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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新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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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如期而至。

洛河兩岸的楊柳開始抽芽,在煙雨朦朧中柔柔地為破冰的河面罩上了一層鵝黃色的雲霧,湘庭澤一帶氣候本就溫潤適宜,這會趕著那一聲悶雷,早早就是郁郁蔥蔥,一派欣欣向榮之象。

湖面上來往的船只絡繹不絕,船家穿著夾心的襖子,擼起袖子,悠悠地吼一聲——“客官坐好嘍!”

小小的烏篷船便飄了出去,船夫悠揚的歌聲在茫茫無際的湖面上蕩漾開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坐船的人們便在悠揚婉轉的歌聲中,追溯著這中千般萬般的綿綿情意,開始了新的一年的躑躅,或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或是“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啟耕大典便在鄢城外的郊野舉行。新法“限民名田”替代舊制“井田制”,不再有“公田”“私田”一說。

朝廷根據城中每戶人家的人丁數將耕田分派下去,登記在冊後,每年按照每戶人家人丁數收取稅務,這樣一來,不用朝廷設置一定的官職督促百姓耕田,既節省了朝廷開支,也極大調動了百姓的積極性,開春後,城中的百姓們就爭先恐後地拿著農具開始了新年的第一犁。

太陽姍姍地從東方升起,將陽光灑滿大地,路邊野草上露珠折射著陽光,流光溢彩,晶瑩剔透恍若美人淚。

辰時三刻,緊閉的楚宮朱門緩緩打開來,綿延數裏的禦用衛士以及大小官員浩浩湯湯地踏上通往城外的道路。

楚雲祁身著用紅線繡繪著太陽圖騰的玄色大裘冕服,繁縟的王服一層又一層,莊嚴而肅穆,墨色長發幹凈利落地束起,戴著七梁通天冠冕,坐直了身子在六尺華蓋的軺車裏閉目養神。

他的身邊坐著身著白衣金鳳相服的蘇玨。

君臣同車,楚雲祁是想昭告天下人,見相國猶如見楚王!

百姓們紛紛聚集在道路兩邊伸長了脖子張望著,他們都想見一見那位年輕的楚王以及變法恩澤四方的相國。

在楚雲祁的車駕路過時,眾人嘩啦啦跪倒在地,高呼“我王萬年”。

魏然身著玄鐵鎧甲騎馬走在最前開路,到達城外後,他跳下馬來,指揮著禦用衛士很快組成一道人墻,將車隊和百姓隔開,自己則帶著一隊衛士飛也似的來到楚雲祁車駕旁,抱拳行禮道:“王上,諸事已經安排妥當!”

楚雲祁聞言擡眸,向魏然點了點頭,按住正要起身的蘇玨,先他一步下車後轉身向他伸手,笑道:“相國,請。”

蘇玨對上他的眼眸,略微皺了皺眉,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他伸過來的手,下了軺車。

楚雲祁握著他的手,一邊笑吟吟地向周圍的百姓擺手示意,一邊向耕田東南角搭建好了的祭壇走去。

“王上,君臣有別。”蘇玨壓低了聲音說道,君臣同車已經不合禮儀,適才楚雲祁又以一國之君的身份親自扶自己下軺車,這會要是再和君王一起祭天,蘇玨都能想到次日上朝那些儒生們“剛正不阿”的表情了。

楚雲祁轉頭看著他,朗笑一聲,高聲道:“相國為我大楚變法殫精竭慮,於楚國百姓等同‘再造之恩’,寡人與相國一同祭祀我楚之社稷有何不妥?”

道旁的百姓紛紛跪了下來,高呼:“我王萬年,相國萬年!”

蘇玨深深地看了楚雲祁一眼,垂眸不語。

和他一同莊重地登上祭壇,肅穆莊嚴的音樂響起,兩人在供奉著天地諸神的神位前站定,率領隨行官員向天地行三叩九拜大禮,臺下的百姓也隨著司儀的喊聲拜祭天地。

拜祭完天地後,蘇玨轉過身向楚雲祁右手邊上了一步,他從司儀手中鄭重拿過一綁著紅布條的竹簡,緩緩打開,代表楚雲祁宣讀頌詞:“昊昊上帝,地載天覆。太一乃母,大化兩儀;陰陽相輔,五行相生。在天為雲,在地為雨,入土為露,潤我玉田,壯我嘉禾,美我桑蠶。皇皇大楚,經天緯地,民安其業,農桑是首,春耦其耘,稼穡乃豐,寡人親耕,垂範眾生!”(註)

新法的頒布與實施再加上新年春雨的滋潤,百姓們感激涕零,紛紛跪倒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高呼著“王上萬年”“楚國萬年”。

楚雲祁來到田間地頭,早有亭長和三老為他準備好農具,他接過犁耙。

蘇玨牽著耕牛,開始了“籍田”的第一犁。

犁鏵掀起一陣陣泥浪,百姓又是一陣歡呼,待他和蘇玨犁完一田壟,兩人額頭上都布滿了細細的汗珠。

楚雲祁舒了一口氣,看著蘇玨邪邪一笑,用只有他們可以聽見的聲音說道:“我這大字不識一個的老農正配你這蕙質蘭心的老婦。”

蘇玨楞了楞,他看著面前唇角帶笑的楚王,眼眸閃了閃,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咬了咬牙,不語。

楚雲祁朗笑,拿過盛滿酒的酒爵,將其中的酒揚手灑在剛剛耕過的土地上,隨後便是賜種。

他接過蘇玨遞過來的種子,鄭重向著太陽的方向拜了三拜,之後將種子賜給亭長的三老。

給事中尖細的聲音傳來:“王上賜酒三杯——”

三老中的長者上前代表百姓謝恩。

楚王力勸農桑的旨意,將從這裏開始,在不久的未來將傳遍整個楚國。

蘇玨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在這個時候才真真正正地放松下來,啟耕大典年年都會舉辦,但是今年的啟耕大典卻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第一、楚王新立,需要樹威;第二、變法初成,需要穩固。

商幽王二十六年的啟耕大典等同於一個過渡橋,不疾不徐將楚人引到新法的規制當中,既不突兀也不尖銳,避免了變法之初因不適應帶來的內亂。

楚國,正在以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速度慢慢崛起。

他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皺著的眉終於舒展開來,自變法以來壓在他心頭的那塊巨石也隨著阡陌上百姓的歡呼聲消失不見。

變法是把雙刃劍,成功了,國強民富,失敗了,國破家亡。

中原各諸侯國因變法不慎,引起權臣叛亂,王室殘殺,民不聊生的例子比比皆是。

想到這裏,蘇玨擡眸看了一眼站在祭壇上身著冕服的楚雲祁。

這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不屬於同齡人的成熟和穩重,楚成王薨歿,外有傾軍壓境,內有趙氏等叛亂,這個也就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君王,親自率領楚軍與傾軍對峙。

他接手的楚國,是暗流湧動隨時都可能掀起一場血雨腥風的楚國,然而眼前人卻自始至終都沒有流露出一絲的慌亂和迷茫。

親自率兵退傾軍,親自主持變法,處理老臣叛亂,將仙樂宮改為集賢學宮,任人唯賢,上位這短短的一年多時間,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足矣讓天下人嘆為觀止。

年輕的君王兩肩壓著楚國,沒有慌張,沒有迷茫,帶著他的百姓,一步一步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去,這樣的楚雲祁,怎能不讓他心悸?

新法似大潮般排江倒海漫延到整個楚國。

國之基本在於農桑,而國之脊柱在於軍隊,兵強則國強,故在啟耕大典之後,楚雲祁便將重點放在了軍隊組建和新軍操練上。

蘇玨將楚國新軍分為兩種,一種名叫“終軍”。

終者,不變動矣,士兵們無論四季均在兵營,確保在他國攻來時能在最短時間內集結大量士兵抗敵。

另外一種名叫“青黃軍”,青黃者,谷物四時之變也,該類士兵人數較為靈活,農忙時遣散回家耕田割麥,農閑時進入軍營。

楚雲祁將新老兵編在一起進行操練,楚國終兵人數達到二十萬多,青黃兵人數達四十萬之眾,其中因蘇玨特別強調,在這之上又單獨征募十萬騎兵,十萬水師。

“終兵們平時都住在何處?在何處操練?”楚雲祁聽魏然說清楚國兵力後,淡淡問。

“都在各個郡縣內紮營,操練嘛,皆由各郡縣令選派本地武將。”魏然道。

楚雲祁皺眉,這樣練出來的新兵凝聚力太差,朝中帥將與士兵們都不熟悉,若是就這麽湊起來上戰場,不但將軍傳令效率低,將士們打仗也不知互相幫扶。

他轉身來到繪有楚國山川的羊皮地圖前,盯著圖看了近一炷香的時間,然後他開口道:“在南邊的潁地,西邊的大澤兩地迅速建起兩個兵營,然後通知各郡縣的士兵前往兩地大營,操練由我朝中將軍親自前去。”

“好小子,這招妙啊!潁地,大澤兩地一馬平川,正是建營的好地方,又靠近國都鄢城調集起來也方便。”魏然看了看地圖拍著楚雲祁的肩膀笑道,當下意識到面前的人是一國之君後,忙拱手賠罪。

楚雲祁笑了笑,表示不在意。

魏然道:“只是我楚國近二十年以來就沒打過什麽仗,將帥之才著實少之又少啊!”

楚雲祁笑道:“細細數來卻也不少。老將軍龍田,趙高,上將軍魏然,智囊司馬燕還有護法將軍範夤,這難道不算是我大楚之將才?”

魏然撓撓頭,笑了笑。

定下方案,楚雲祁即刻宣召龍田,趙高,司馬燕三人進宮。

那龍田是楚成王手下赫赫有名的陣戰將軍,此時已是耳順之年,然其竹冠束發,身著紅色甲胄,步履沈穩,絲毫不顯老氣,見到楚雲祁抱拳行禮,中氣十足道:“老將龍田拜見我王!”

“快快請起,老將軍威風不減當年啊!”楚雲祁笑著扶起龍田,一拍他肩膀道。

趙高是龍田的摯友,兩人當年是同袍浴血的兄弟,那趙高勇猛剛毅,一向是龍田的得力副將,當年與傾國淮陽一戰,一戰成名,人稱南虎。

只見他身著與龍田一樣的紅色甲胄,黝黑精瘦的臉龐,仍能看到戰場上的痕跡,楚雲祁握著趙高和龍田的手,嘆道:“將軍寶刀未老,在為我大楚江山壽!受寡人一拜!”

“王上如此折煞老夫矣!”龍田和趙高紛紛還禮道,“能為我大楚效力,老夫死不足惜!”

楚雲祁重重地拍了拍兩位老將軍的肩膀道:“寡人今命兩位老將軍前往潁地大營操練新兵五十萬!”

“諾!”兩人抱拳行禮。

接著楚雲祁轉頭看向魏然和司馬燕道:“上將軍魏然,右庶長司馬燕,寡人命爾等前往大澤兵營操練新兵三十萬!”

“諾。”魏然和司馬燕抱拳行禮。

送走魏然等將軍之後,一輕騎出了王宮,帶著楚雲祁口諭向鄢城西南街的護法將軍府行。

內侍到達府門口,範夤親自出府相迎,內侍打開竹簡道:護法將軍範夤聽令,寡人欲於潁地建造兵營,命你全權負責,潁地大營建造完後,與老將軍龍田、趙高坐鎮,操練新軍。

“諾!”範夤行大禮,雙手舉過頭頂接過內侍遞過來的竹簡,一臉莊重地起身,待內侍車架離開,這才回到府內。

跟在楚雲祁身邊做事這麽多年,他知道楚雲祁所做的每一件事,所下的每一個決定,肯定都是有著極其縝密的邏輯以及目的。

楚雲祁將潁地操練新軍的主力交給他,目的有三:第一、範夤對潁地地勢民風了如指掌,到時候好放開了手幹;

第二、範夤雖有將帥之才,但他從未真刀實槍地領兵打過仗,與身經百戰的老將軍一起操練新軍,他可以切磋學習;

第三、他是護法將軍,整個變法過程他全程參與,兩位老將軍多少對新法不是很熟悉,有他在可保萬無一失。

“楚國有王上,當真是三生之幸。”範夤看著手中的竹簡低聲道。

至此楚國的新兵制臻於成熟,兩營建成後三個月,將帥與士兵,士兵與士兵便親如一家。

蘇玨聽聞此事,大喜,揮筆於竹簡上寫道——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楚雲祁立刻派人將此曲傳至兵營,於是,每日大營裏都會傳來將士們中氣十足的歌聲,營裏其樂融融。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註釋部分為古代祭祀天地時皇帝要誦讀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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