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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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囑托

夢境陷入無限循環的輪回,當走馬觀花地重覆著丟失的記憶,但最終,畫面都會定格在同一個山谷。

四野寂靜,山嵐繚繞,溪澗潺湲,山風溫柔地拂過,山谷中央那株小樹隨之輕輕搖擺,枝葉間漏下的天光碎金般跳躍閃爍。

而後,朦朧婆娑間,小樹飛速生長,抽枝拔高,不過瞬息便已亭亭如蓋,樹冠郁郁蔥蔥。

心裏默數五次,顧煥擡頭。

果不其然,繁茂的枝葉間,小小少年正坐在最結實的橫斜枝杈上,周身籠罩著一層模糊的光暈,五官俊秀,唇紅齒白,漂亮奪目得令人挪不開眼。

見顧煥看過來,少年低下頭,唇角彎起笑意,問:“你是誰?”

顧煥卻不回答,道:“你是雩之,對不對?”

“你這人真奇怪。”模樣只有十歲的少年臉頰還帶著些許圓潤的弧度,他晃著腿,嘟囔道,“分明是個凡人,卻擁有我的神魄。父親說,若是出現這樣的情況,對方必定是我的命定之人,可我對你毫無印象。”

顧煥看向小樹旁邊,卻沒能見到最初那棵充滿包容與溫暖氣息的大樹。

“我原以為父親是騙我的。”雩之像是在自言自語,“神怎麽可能輕易將神魄交出去。”

顧煥笑道:“可你也有我魂魄的力量,不是嗎?”

“怎麽會?”雩之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顧煥輕笑一聲,上前輕輕撫摸過樹身,換了個話題:“這是你嗎?”

“不是。”雩之搖頭,老老實實道,“父親說,要像大樹一樣沈穩堅毅,才能守護天南山,所以我將自己幻化成了這樣。”

天生地養的神明沒有具體形態,只要雩之想,天南山的一切都可以是他。

“會害怕嗎?”顧煥向雩之伸出手。

雩之沈默片刻,眼底掠過不易察覺的漣漪,他抿了抿唇,小聲道:“不怕。”

可是怎麽會不怕?

盡管知道這是自己的職責,可真的當此方天地認可他,將沈甸甸的擔子壓在單薄的肩頭時,雩之偶爾也會覺得迷茫仿徨。萬籟俱寂的長夜,唯有風過林梢的嗚咽相伴。面對魔族覬覦、妖邪環伺,尚且稚嫩的心也會下意識尋找安全可靠的庇護之所。

但雩之無路可退,所以只好拼命修煉,硬著頭皮去面對魑魅魍魎。他需得像這棵被他幻化出的樹一樣,將“根”深深紮進天南山的每一寸土地,感知它的呼吸,承受它的風雨。從此,山中的枯榮興衰,生靈的安危禍福,皆系於他一身。

雩之低頭看著顧煥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掌,猶豫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地遞出了手。

微風拂過雲層,日光碎金一般透過繁茂蔥郁的樹枝灑落,將眼前襯得如夢似幻。

握住柔軟溫熱的手,顧煥微微用力,雩之便順從地跌入他懷中。

樹葉嘩啦啦響,卻掩蓋不住悸動的心跳聲。

顧煥緊緊摟著雩之的腰,埋首在他頸側,鼻尖滿是青草清新的氣息,令人沈淪。

雩之笑了一聲,模樣如水紋般蕩漾變化,褪去了少年稚氣,變成了顧煥所熟悉的清俊秀雅的模樣。

顧煥心頭沒來由地一慌,剛上前一步,雩之且卻突然化作無數瑩潤的碎光,如同夏夜的流螢,溫柔地將他籠罩。光點觸及皮膚的瞬間帶著微暖的觸感,隨即卻毫不留戀地消散在空氣中。

山谷重歸寂靜,唯有清風拂過草木枝葉的細微聲響。

顧煥似有所感,猛地轉身。

他身後,不知何時靜立著一個身影。

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雙鬢染了霜華,眼角幾道細紋,卻無損溫雅的面容。他身著樣式古樸的廣袖寬袍,身形瘦削,氣質沈靜而溫和,望向顧煥的眼神帶著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慈祥。

盡管素未謀面,但顧煥心中已明了此人身份,他恭敬行禮,問道:“您是雩之的父親嗎?”

山神霧隱含笑點頭,聲音溫和得如同山間晨霧:“正是。雩之天性純善,卻難免稚拙,這些時日,怕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顧煥道:“前輩言重了,並未有麻煩。雩之赤子之心,待人至誠,晚輩……很是珍視。”

霧隱眼中掠過一絲寬慰,隨即又染上淡淡的惆悵:“是啊,可他也因此過於柔軟良善,對所有的一切都抱著最大的善意。往後漫長歲月,還望你能多看顧他幾分。”

顧煥一怔,不解其意:“前輩,我……”

霧隱卻微微擡手,打斷了他:“我時間不多了。”

說話間,他的身影比剛才更淡了些許,聲音也愈發空靈:“此間不過是一縷殘存的意念幻影,因放心不下那孩子而滯留於此。如今見有你在他身側,我心甚安,終可離去。”

顧煥急忙道:“前輩,晚輩只是一介凡人,能力微薄,恐怕難以護佑神明周全。”

他倍感無力,神明之事,天地之廣,豈是他一個凡人所能承諾?

霧隱輕笑道:“未來人間的帝王,怎麽會是非尋常凡人呢。”

顧煥臉上閃過自嘲。

“你曾受雩之一縷神魄蘊養,時間雖短,卻已為你滌蕩凡塵,鑄就非凡根基。加之你自身天賦異稟,心志堅毅,如今你的靈臺清明,經脈通達,已非凡俗之軀。”霧隱語氣溫和卻篤定,“況且,你與雩之之間的緣分,遠不止於此。冥冥之中自有牽引,此乃天意,亦是你們的造化。”

他的身形淡得仿佛隨時能融入山谷的清風流雲之中,凝視著顧煥的目光卻沈靜深邃:“今日,你護持雩之,替他承劫,我便將這縷殘念中最後一點靈力贈予你,聊表謝意,亦盼能助你未來之路稍顯平坦。”

“等等,前輩——”顧煥還未說完,便覺得一陣清風拂面而過,金色光點將他包圍。

緊接著,手腕處傳來微涼觸感,顧煥他低頭看去,只見一道比月華還要柔和的水跡蜿蜒而上,似綢非綢,似紗非紗,泛著瑩瑩點點的星芒。

附近的金色光暈甫一接觸到那瑩白的水跡光帶,便迅速與之交融。銀白與金輝交織纏繞,匯聚成更加璀璨的光河,最終盡數湧入顧煥四肢百骸。

磅礴純粹的力量讓顧煥忍不住低吟出,他猛地睜眼,眼前的山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精致奢華的紗帳。

身側的人慌忙轉身,顧煥迅速抓住對方:“跑什麽?”

雩之低頭坐回床邊。

顧煥蹙眉起身:“你哭了?”

他頭還有些暈,四肢脹痛,尤其是後背,一動便覺得像在刀刃上滾過一般,但此時顧煥顧不得這些。他一手扣住雩之肩膀,一手輕捏著雩之下頜迫使對方擡頭:“哭聲麽?”

雩之雙眼緊緊閉著,纖長濃密的眼睫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還掛著細碎的淚珠,不住地輕顫。他從前總是帶著清淺笑意的眉眼耷拉著,整張臉上寫滿了無處遁形的傷心和委屈,像只被雨水打濕了羽毛的雛鳥。

顧煥心間一顫,不由放軟了嗓音:“發生什麽事了?”

雩之哽咽道:“你、你是不是見到我父親了?”

顧煥用袖口擦掉雩之的眼淚,道:“是。”

雩之牽起顧煥的手,與他十指相扣。隨著靈力光芒亮起,溫熱的觸感在兩人緊密相貼的掌心流淌交融。

雩之道:“他將最後的力量留給了你。”

顧煥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低聲應道:“是。”

雩之將兩人的手握緊了些,垂下眼睫:“父親隕落多年,但我總能感覺到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在我身旁。可如今……我卻再也感知不到他分毫。”

他揪著顧煥衣袖又胡亂地抹了把臉上的淚痕,聲音悶悶的:“就好像從此以後,這茫茫天地間,只剩我獨自一人了。”

顧煥的心被攥緊,他反手用力握住雩之的手指,鄭重道:“你還有玄玉和阿爍,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望進雩之濕潤的眼眸:“還有我。”

雩之聞言,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破涕為笑,眼角還掛著淚:“不用這般安慰我。生死消亡乃是天地常理,我豈會看不透?只是一時感傷罷了。”

話雖如此,雩之還是忍不住問道:“父親都和你說了什麽?”

鬼使神差地,顧煥吐出一句:“他說,我們的緣分不止於此。”

雩之:“……”

微妙的氛圍在兩人身邊縈繞,雩之紅著耳朵偏開了頭。

顧煥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握拳抵在嘴邊咳嗽兩聲,欲蓋彌彰道:“前輩感謝我護你平安度過雷劫,便將剩餘的神力全都交付與我。”

雩之問:“有什麽特殊的感受嗎?”

顧煥搖頭:“只覺得乏力疲憊。”

雩之替他摸了摸脈象:“大部分天雷都劈到了你身上,導致你經脈受損嚴重,筋骨寸斷。萬幸之前我將滄明前輩所贈的護身符給了你,護住了你的心脈,才保住一命。”

接著顧煥感到有熱流從雩之之間淌出,不出片刻,便覺得經脈酸脹難忍,甚至隱隱覺得鈍痛。

雩之有些不悅道:“凡人之軀怎麽抵抗的住天雷的力量,若不是你——”

顧煥忍著疼痛道:“若不是什麽?”

“人間天子乃天定的真龍,即便你現在還不是,自身也紫氣環繞。”雩之指尖在顧煥手腕處輕輕蹭了蹭,“若不是你以命相拼,誤打誤撞召出本體真龍,就真的要命喪黃泉了。”

除了漫天雷霆,顧煥早就不記得當時的情形。

雩之道:“可你終究是凡人,即便已脫胎換骨,貿然喚出本體,亦是一件非常損耗修為和身體的事情。”

顧煥遲疑道:“那我現在還算人嗎?”

雩之:“當然。”

顧煥松了口氣,故意道:“我還以為,我會變成妖。”

雩之笑了笑:“不會。你只是借助自身氣運,凝結成真龍真元,從本質上來說,與修真者無異。”

他見顧煥忍得滿頭大汗,將最後靈力運轉一周後,便收回了手:“我父親的神力過於強悍,你現在經脈沈寂,還在修覆期,因此感受不到,這段時間我會幫你煉化這部分力量,以免你身體承受不住,修煉出現岔子。”

顧煥並不太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他的目光落在雩之隨意束起的長發上,突然問:“那之後呢?如今你的神魄已經修補完全,待一切事情了結,你是不是就要回天南山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望向雩之的眼睛裏,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專註和隱忍的溫柔。

雩之被這目光看得心口莫名一緊,有些慌亂地避開視線,強自鎮定地回答:“那是自然。我是天南山的山神,守護山中生靈是我的職責,自然是要回去的。”

顧煥便不再說話,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他靠在床邊,墨發散亂,俊朗的面容蒼白,劍眉微微蹙著,帶著倦意。

雩之見他這般情狀,先前那點強裝出來的鎮定頃刻瓦解。他抿了抿唇,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許多:“不過你若得空,以後也可以來天南山做客。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留一道傳送法陣,再教你些簡單的口訣,你隨時……都可以來的。”

他悄悄擡眼觀察顧煥的神色:“你現在的記憶,應該已經恢覆了吧?”

見顧煥依舊不語,雩之只好自己接著說下去:“那天雷威力太大,想必將我當初留在你身上的記憶封印也震碎了。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封印你的記憶了,所以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顧煥緊繃的神色這才稍稍緩和,換了個話題:“方無塵如何了?”

“身死魂消,三魂七魄散於天地之間。”雩之有些悵惘,“若是他老老實實被我封印,倒不一定會落得這個結局。”

顧煥道:“他是故意的。”

雩之道:“是,也許入魔不是他本意,但魔狡詐,擅蠱惑心神,唯有同歸於盡,他才能獲得解脫。”

曾經心軟善良的大妖,怎麽甘心沈淪魔界,做充滿暴虐與狠戾的的傀儡。

雩之道:“京城你也不用擔心,這幾日你昏迷的時間,我已經將魔族清理得差不多了。你父親也無大礙,只是受了些許驚嚇。”

顧煥這才想起來問:“我睡了多久?”

雩之比了個手勢:“七天。你傷勢過重,盡管有滄明前輩的護身符和我父親神力的蘊養,仍需靜養,外界的事情無需憂慮,玄玉已經幫你處理好了。

顧煥:“嗯?”

“封印無界門後,我將你帶了回來,玄玉化作你的模樣,將你父親從一只魔族手中救下。阿爍變成收服妖邪的道人,配合玄玉在你父親面前演了一出戲,揭穿了方無塵的真面目。”雩之露出促狹的笑容,“現在好了,所有朝臣都認為是你救了他們,你父親應該也會對你改觀吧。”

顧煥心軟的一塌糊塗:“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一切。”

“都是小事。”雩之擺擺手,被誇得有些得意,不自覺地晃了晃身子,束發的素色發帶落在顧煥手邊。

顧煥忽然想起昏迷前簪子斷裂的畫面,心頭一動,開口道:“你從前送我的那塊玉……”

雩之順著他的目光摸了摸發帶,接口道:“嗯,是玉精附近的靈玉,靈氣充沛,若是制成法器,效用頗佳。”

他不解道:“怎麽了?”

“只是突然想起來。”顧煥沒過多解釋,心底卻有了計劃。

恰巧玄玉送來湯藥,雩之便不再追問,照看著顧煥服下,又催促對方躺下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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