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家糖水店坐落在一排梧桐樹下，門面不大，裝修是古樸的中式風格，暖黃的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推門進去，鈴鐺輕響，一股清甜的奶香和淡淡的姜味撲面而來，與茶餐廳的煙火氣截然不同。

店裏很安靜，只有兩三桌客人低聲交談。他們選了個靠裏的位置坐下，木質桌椅，桌面光滑如鏡。

清時新似乎對這裏很熟，直接點了招牌的姜撞奶和一份芒果雙皮奶。沈盛安看著菜單上琳瑯滿目的名字，最後點了份傳統的紅豆沙湯圓。

“你常來？”沈盛安看著清時新熟練地用熱水燙洗餐具，忍不住問。

“偶爾。”清時新將燙好的茶杯放到沈盛安面前，“訓練累了，或者……想安靜一會兒的時候。”

沈盛安看著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做著這樣日常的動作，心裏微微一動。這樣的清時新，褪去了球場上的淩厲，顯得格外真實讓人格外讓人想要靠近。

糖水上得很快。潔白的姜撞奶凝固定型，表面光滑如鏡，旁邊配著一小碟脆香的杏仁片。清時新用勺子輕輕敲開表面，將杏仁片撒進去，動作細致。

沈盛安舀起一顆裹滿紅豆沙的湯圓，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軟糯香甜。

“怎麽樣？”清時新看著他問。

“很甜，很好吃。”沈盛安老實回答，又補充道，“比我想象的甜。”

清時新低頭吃了一口自己的姜撞奶，辛辣的姜味與濃郁的奶香在他口中融合。“生活不總是需要那麽強的對抗性，有時候，也需要一點甜。”他語氣平淡，卻像在解釋什麽。

沈盛安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品味著這句話，也品味著清時新此刻柔和的神情。他忽然意識到，清時新帶他來這裏，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履行“請客”的承諾，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分享——分享一個他卸下防備、感受“甜”的秘密角落。

“那本關於冰島的書，”沈盛安忽然開口，他自己都驚訝怎麽會又提起這個，“看完了嗎？”

清時新擡起眼，似乎有些意外，搖了搖頭：“還沒有。看到作者在冰川上迷路，等待救援的那段。”

“會覺得絕望嗎？在那種地方。”沈盛安追問，他想了解，是什麽樣的故事吸引著清時新。

清時新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裏的姜撞奶，思考了一下：“文字裏感覺不到絕望，反而很平靜。他說在那種極致的安靜和空曠裏，反而能更清楚地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

極致的安靜沈盛安無法想象。他的世界總是充滿聲音——球鞋摩擦地面、羽毛球破空、隊友的呼喊、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安靜對他而言，幾乎是陌生的。

“你呢？”清時新反問，目光落在沈盛安臉上，“在球場上，你最吵還是最靜的時候，能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

這個問題比任何技術分析都更切入核心。沈盛安楞住了。他最吵的時候，是得分後宣洩的怒吼；最靜的時候，是凝神準備接發球的瞬間。無論是吵是靜，他聽到的似乎都只有一個聲音——“贏”。

但最近，這個聲音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尤其是在面對清時新的時候，那聲音裏摻雜了別的東西。

“我……”沈盛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描述那種覆雜的感覺。

清時新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吃著糖水，給他時間。

沈盛安低頭看著碗裏深紅色的紅豆沙，深吸一口氣，擡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清時新：“以前，只能聽到‘贏’。現在……好像還能聽到點別的。”

“比如？”清時新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沈盛安的心臟怦怦直跳，他感覺自己的勇氣正在一點點積聚。“比如……擔心你的舊傷是不是真的沒事。”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卻異常清晰，“比如……期待訓練結束後，能像現在這樣，和你待在一起。”

話音落下，糖水店裏仿佛瞬間安靜到了極致。沈盛安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他能看到清時新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清時新沒有立刻回應。他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緒。他只是慢慢地，將最後一口姜撞奶送入口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對沈盛安來說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終於，清時新放下了勺子，陶瓷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擡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沈盛安臉上，那裏面不再是平時的平靜無波，而是湧動著一片深沈而覆雜的海。

“沈盛安，”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低沈而清晰，“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很像在犯規。”

犯規？沈盛安一楞。在羽毛球的規則裏嗎？還是在……他們之間那種心照不宣的、模糊的規則裏？

他看著清時新，看到對方眼底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慌亂，以及慌亂之下，某種與他如出一轍的、壓抑著的悸動。

沈盛安忽然就不緊張了，一股莫名的勇氣湧了上來。

“那就犯規吧。”他聽見自己這樣說，目光堅定，毫不退縮地看著清時新，“有些球，就算犯規，我也想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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