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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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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理由

自殺妖消散後的第三天,顧衍又來了。

蘇瓷正在吃泡面,加蛋加兩個。小九蹲在茶幾上,和她分一根火腿腸。門沒鎖,顧衍推門進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T恤,和前幾天那件不一樣——這件領口沒有英文字母,但一樣皺。頭發比之前更亂了,像被風吹過之後又睡了一覺,劉海幾乎遮住了半邊眼睛。他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白色的,透明,能看到裏面是辣條。四包。不是三包,是四包。蘇瓷看了那個塑料袋,又看了一眼他的臉。

“你買了四包?”

“嗯。”

“樓下超市?”

“嗯。那個牌子有貨了。”

蘇瓷從塑料袋裏拿出一包,拆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沒有皺。不是太甜,不是太辣,是正好。那個牌子。她咽了。“這個對味了。”顧衍在沙發上坐下,坐下去的時候沙發陷了一大塊,他沒有調整姿勢,就那樣歪著。小九來到他腳邊,看了他幾秒鐘,沒有說話,又走回去了。顧衍看著她的背影,“她怎麽了?”蘇瓷把辣條咽了。“不知道。可能覺得你今天的頭發比昨天更亂。”顧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沒有摸出所以然,把手放下了。

“蘇瓷。”

“嗯。”

“你收我當徒弟。”

蘇瓷把辣條從嘴裏拿出來。“不收。”

“為什麽?”

“你吃不了苦。”

“我能。”

“你連辣條都買錯過。”

“那是第一次。以後不會買錯。”顧衍把那個塑料袋拎起來,舉到她面前。四包辣條,都是那個牌子,都是辣的,不是甜辣。蘇瓷看著那四包辣條,看了幾秒鐘,把辣條塞進嘴裏,嚼了。咽了。

“不收。”

顧衍想了想。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解鎖,打開支付軟件。蘇瓷看著他的動作,把嘴裏的辣條咽了,提前說了一句“不收”。顧衍沒有停。他轉了賬。

蘇瓷的手機震了。支付寶到賬,兩萬元。她看著那條到賬短信,沈默了一下。兩萬塊。她上個月的總收入是三千二,上上個月是兩千八,上上上個月是零。兩萬塊是她大半年的收入。這個人從進門到現在不到五分鐘,轉了兩萬塊,連自己為什麽要當徒弟都沒說。蘇瓷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幾上。

“收我當徒弟,我每個月給你兩萬。”

蘇瓷看著他。“好。”

小九從茶幾上跳下來,走到顧衍腳邊,仰起腦袋看他。這次她看了更久,久到顧衍以為她在數他臉上的灰塵。然後她開口了。“師弟。”

顧衍低下頭。“什麽?”

“師弟。你以後就是我師弟了。”

顧衍把目光從小九身上移到蘇瓷臉上。“她說什麽?”

蘇瓷把辣條咽了。“她說你是師弟。”

“為什麽我是師弟?”

小九的尾巴翹起來了。“因為我是師姐。我比你大。你一百三十七除以五,不到三十。我一百三十七。我比你大。”

顧衍想了想,低頭看著小九。“你一百三十七歲?”

“嗯。”

“那你比蘇瓷大。”

“嗯。但我叫她姐。因為她是人。人的壽命短,我得讓著她。”

蘇瓷看了小九一眼。“你讓著我?”

小九的尾巴晃了一下。“嗯。你吃泡面的時候我會讓你先吃蛋。”

“那是因為你吃不了蛋。你是狐貍,狐貍不吃蛋。”

“我吃。上次你給我的溏心蛋我吃了。”

“你吃了吐了。”

“那是太燙了。”小九把臉別過去,不看她。蘇瓷嘴角彎了一下。顧衍看著她們兩個,嘴角也動了一下。

“那我是編內的還是編外的?”顧衍問。

蘇瓷把辣條塞進嘴裏,嚼了。“編外的。沒有工資,沒有證件,沒有五險一金。”

“有辣條嗎?”

蘇瓷看了他一眼。“自己買。”

顧衍嘴角動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亮得刺眼。

小九從地上跳上沙發,蹲在扶手上,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面迎風的旗。她仰頭看著顧衍,下巴擡得很高,高到能看到她粉色的下巴肉。

“師弟,明天來的時候帶辣條。那個牌子的,辣的,不是甜辣。”

顧衍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圓溜溜的,亮晶晶的,瞳孔裏映出他自己的臉——亂糟糟的頭發,半睜的眼睛。“好。”

小九的尾巴尖晃了晃,從旗桿變成了波浪。“師姐喜歡吃什麽味道的?”她問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在詢問,像在考試。正確答案她已經有了,她只是想聽聽他能不能答對。

顧衍想了想。“辣的?”

小九的尾巴晃得更厲害了,但她沒有說“對”,而是歪著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哲學問題。想了大概三秒鐘,她說:“辣的。我姐吃什麽我吃什麽。我姐吃辣的我吃辣的,我姐吃甜的我吃辣的。”

顧衍看了蘇瓷一眼。蘇瓷坐在椅子上,一條腿盤著,一條腿垂著,人字拖吊在腳尖上晃。她手裏捏著一根辣條,紅油順著包裝袋往下淌,滴在她的手指上,她沒有擦,直接嘬了一口。她的目光沒有從辣條上移開,更沒有看顧衍。她在嚼。嚼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齒確認這根辣條是不是真的辣。她咽了。然後舔了一下嘴唇。整個過程,她沒有看他。

顧衍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低下頭。小九還蹲在扶手上,尾巴已經從旗桿變成了一個小問號,彎彎的,尖兒朝下。他伸手,猶豫了一下,把手指插進她的尾巴裏。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小九的尾巴猛地彈了一下,但沒有縮回去。她瞪了他一眼。“師姐的尾巴不能隨便摸。”顧衍把手收回來。“對不起。”小九把尾巴重新翹起來,翹得比剛才更高。“明天可以。”顧衍說“好”。

他轉過身,走進陽光裏。陽光從門口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淡。他走了三步,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門縫越來越窄,陽光越來越細,最後只剩一線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個金色的逗號。然後門關上了。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被門關上的震動震亮的。燈亮了一瞬,又滅了。

蘇瓷把最後一根辣條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了。她把包裝袋揉成團,擡手扔向垃圾桶。袋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撞在垃圾桶邊緣,彈了出來,滾到墻角。她沒有撿,目光還停留在窗外。

小九從扶手上跳下來,走到墻角,叼起包裝袋,扔進垃圾桶。動作幹凈利落,像練過。她走回來,跳上蘇瓷的膝蓋,蜷起來,尾巴蓋住了臉。尾巴尖露在外面,微微顫了一下。

“姐,他說明天帶辣條。”

“聽到了。”

“他說好。”

“嗯。”

“他摸我尾巴。”

小九的聲音從尾巴下面傳出來,悶悶的,像被枕頭壓住了。蘇瓷低頭看著那團毛茸茸的尾巴,伸手撥了一下。尾巴沒動,但尾巴尖又顫了一下。

“你讓他摸的。”

小九把臉從尾巴下面拔出來,瞪著蘇瓷。眼睛圓溜溜的,亮晶晶的,但眼眶有一點紅——不是哭,是尾巴蹭的。她瞪了兩秒鐘,又把臉埋回去了。

“明天可以。”聲音更悶了。

蘇瓷嘴角彎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頭。手指從頭頂滑到耳後,輕輕揉了揉那片薄薄的耳廓。小九沒有躲,耳朵在她手心裏抖了一下,又不動了。

小九跳到窗臺上。陽光從窗戶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毛染成一片金紅色。她的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像鐘擺。她看著樓下那輛灰色的保時捷駛出巷口。倒車的時候又差點撞到垃圾桶——離桶沿大概兩厘米,他停了,往前開了一點,繼續倒。這次沒有撞到。車頭擺正,開走了。尾燈在陽光下看不清楚,但小九知道它們是紅的。她盯著巷口看了幾秒鐘,直到那輛車完全消失在拐角。她轉過身,看著蘇瓷。

“姐,他還會來嗎?”

蘇瓷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從口袋裏掏出最後一包辣條——早上拆的那包,還剩兩根。她抽出一根,咬了一口,嚼了。辣味在舌頭上化開,她的眉頭沒有皺。

“會。”

“為什麽?”

“因為他還沒找到理由。但他開始找了。”

小九把下巴擱在窗臺上,尾巴從垂著變成了橫著,貼在窗臺邊緣,像一條毛茸茸的圍巾。她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找理由好累。”

蘇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她把小九從窗臺上抱下來,放在膝蓋上。小九沒有掙紮,身體軟塌塌地攤在她腿上,像一袋剛拆開的面粉。蘇瓷摸了摸她的頭,手指從額頭滑到後腦勺,又滑到脖子。小九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很小的呼嚕聲,像是發動機點火時的那一下輕響。

“累也要找。找到了就不用找了。”

小九把臉埋進蘇瓷的衛衣裏。衛衣上沾著辣條油,她不在乎。她把鼻子拱進布料裏,聞到了蘇瓷的味道——辣條、泡面、朱砂、還有一點點洗發水的香味。她用臉蹭了蹭,然後不動了。

“那什麽時候能找到。”悶悶的聲音從衛衣下面傳出來。

蘇瓷沒有立刻回答。她抱著小九,靠在窗框上,看著樓下。陽光照在對面樓的墻壁上,金燦燦的。樓下那個老大爺在遛狗,狗在拉屎,老大爺在等。狗拉完了,老大爺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動作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每天都是這個動作。彎腰,撿起來,扔掉。狗明天還會拉,大爺明天還會撿。

“不知道。但活著才能找到。死了就找不到了。死了連‘找不到’都不知道。”

小九把臉從衛衣裏拔出來。她的鼻頭上沾了一小片辣條碎屑,她自己不知道。她仰頭看著蘇瓷,眼睛圓溜溜的,瞳孔裏映出蘇瓷的臉——衛衣,亂糟糟的頭發,嘴角有辣條油。

“姐,你今天說話好像詩人。”

蘇瓷低頭看著她,伸手把小九鼻頭上的辣條碎屑擦掉。“辣條吃多了。”

小九看了一眼蘇瓷的手——手指上紅紅的,不知道是朱砂還是辣條油。她又看了一眼蘇瓷的嘴——嘴角確實有辣條油。她沒有反駁。

“你又吃辣條。”

小九把臉埋回衛衣裏,這次埋得更深,整張臉都陷進去了,連耳朵尖都沒露出來。蘇瓷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透過衛衣的布料撲在皮膚上,溫熱的,一下一下的。她把手放在小九的背上,沒有摸,就是放著。小九的呼嚕聲響了起來。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線。線很細,像一根頭發絲。蘇瓷看著那條線,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她低頭看著懷裏那團毛茸茸的東西,輕輕地顛了一下膝蓋。小九沒有醒。呼嚕聲還在。蘇瓷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顧衍又來了。帶著辣條。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蘇瓷在吃泡面,小九蹲在茶幾上,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顧衍站在門口,看著蘇瓷吃面。她吸溜了一口,面條太長,咬斷了,半根掉回碗裏,面湯濺了一滴在衛衣上。她沒有擦。

“進來。關門。風大。”

顧衍走進來,關上門。他把辣條放在茶幾上,在沙發上坐下。坐下去的時候沙發陷了一大塊,他歪了一下,然後坐直了。他的肩膀沒有垮。蘇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小九從茶幾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仰頭看他。

“師弟,你今天坐直了。”

“嗯。”

“為什麽?”

顧衍想了想。他的睫毛很長,低頭看小九的時候,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扇陰影。他想了大概五秒鐘。“不知道。就是想坐直。”小九歪著頭,又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跳上沙發,蹲在他旁邊,尾巴搭在他手臂上。尾巴尖在他袖子上一掃一掃的,像一支毛茸茸的毛筆在打草稿。他低頭看著那條尾巴,毛茸茸的,蓬蓬的,像一朵蒲公英。他沒有動。

沙發上兩個人並排坐著。蘇瓷在對面吃辣條。她把面吃完了,把湯也喝了,碗底剩了兩片蔥花,她用筷子撥了撥,也吃了。放下碗,抹了抹嘴,從茶幾上拿起一包辣條,拆開,咬了一口。

“顧衍。”

“嗯。”

“你今天想幹嘛?”

顧衍把目光從尾巴上收回來,想了想。他站起來,動作不快不慢,像一臺老舊的升降機,一節一節往上擡。站直了之後,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蘇瓷一眼。

“擦車。”

蘇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的車不是停在樓下嗎?”

“嗯。停在樓下。擦了左邊,沒擦右邊。”

“那你去擦。”

他拉開門。陽光從門口湧進來,把走廊照得發白。他側過頭,逆著光看了蘇瓷一眼。“你去不去?”蘇瓷把辣條塞進嘴裏,站起來,拿起油紙傘。小九變成小狐貍鉆進背包裏。她走到門口,人字拖啪嗒啪嗒地響。左邊那只的透明膠帶又松了,拖在地上,像一條死掉的蚯蚓。她沒有低頭。顧衍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透明膠帶,沒有說話。

樓下,那輛灰色的保時捷停在路邊。左邊亮得像鏡子,能倒映出路燈桿和行道樹的葉子。右邊蒙著一層灰,灰上還有一道一道的水痕。不是臟,是“擦了一半”。

蘇瓷蹲在路邊,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小九看著顧衍從後備箱裏拿出抹布。抹布是灰色的,舊了,邊角磨毛了,上面有一塊洗不掉的黑色油漬。他蹲下來,從右邊前輪開始擦。先擦輪轂,用抹布裹著手指,一根一根輻條地擦。擦完輪轂擦輪胎,擦完輪胎擦車身。抹布在漆面上打圈,一圈,兩圈,三圈。水痕消失,灰塵被推走,灰色褪去,露出底下銀白色的漆面。

蘇瓷嚼著辣條,看著他擦。他的動作不快,但很連貫。從右前輪到右後輪,從右後輪到車尾,從車尾到左邊。左邊本來已經擦過一半了,剩下那一半蒙著灰。他蹲下來,從左邊後輪開始擦。先擦輪轂,再擦輪胎,再擦車身。

小九將下巴擱在蘇瓷肩膀上。“姐,他今天擦右邊了。”

“嗯。”

“他昨天擦左邊,今天擦右邊。明天擦哪?”

蘇瓷把辣條咽了。“不知道。可能擦車頂。可能擦車底。可能不擦了。”

“為什麽不擦了?”

“因為擦到一半不想擦了。他經常擦到一半不想擦了。”

小九沈默了一下。她看著顧衍蹲在車旁邊,用抹布在漆面上打圈,一圈一圈地繞,繞到第三十七圈的時候,那塊漆面亮了出來。他把抹布換個面,繼續繞。她看了幾秒鐘,把臉埋進蘇瓷的懷裏。

蘇瓷把第二根辣條吃完了。

小九探出頭。“姐,他擦到左邊了。”

“看到了。”

“他擦完左邊擦右邊,擦完右邊擦左邊。他什麽時候能擦完?”

蘇瓷把辣條包裝袋揉成團,塞進口袋。“擦不完。但他在擦。”

林硯來的時候,看到顧衍蹲在車旁邊擦輪轂。他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走到蘇瓷旁邊,站定。顧衍已經把右邊擦完了,左邊也擦完了,車頂夠不著他就不擦了,車底也沒有擦。他蹲在左前輪旁邊,用一根棉簽在清理輪轂螺絲縫隙裏的灰。那根棉簽是從哪裏來的,沒人知道。可能是他從家裏帶的,可能是從垃圾桶裏撿的,可能是他從口袋摸出來的。它就出現在他的手指間,白色的棉花頭已經被灰染黑了。他換了一頭,繼續掏。

林硯看著那個動作,沈默了幾秒鐘。

“這人是誰?”

蘇瓷沒看他。“顧衍。”

“幹嘛的?”

“擦車的。”

“你為什麽讓他擦你的車?”

“不是我的車。是他的。”

林硯又沈默了幾秒鐘。“他為什麽擦自己的車?”

“因為他想擦。”

林硯看著顧衍用棉簽掏輪轂螺絲,掏完一顆換一顆,一共五顆螺絲,他掏了五根棉簽。後備箱裏可能有一整盒。“他擦之前問過車嗎?”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蘇瓷看了他一眼。“車不會說話。”

“車不會拒絕。”

蘇瓷看著他。她的眉毛擡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你終於說出來了”的表情。“你是在吃醋還是在擡杠?”林硯想了想。“都有。”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包快過期的餅幹,遞了一根給蘇瓷。蘇瓷沒接。他咬了一口,嚼了,咽了。顧衍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位績效總被扣的公務員?”顧衍問。他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棉簽,頭發上沾了灰,臉上蹭了一道黑色的印子。

林硯說“我是林硯”。

林硯站在那兒,嘴裏還嚼著那塊幹餅幹,腮幫子一動一動的。顧衍蹲在地上,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手裏的棉簽沒停。

“你是那位績效總被扣的公務員?”

林硯把餅幹咽了。“我是林硯。”

“我知道。”顧衍把棉簽從螺絲縫裏抽出來,棉花頭已經黑了,他看了一眼,沒換,又塞了回去。“蘇瓷跟我說過。她說你喜歡喝快過期的速溶咖啡,還有你的——”他的目光從輪轂移到林硯的毛衣上,停了一下。“你的毛衣起球。”

林硯低下頭。領口起了一圈毛球,白的、灰的、黑的,混在一起,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舊衣服。袖口也是,下擺也是。他伸手揪了一個毛球下來,看了看——灰白色的,很小,像一個縮了水的棉花糖。他沒有吹,把它塞進了口袋裏。口袋鼓了一下,又癟了。

“嗯。起球了。”

顧衍把棉簽在抹布上蹭了蹭,又塞回螺絲縫裏。“你為什麽不買不起球的?”

“買過。也會起。”

“買貴的。”

“貴的也會起。”

顧衍想了想,把棉簽抽出來,舉到眼前看了看。棉花頭又黑了。他換了一頭,塞進去。“那我送你一件。不會起的。”

林硯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五指伸開,又攥回去了。“不用。”

“為什麽?”

“新毛衣也會起球。起球了就不是你送的那件了。是你自己穿舊的。”

顧衍的手停了一下。棉簽塞到一半,卡在螺絲縫和輪轂之間,不進不退。他擡起頭,看著林硯。林硯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鐘。顧衍先低下了頭,把棉簽又往裏推了半寸。

“你說話好像蘇瓷。”

林硯把嘴裏那口幹餅幹咽了。“辣條吃多了。”

蘇瓷看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吃辣條了?”林硯說“現在”。他把咬了一口的餅幹舉起來——餅幹是原味的,沒有辣味。蘇瓷看著那塊餅幹,沈默了兩秒鐘。

“那是餅幹。”

“我知道。沒有辣條,餅幹也行。”

顧衍看著他們兩個,忽然笑了。不是禮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覺得好笑的笑。他的嘴角往上彎,彎到一半停了一下,又往上彎了一點點。他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棉簽,頭發上沾著灰,臉上蹭著黑印子,嘴角彎著。

蘇瓷說“你笑什麽”。

他說“笑你們窮”。

蘇瓷說“窮有什麽好笑的”。

他想了想,把棉簽從輪轂螺絲裏抽出來,棉花頭徹底黑了,他把它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窮但是不想死。有意思。”蘇瓷看著他。“你想死了?”顧衍搖了搖頭,把抹布疊好放進後備箱,關上。“不想。死了就看不到你們窮了。”蘇瓷把辣條塞進嘴裏,嚼了。

小九用尾巴拍了拍蘇瓷的肩膀。“姐,他是在誇我們還是在罵我們?”蘇瓷說“不知道”。小九說“那我當誇”。蘇瓷說“嗯”。顧衍繼續擦輪轂。林硯站在蘇瓷旁邊,看著顧衍擦。

顧衍把四個輪轂都擦完了。他把抹布放進後備箱,關上,走到蘇瓷面前。白色T恤上蹭了好幾道黑色的印子,臉上也有一道,頭發更亂了,劉海幾乎遮住了半邊眼睛。但他的眼睛是全睜著的,瞳孔裏有光。不是路燈的光,不是陽光,是那種“我不想閉眼了”的光。蘇瓷把那根辣條吃完了。

“蘇瓷。”

“嗯。”

“我明天還來。”

“來幹嘛?”

“擦車。”

“擦完呢?”

顧衍想了想。“不知道。擦完再想。”

蘇瓷看著他,把辣條包裝袋揉成團,塞進口袋。她從口袋裏掏出最後一根辣條,遞給他。顧衍接過,咬了一口。辣的。他咽了。“明天別遲到。”蘇瓷說。顧衍說“好”。他上車,發動,倒車。這一次他沒有撞到垃圾桶。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慢慢倒出去,車頭擺正,開走了。尾燈在陽光下不亮,但蘇瓷知道它們是紅的。

林硯看著車開遠。

“蘇瓷。”

“嗯。”

“他真的是你徒弟?”

“編外的。”

“編外的幹嘛?”

蘇瓷想了想。“擦車。買辣條。轉賬。”

林硯沈默了一下。“他轉了多少?”

“兩萬。”

林硯又沈默了一下。“他下次來的時候告訴我。我也在。”蘇瓷看著他。“你來幹嘛?”林硯說“看看他擦車”。蘇瓷說“你想看他擦車還是想看他轉賬”。林硯想了想。“都有。”蘇瓷把辣條塞進嘴裏,嚼了。

“你不進來?”

“不進了。還有報告要寫。”

“那你還來?”

林硯想了想。“路過。”蘇瓷看著他。他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手在口袋裏動了一下——像是在摸什麽東西,但什麽也沒摸到。

“明天來。別遲到。”她說。林硯說“好”。他走了。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蘇瓷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把辣條咽了。小九從沙發上探出頭,尾巴晃了一下。“姐,林硯是不是喜歡看顧衍擦車?”蘇瓷把辣條包裝袋揉成團,扔進垃圾桶。“他不是喜歡看擦車。他是喜歡看轉賬。”小九想了想,把臉埋進尾巴裏。“你們人類真覆雜。”蘇瓷沒有反駁,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那條到賬短信。兩萬。她看了幾秒鐘,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幾上。

“小九。”

“嗯。”

“你覺得顧衍明天會來嗎?”

“會。”

“為什麽?”

“因為他還沒擦完。車頂沒擦,車底沒擦,輪轂的螺絲縫裏還有灰。”

蘇瓷嘴角彎了一下。她把燈關了,躺在沙發上。小九蜷在她肚子上。窗外的路燈亮了,黃黃的,照在地板上。蘇瓷閉上眼睛。她夢到了顧衍。顧衍在擦車,擦得很認真,車身亮得像鏡子。他擦著擦著,忽然停下來,看著鏡面裏的自己。蘇瓷走過去,“怎麽了”。顧衍說“鏡子裏的人好像在笑”。蘇瓷看著鏡子裏的顧衍——沒有笑。但嘴角的弧度,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往下撇的,是平的。平的就是直的。直的就是沒有往下。沒有往下就是往上。

蘇瓷說“是你笑了”。顧衍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嗎。”蘇瓷沒有回答。他繼續擦車。蘇瓷站在旁邊,看著他擦。人字拖啪嗒啪嗒地響——不是她的,是顧衍的。他也穿了人字拖。蘇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透明膠帶又松了。她蹲下來,重新纏。顧衍看到了,把抹布放下,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膠帶——新的,不是透明膠帶,是絕緣膠帶,黑色的。“用這個。結實。”蘇瓷接過,纏了兩圈。比透明膠帶牢。她站起來,踩了兩腳。沒有松。“謝了。”顧衍說“不謝”,拿起抹布,繼續擦。蘇瓷站在旁邊嚼辣條。護城河的水是綠的,陽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老張從水裏探出頭,看他們一眼,又沈下去了。蘇瓷沒有看到他。她在看顧衍擦車。車是灰色的,左邊亮得像鏡子,右邊也亮得像鏡子。他擦了左邊,擦了右邊,擦了車頂,擦了車頭,擦了車尾。但他還在擦。不是沒擦幹凈,是他不想停。蘇瓷沒有催他。她蹲在路邊,吃完了一整包辣條。

小九從背包裏探出頭,看著那輛車。“姐,他擦完左邊擦右邊,擦完右邊擦左邊。他什麽時候能擦完?”蘇瓷把辣條咽了。“擦不完。但他在擦。”

蘇瓷睜開眼睛。夢醒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小九的呼嚕聲在耳邊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毯子裏。小九從她肚子上滑下去,滾到沙發另一頭,滾回來,又蜷在她腰上。蘇瓷沒有動。她閉上眼睛。她聽到樓下有車發動的聲音。很輕,像保時捷。她不知道是不是顧衍。可能是,可能不是。她翻了個身,小九從她腰上滑下去,滾到沙發縫裏,發出一聲悶悶的抗議。蘇瓷沒有道歉。

天亮了。她起床,煮泡面。加蛋,加兩個。小九從沙發上跳下來,蹲在廚房門口,看著蘇瓷把面倒進碗裏。蘇瓷端到茶幾上,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拿出手機。沒有新消息。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幾上,端起碗,把泡面吃完了。

樓下傳來腳步聲。拖鞋踩在樓梯上,啪嗒啪嗒的,很慢。蘇瓷沒有去開門。腳步聲停在了門口。等了一會兒。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蘇瓷把最後一口湯喝了,放下碗,走到門口,拉開門。顧衍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T恤,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白色的,透明,能看到裏面是辣條。四包。他的頭發比昨天更亂了,臉上有一道黑色的印子——不是沒洗,是昨天擦車蹭的,沒擦掉。他的眼睛是全睜著的。

“沒遲到。”他說。

蘇瓷看著他,讓開半個身位。“進來。”

顧衍走進來,把辣條放在茶幾上,在沙發上坐下。坐下去的時候沙發陷了一大塊。他沒有歪。他的肩膀沒有垮,背挺直了。小九從廚房門口走過來,跳上沙發,蹲在他旁邊,用尾巴掃了掃他的手背。

“師弟。”

“嗯。”

“你今天沒歪。”

“嗯。”

“明天還會歪嗎?”

顧衍想了想。“不知道。明天再說。”

小九把尾巴收回來,蜷在他旁邊。顧衍低頭看著那只狐貍,她閉上了眼睛,呼吸很輕,很慢。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把手指插進她的尾巴裏。毛茸茸的,暖洋洋的。他沒有拿出來。蘇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拆開一包辣條,咬了一口。辣的。她把辣條咽了。

“顧衍。”

“嗯。”

“你現在找到活著的理由了嗎?”

顧衍想了想。他看著手指間那條毛茸茸的尾巴,看了很久。小九的呼嚕聲響了起來。

“不知道。但跟著你的時候,沒那麽無聊。”

蘇瓷把辣條塞進嘴裏,嚼了。她把包裝袋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顧衍繼續說:“其實 ,擦車不需要理由。買辣條不需要理由。跟著你不需要理由。做了就做了。做完之後,發現不用理由也能活。活著本身就是理由。”

蘇瓷把辣條塞進嘴裏,嚼了一下,咽了。

“你今天話多了。”

“嗯。可能因為辣條吃多了。”

蘇瓷嘴角彎了一下。她把辣條塞回嘴裏,嚼了。“明天我教你畫符。”

顧衍想了想。“好。”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蘇瓷瞇了一下眼睛,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寸,躲開了那道光。她沒有告訴他。她自己躲開了。顧衍沒有躲。他坐在陽光下,瞇著眼睛,但沒有動。小九的呼嚕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著,像一臺小小的發動機。沒油了,但沒有停。

顧衍站起來,小九從他旁邊滑下去,滾到沙發上,翻了個身,繼續睡。顧衍走到門口,拉開門。外面的陽光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

“蘇瓷。”

“嗯。”

“謝了。”

蘇瓷把辣條從口袋裏掏出來,拆開,咬了一口。她沒有說“不謝”。因為他要謝的是自己,他來找她,說明他想要活著。

她嚼著辣條,看著他走進陽光裏。門關上了。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了。蘇瓷坐在椅子上,嚼著辣條。辣條是辣的,舌頭在燒。她咽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輛灰色的保時捷還停在那裏。左邊亮,右邊亮。都亮了。他擦完了。但明天還會臟。臟了還會擦。蘇瓷把辣條塞進嘴裏,嚼了。她把窗簾拉上,躺回沙發上。小九蜷在她肚子上,尾巴蓋住了她的臉。蘇瓷沒有撥開。她閉上眼睛,聽著小九的呼嚕聲。

她沒有做夢。她閉著眼睛,聽到樓下有車發動的聲音。保時捷的引擎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她聽見了。車開走了。尾燈在陽光下不亮,但蘇瓷知道它們是紅的。她翻了個身。小九從她肚子上滑下去,滾到沙發縫裏,發出一聲悶悶的抗議。蘇瓷沒有道歉。她閉上眼睛。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線。線很細,像一根頭發絲。但在暗色的天花板上,那條線亮得刺眼。蘇瓷伸出手,對著那條線,做了一個“站上去”的手勢。然後她把手放下了。

“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她說。

小九的耳朵動了一下。沒有醒。

蘇瓷閉上眼睛,又睡了一會兒。廚房裏,水龍頭沒有關緊,滴答,滴答,滴答。像是在數數。不是數夠不夠瘦,是數活著。一滴,活著。又一滴,還活著。再一滴,明天還會滴。蘇瓷沒有起床去關。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睡著了。這次依舊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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