

沈硯舟看著他。“明天見。”

淩燼走進巷子裏。巷子很暗,遠處的燈籠已經滅了幾盞,只剩一兩盞還亮著,昏黃的。他走得很快。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宅子的燈還亮著,沈硯舟的影子映在窗戶上,老婦人的影子映在窗戶上,兩個影子挨在一起,近到分不清誰是誰的。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走了。

淩燼回到宮裏走進禦書房。禦書房裏的燈還亮著,那盆蘭草在角落裏靜靜地綠著。他在禦案後面坐下來,面前是一摞批完的折子。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翻開,是他批的最後一個字,“好”,寫得很小,但很用力,紙的背面都能摸到筆痕。他看了一會兒那個字,把折子合上放在一邊。

窗外有鞭炮聲,遠遠的,悶悶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厚厚的土層下面響。他聽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遠處的天邊有一朵煙花炸開了,金色的,亮了一下就滅了。

他看著那片天空想起八歲那年,沈硯舟問他“你畫的什麽”,他說“鳳凰”,說“我要當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他現在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了。他想要的都得到了,權力、地位、所有人的敬畏,他都有了。他還想要一樣東西,一樣他不敢要、不配要、要了怕失去的東西。他想要一個人,那個人坐在他身邊快十年了。從禦書房到沈府,從春天到冬天,從戰亂到太平。那個人沒有說過“我在”,但他一直都在。他不需要他說,他只要他在。

淩燼站在那裏,風吹著他的衣袍。他站了很久,久到遠處的煙花滅了,久到鞭炮聲停了。他關上窗戶走回禦案後面坐下,鋪開一張紙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朕想要你一直在。”他寫完之後看著那行字,覺得太直白了,又覺得不直白就說不清楚。他把紙折好放進抽屜裏,不上鎖。他想讓沈硯舟看到,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哪一天他拉開抽屜就會看到。他看了會說什麽?會說什麽都不會說,他會把紙放回去關上抽屜,坐在對面拿起書,翻到某一頁。和平時一樣,什麽都不說,但淩燼知道他會看到,會知道,會記在心裏。

淩燼站起來吹滅了蠟燭,走出了禦書房。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條長廊照得發白。他走在月光裏,影子跟在身後拉得很長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長廊的盡頭。

他推開門走進寢宮。月光被他關在了門外,屋裏很暗,只有墻角那盞長明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他脫了靴子換上那雙布鞋走了兩步,合腳,很舒服。他低頭看著那雙布鞋,鞋幫內側那枝梅花還在,紅色的線已經褪成了粉色,但他還能看到那朵花的形狀,一枝梅花,五瓣。他還能數出來。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明天沈硯舟會來,會坐在對面,會拿起書,會翻到某一頁,會看他一眼或者不看。他都會在,他每天都會在。他的承諾不是“我會一直在”,是他的存在本身。他在,每一天都在。在那間禦書房裏,在那把椅子上,在淩燼一擡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淩燼把被子蒙在頭上,在黑漆漆、暖烘烘的被窩裏彎起了嘴角。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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