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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夜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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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憤、驚詫、慍怒。

楚雲祁微挑唇角無聲笑了笑,起身走至已經僵在原地蘇玨身邊,拍拍他的肩膀道:“蘭君見諒,本侯口出狂言,蘭君莫放在心上。”

蘇玨一言不發,將茶壺重重撂在桌上,轉身走了出去。

楚雲祁懊惱地拍了拍腦袋,這下玩過了。蘇玨向來待人謙恭有禮,溫潤如玉,這還是頭一遭一言不發離開,將客人晾在一旁。

楚雲祁本著一顆道歉認錯的誠心,飛快跑出去,一疊聲賠不是。

蘇玨不理,徑自走近南側的竹屋,楚雲祁跟了進去。

蘭花的幽香撲面而來,楚雲祁楞了楞。

東面開窗,窗外綠竹森森,窗下擺著一張絳棕色木案,案上放置著一張琴,香爐裏的青煙在裊裊升起,木案右下首是一書架,每一格都整整齊齊放著書簡,南面窗下放著張木桌,背面垂著簾子,想必是蘇玨每日休息的臥室了。

蘇玨沈著臉在木椅上坐下來,不發一言。

“蘭君莫氣,本侯出言不遜,冒犯了公子,還請公子擔待。”楚雲祁回過神,走至蘇玨身邊低頭哈腰賠不是。

蘇玨別過身子,楚雲祁樂了,恍如謫仙的人兒使起性子來,還真是可愛之至,不過欣賞歸欣賞,當務之急還是賠禮道歉。

“蘭君?蘇公子?玨兒?蘭兒?”楚雲祁厚著臉皮喚道。

在“蘭兒”說出口之後,蘇玨轉過身,一雙星眸含著慍怒盯著楚雲祁,楚雲祁理立刻一副乖巧等罵的神情收聲立好。

“楚雲祁你……”蘇玨咬牙切齒,生生將後面的“滾”字忍了回去。

“在,我在。”楚雲祁忍笑,點頭哈腰。

“雲兒,送客!”顯然楚雲祁這次將蘇玨氣急,都忘記了雲兒出門了,扔下這句話後拂袖離去。

楚雲祁也不惱,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他說了聲“在下先告辭,待蘭君氣消之後再來叨擾”便離開了。

楚雲祁心情大好,晃晃悠悠回到潁樂侯府,正好和範夤打了個照面。

範夤行了一禮。

“你可知這潁城中墨家子弟在何處?”楚雲祁問。

“墨家一向行蹤隱秘,不過要找起來倒也不難,屬下這就去派人尋找。”

自家侯爺一本正經的時候真是少的可憐,他也就見過這麽兩次,一次是濮城之戰楚軍死傷近七萬,一次是現在,實話說,他真不習慣。

“好,務必盡快找到。”楚雲祁點了點頭,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是夜,月明星稀,蘇玨心下煩悶,便出了屋子在竹林中漫步。

楚雲祁自那日出言冒犯後便沒再前來,小屋又恢覆了往日的清靜。

可是蘇玨的心境卻沒了往昔的波瀾不驚,不知不覺中,連他自己都沒發現,楚雲祁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經揮之不去。

他的心不再平如止水,細細想來,自己的嗔怒,羞憤,這一切的情緒都因楚雲祁而起。

在沒有遇到楚雲祁之前,日子就像單調的白色,是那個面皮超厚的人沒有預告般闖入自己的生活,將白色染成多彩的顏色。

是什麽時候陷得這麽深呢?

“如此清風明月,公子為何愁眉不展,獨自一人對月長嘆呢?”低沈熟悉的聲音打斷蘇玨的沈思。

蘇玨擡眸,明亮的月色下,楚雲祁笑吟吟地站著。

蘇玨大喜,笑道:“侯爺怎有功夫來小屋?”

“有樣東西要贈與你,隨本侯前來。”楚雲祁狡黠一笑,拉著蘇惠芳的手向小屋走去。

蘇玨本是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後因蘇家遭受變故,不得已流落街頭,九歲時的寒冬將他本就嬌生慣養的身體徹底擊垮,自那以後便落下了病根,他的手從會比普通人的溫度低一些,這會,那冰涼的手正被楚雲祁握在手中。

指尖傳來源源不斷的暖意,蘇玨只覺心跳加速,頓時紅了臉,他想要抽回被人握著的手,終是猶豫了一下,垂眸跟著人出了竹林。

還沒進屋子,蘇玨就見屋內人影綽綽,金屬碰撞的聲音傳來,當下立住問:“侯爺這是何意?”

“哎呀,你隨我進去就知道了。”楚雲祁拉著他進屋。

撲面而來的清爽讓蘇玨楞了楞,本是酷暑難耐,為何此時屋內如此清爽?再看時,才發現書案旁立著個大銅櫃。

一行侍衛走至楚雲祁面前行禮道:“回稟侯爺,銅櫃已經安置妥當。”

“嗯,甚好。”楚雲祁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示意侍衛們退下。

“這是......冰櫃?”蘇玨走至銅櫃前,伸出手搭上銅櫃壁問。

“我讓人多打造了幾個,在三個屋子裏均放置了,有了這冰櫃,蘭君也就可以入睡了。”楚雲祁笑著說道。

“總算我家公子沒有白做飯給你!”雲兒看了楚雲祁一眼道。

蘇玨沈默不語,良久緩緩道:“街坊上傳,侯爺千辛萬苦尋找墨家子弟,不問治國之道,卻要打造冰櫃,看來是真的了。”

楚雲祁笑了笑道:“墨家擅長奇技,本侯讓他們有用武之地,有何不可?”

“你……”蘇玨有些惱怒,楚雲祁這般做法,是會讓天下賢才寒心的。

他擡眸正好對上楚雲祁的眼眸,似乎撞進了漫天繁星的蒼穹,又仿佛是看不見底的深潭。

“多謝。”良久,蘇玨垂眸道。

“哎,三個銅櫃算得了什麽。”楚雲祁擺擺手笑道,繼而神色一轉道:“公子謫仙一般,若是因為酷暑難耐而休息不好,本侯會心疼的。”

“你......”蘇玨紅了臉,瞪了楚雲祁一眼,著實不知說什麽。

“怎麽?本侯愛才惜才之心,蘭君不明白麽?”楚雲祁挑了挑眉,笑道。

聽到楚雲祁如是說,蘇玨只覺當頭一盆冰水潑了下來,眼前黑了黑,他怔了怔,好久回過神,看向楚雲祁問:“愛才惜才?”

楚雲祁楞了楞,他看見蘇玨在聽到自己的話後,本來色如桃花的面頰頓時變得蒼白,他上前扶住人道:“蘭君可是不舒服?”

蘇玨垂眸,拂開楚雲祁的手,搖了搖頭道:“侯爺請回,蘇某有些乏了。”

楚雲祁還想說什麽,可蘇玨根本不想理他,只好道聲“公子好生休息,在下告辭”,他沒有看到,蘇玨死死咬住嘴唇,顫抖著肩膀。

待楚雲祁離開,蘇玨伸出衣袖,擦掉唇角的鮮血,第一次,他才知道原來生生咬破嘴唇會如此疼。

有些感情只能埋在心裏,在會錯意之後說出來,只會讓兩個人都痛苦,與其如此,不如他不知道。

潁樂侯府。

“哎呦,侯爺這是拍馬屁沒拍好,給踢了一蹄子吧。”瑤兒躺在屋頂上,看著已至醜時還在院子裏晃悠的楚雲祁,揶揄道。

“小兔崽子你下來,看大爺不卸了你的腿烤肉吃。”楚雲祁正郁問,被瑤兒這麽一調侃,氣不打一處來。

“我們好吃懶做的潁樂侯親自拜訪墨家大賢,為人家砍柴七日,不問學術,不問治國之道,只是懇請墨家大賢制作大銅櫃三只,結果未博美人一笑?”

瑤兒一個輕巧翻身,堪堪兒落在楚雲祁面前。

“何來這番說辭?”楚雲祁看著瑤兒問道。

“街坊市民們都傳開了,恐怕用不了多久侯爺的事情都能傳到鄢城去。”瑤兒白了他一眼。

“古有周王為博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我楚雲祁這算的了什麽。”楚雲祁聳聳肩,一臉無所謂。

瑤兒見楚雲祁散漫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上前揪住他的衣領低聲道: “楚王老矣,整日裏受那幫朝臣攛掇著,什麽割地與傾以求止刀兵,侯爺就眼睜睜看著我楚國錦繡河山由著那些屍位素餐的混賬們揮霍?!”

“這萬裏江山舍侯爺其誰!我潁地將士們都摩拳擦掌,等著侯爺帶著弟兄們去收拾朝廷上那幫禍國殃民的老賊!都火燒屁股了,侯爺還韜光養晦個屁!”

“侯爺近日所為屬下著實看不透!親自拜訪墨子,卻只為三只大銅櫃,寒了墨家眾子弟的心!這要是讓天下名士得知,還會有人願意輔佐侯爺嗎?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侯爺這所作所為是何意?侯爺以周王自比,是也想做亡國之人不成?”

楚雲祁靜靜地聽完,淡淡一笑道:“上戰場打仗可不是兒戲,我潁地的將士,本侯都將他們視為自己的兄弟。他們都是楚人,應該去戰場上多殺些傾人,陳人,熙人,而不是為了本侯,與骨子裏流淌著一樣的血的楚人廝殺,弟兄們就是死,也要為我大楚一統天下而犧牲,而不是死在自家土地上,為王權更疊而死。”

範瑤漸漸松開了抓著楚雲祁衣領的手,如水的月光籠罩在楚雲祁的身上,他就那麽靜靜站著,嘴角還帶著戲謔的笑,可範瑤卻看到他周身迸發出來的王者之氣。

那一瞬間,範瑤似乎明白了兄長為何對楚雲祁如此敬佩――楚雲祁所站的高度不同。

其他的王族子弟與他比起來,簡直如同藩籬之燕與九天之鳳,一個著眼於楚國的王座,一個著眼於天下!

楚雲祁笑了笑續道:“老楚王身子骨還硬朗著呢,我看那王位就讓老王多坐幾年。”

“本侯曾聽說,我楚國東山之巔有一只鳥,此鳥羽毛緋烈如火,卻三年不飛不鳴,楚人笑說此鳥空有其表,然於第五年,此鳥一飛沖天,鳴聲響徹雲霄引來百鳥,天降祥瑞佑我大楚。本侯不才,倒想以此鳥自比,瑤兒覺得如何?”

範瑤聽罷對楚雲祁行大禮道:“範瑤願追隨侯爺,萬死不辭!”

“哎哎哎,別老是死不死,活不活的,本侯可受不起。”楚雲祁拉了範瑤胳膊,示意他起身,道:“好了,本侯跟你這小鬼耍嘴皮子也乏了,回房歇息去吧。”

瑤兒笑了笑,行禮後離去,楚雲祁看著他的背影,笑道: “蘭君啊,你怎就成了禍害本侯的禍水了呢”

翌日。

“你怎地又來了?你這身行頭是為何?”一大清早就有人拍門,雲兒揉著惺松睡眼去開門,就看見楚雲祁背著荊條站在門外。

“昨日惹你家公子不悅,今展特來負荊請罪。”楚雲祁拱了拱手。

“雲兒,是誰人敲門?”昨夜一夜沒睡,蘇玨輕揉眉心走出屋子,看見楚雲祁身負荊條後楞了楞,拂袖離去,走時淡淡道:“侯爺請回。 ”

“蘭君,蘭君。”楚雲祁連忙追上去拉了人的衣袖道: “本侯想了一夜,也不知是哪裏說錯了話惹得公子不快,今晨負荊請罪,楚雲祁單憑公子處置,只要,只要……”楚雲祁故意沒將話說完。

“只要什麽?”蘇玨轉頭問他。

“只要公子不要不理在下便是,公子不理,在下便痛如錐心啊!”楚雲祁一副認真改錯的模樣。

蘇玨立住,看著楚雲祁,良久他一字一句道:“楚雲祁,你知不知道這樣很討人厭。”說完,丟下還楞在原地的楚雲祁。

楚雲祁拍了拍腦袋,他真的不知道哪裏說錯了話,一臉委屈地看向雲兒道:“你家公子……”

雲兒聳聳肩,表示不知道。

楚雲祁無奈嘆口氣,低低笑道:“蘭君啊,蘭君,本侯對你是最有耐心的。”

說著跨進屋準備軟磨硬泡,正要說些好話再哄哄的時候,忽聽屋外有人喊道:“侯爺在否? ”

楚雲祁皺了皺眉起身出屋,只見範夤和一行侍衛站在院內,他上前問道:“何事? ”

“城東逍遙谷旁的村子內兩農戶因夏灌之事吵了起來,還打傷了人。”範夤簡短陳述。

“夏灌是好事,為何爭吵?”楚雲祁皺眉。

“水荒。”

“笑話,我潁地八水環繞,南鄰湘庭大澤,竟鬧水荒”楚雲祁挑了挑眉。

“這個……屬下也說不清。”

“穎地雖有八水,然引水灌田之河渠卻始終只有一條,便是我王在位十年時於逍遙谷附近修成的逍遞渠,其餘各地庶民灌田,全部依賴商朝時的井田制遺留的殘渠,這殘渠小渠極易淤塞,而地方長官又無暇修茸,夏灌之時引水極少,自然爭吵。”

蘇玨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楚雲祁身後,他不疾不徐,將夏灌之爭講的如此清楚,仿佛他正處於那急需灌溉的農田之中。

範夤楞了楞,蘇玨這一番言語,竟然比掌管農事的大田令還要切題要害!他轉頭看向楚雲祁,征詢意見。

楚雲祁微微一笑對蘇玨道:“公子不妨說的再仔細一些,教教在下該如何治理這水荒。”

蘇玨盯著楚雲祁看了兩秒,點了點頭道:“也罷,諸位隨我進屋。”

“公子,師爺他不許你……”雲兒急聲道。

“雲兒。”蘇玨打斷,他回頭淡淡瞥了一眼雲兒道: “昨日采回來的草藥還沒晾曬,你去將那些曬在院子裏。”

楚雲祁皺皺眉,倒也沒多問,一言不發隨著蘇玨進屋。

蘇玨從書架的上層拿出一張羊皮地圖來,他將那圖展開在書案上,範夤上前一看,竟是張潁地的山水圖。

只見羊皮上細細的,黑色的曲折線條布滿整個圖紙,想來便是那八水了,這八水的源頭均來自北面的湘庭湖,圖紙上用朱砂筆大大小小勾勒出十幾處小圈。

“天以一生水。浮天載地,高下無所不至,萬物無所不潤。是故,水為物先,得水者掌農事,掌農事者得萬民,得萬民乃國興之根本。”

蘇玨緩緩道,他伸出手指了指圖中紅圈道:“此皆為蘇某所勾畫的修河渠之處,侯爺可派人即刻著手行事,保潁地再無水荒水災之患。”

蘇玨話不長,但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說的恰到好處,範夤再次打量了蘇玨一他突然有種直覺,眼前的人和侯爺是同一種類型的人,都是站在普通人無法達到的高度俯瞰著這大爭之世。

範夤很慶幸,為楚雲祁感到慶幸,此生有人與楚雲祁並肩作伴,陪他走完那千般的孤寂。

“還楞著幹什麽啊將這羊皮地圖多繪制幾份,分發下去,通知各個郡縣的水工們著力去辦。”楚雲祁拍了拍範夤的肩膀道。

“諾。”範夤拱了拱手,拿了羊皮圖退了出去。

待屋內只剩下楚雲祁和蘇玨兩人時,楚雲祁走至蘇玨身旁,他看著他的眼睛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問; ”你有治世大才為何卻甘願呆在這幾間小屋內?”

蘇玨沒有回避,水色的眸子就那麽看著他,波瀾不驚的眼眸此刻卻氤氳著他看不懂的情緒,只聽蘇玨緩緩道:“侯爺想要這天下怎般模樣?”

楚雲祁一楞,他沒想到蘇玨會岔開話題,移開目光淡淡道:“公子所說何意?楚雲祁不懂。”

“我問你,想要這天下怎般模樣。”蘇玨重覆剛才的話,那神情仿佛一定要從楚雲祁這裏得到答覆才肯罷休。

楚雲祁頓了頓,再次看向他的眼眸,說道:“諸侯爭城池而食人肉,殺人盛野,天下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墨家雲:兼相愛,楚雲祁對墨家不敢茍同,唯有這天下僅有一國,才能真正止刀兵,而這一國,定是我大楚。”

楚雲祁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便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蘇玨,他看見他眼裏的掙紮抉擇,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言語,那一陣一陣的蟬鳴便顯得異常聒噪。

良久,蘇玨淡淡一笑道:“侯爺果然非同常人,蘇某沒有看錯。”

“那麽你呢?為何不願入朝為政?逍、遙、子、親、傳、弟、子、蘇、玨。”楚雲祁一字一句問道。。

蘇玨聽他道出自己的身份,也不驚訝,當下擡眸輕輕一笑道:“蘇某並無侯爺所說的大才,侯爺高擡蘇某了。”

楚雲祁見他不願說出原因,便也不再追問,拱手行禮道:“今日多謝公子提點,楚雲祁代潁地百姓謝過公子。”

“侯爺如此這般便折煞蘇某了,舉手之勞而已。”蘇玨還禮道。

“叨擾公子多時,本侯就先告辭督促他們去開修河渠了。”楚雲祁笑了笑,拱手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

蘇玨待楚雲祁離開後,便起身跪在書案旁,他垂眸默然。

師父,蘭兒無法再遵當日所立之誓,蘭兒要陪他蹚這趟渾水,這條不歸路,蘭兒陪他走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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