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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總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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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總會來的

第二天早上,蘇瓷被小九的爪子拍醒了。

不是輕輕的拍。是那種——狐貍爪子上的肉墊雖然軟,但力氣大,一巴掌拍在臉上,像被一本厚書砸了。蘇瓷睜開眼,走廊裏的燈還亮著,白慘慘的,照得墻壁發冷。窗戶外面天剛蒙蒙亮,那種將亮未亮的灰色,像老趙眼睛裏的霧。

“姐!姐!老趙不見了!”

蘇瓷坐起來。她的脖子僵了,昨晚靠在走廊椅子上睡的,頭歪了一個奇怪的的角度。她轉了轉脖子,哢哢響了兩聲,像老趙那把椅子。

她站起來,走進老趙的房間。

椅子空著。窗戶關著。

桌上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中山裝。灰色的,洗得發白,但疊得很整齊。領口撫平了,扣子扣好了。有一顆扣子松了,用白線縫著,針腳歪歪扭扭。那是老趙自己縫的。他一個僵屍,手指硬得像樹枝,縫出來的針腳歪歪扭扭。但他縫了。扣子沒有掉。

蘇瓷拿起那件中山裝,摸到口袋裏有東西。一張紙條,紙很皺,是從煙盒上撕下來的,邊緣毛糙。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

“蘇大師,我走了。妖力散了,不會害人了。這輩子沒對不起誰,不能最後欠著。風箏不用找了。我知道不在了。但你說在,我就當在了。謝謝你。老趙。”

蘇瓷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口袋。“這口袋有洞。”她說。小九湊過來看了一眼。口袋確實有洞,線頭露在外面,脫線了,破了一個口子。紙條從口子掉出來,蘇瓷彎腰撿起來,換到另一個口袋。那個口袋也有洞。她把紙條塞進自己口袋裏。

“姐,他死了嗎?”小九問。

“不知道。”

“那他去哪了?”

蘇瓷看著窗外。路燈滅了,天亮了。陽光照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把樹枝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窗戶上,像一幅鉛筆素描。

“該去哪就去哪了。”

小九沒再問了。她從蘇瓷肩膀上跳下來,蹲在老趙的椅子上,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蘇瓷。

“姐,你哭了。”

“沒有。”

“你眼睛紅了。”

“辣條熏的。”

“你還沒吃辣條。”

蘇瓷沒有回答。她把老趙的中山裝疊好,裝進一個塑料袋裏。袋子是白色的,有點臟,邊角磨黑了。她把袋子提在手裏,走出房間。人字拖啪嗒啪嗒地響。走到養老院門口,她停下來。陽光照在臉上,她瞇起眼睛。

林硯站在門口。他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裏也裝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中山裝。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舉起手裏的袋子。兩件中山裝,一模一樣。灰色的,洗得發白,扣子松了,用白線縫著。

“陳院長給你的?”蘇瓷問。

“嗯。”林硯說,“她說有兩件。一件給你,一件給我。”

蘇瓷沒說話。她把袋子換了只手。手指被塑料袋勒紅了。

“林硯。”

“嗯。”

“你怎麽跟總局說的?”

“我說妖怪已自然消亡。”

“他們信了?”

“不信。但他們沒有證據證明我說謊。”

蘇瓷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臉上,黑眼圈還是很重,眼袋比前幾天更深了。他昨晚可能又沒睡。蘇瓷不知道他昨晚在幹嘛。也許在寫報告,也許在盯著天花板發呆。她不想問。

“你學會鉆空子了。”

“跟你學的。”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辣條是辣的,今天的辣度比昨天高,舌頭發麻。她沒有遞給林硯。林硯也沒有要。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拖在地上,很長,很淡,像鬼。

“蘇瓷。”

“嗯。”

“老趙的事,結束了?”

“結束了。”

“下一個呢?”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屏幕幹幹凈凈的,連垃圾短信都沒有。

“沒有。”

“那你幹嘛?”

“回去睡覺。”

“睡醒呢?”

“吃泡面。”

“泡面吃完呢?”

“再睡。”

林硯沒再問了。蘇瓷攔了一輛出租車。她上了車,關上門。林硯站在車窗外,看著她。

“你有錢嗎?”

蘇瓷想了想。“對哦,你這次辛苦費還沒給我。”

林硯揚了揚手機,給你轉了500。

蘇瓷撇了撇嘴:“小氣。”

算了,他也是個窮鬼。

出租車開走了。蘇瓷坐在後座,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倒放的電影。她不知道老趙現在在哪裏。也許在投胎的路上,也許已經喝了孟婆湯,也許還在排隊。排隊的人很多,要等很久。老趙等了一百五十年,不怕再等一等。但排隊的時候,他會不會想兒子?會不會想風箏?會不會想工地的月光和橋洞下的哭聲?蘇瓷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閉上眼睛。車晃了一下,她的頭撞在車窗上,咚的一聲。她沒有睜眼。

回到工作室已經是傍晚了。蘇瓷推開門,小九從背包裏跳出來,變成狐貍蜷在沙發上,尾巴蓋住臉。尾巴尖抖了一下,她在裝睡。蘇瓷沒有揭穿她。

蘇瓷沒有躺下。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照在茶幾上。茶幾上放著半包沒吃完的辣條,包裝袋敞開著,辣條已經幹了,卷成一團,像枯葉。蘇瓷沒有吃。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包辣條。辣條還是那包辣條,沒有變。但她覺得它不一樣了。不是辣條變了,是她自己。她看了很久。

“姐。”小九從尾巴後面露出一只眼睛。

“嗯。”

“你今天沒吃辣條。”

“不想吃。”

“為什麽?”

蘇瓷想了想。“因為今天不辣。”

小九不懂,但沒有再問。狐貍裝睡的時候耳朵會動。小九的耳朵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蘇瓷知道她沒有睡。蘇瓷也沒有睡。她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燈是滅的。她看到墻上的符紙,逆時針的,她畫了兩遍都是逆時針。城隍爺說畫反了,但她沒有換回來。因為她覺得逆時針好看。好看沒用,要靈。但她不管了。這是她的工作室,她想貼什麽就貼什麽。逆時針不行就逆時針。老趙都走了,符紙靈不靈還有什麽關系。

蘇瓷看著茶幾上那包幹了的辣條,卷成一團,像枯葉。她忽然想起老趙窗外的樹。葉子掉光了,樹枝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指,一節一節的,僵在那裏。春天還沒來。老趙等不到春天。

蘇瓷把幹了的辣條拿起來,塞進嘴裏,嚼了。硬的,脆的,沒有味道。不是甜辣,不是麻辣,是“放久了”。時間把味道帶走了,只剩下口感。她嚼了很久,咽了。

“姐,你在吃什麽?”

“辣條。”

“幹的?”

“嗯。”

“好吃嗎?”

“不好吃。”

“那你為什麽吃?”

“因為不能浪費。”

小九把臉埋進尾巴裏。她不想看到蘇瓷吃幹辣條的樣子。

蘇瓷閉上眼睛。窗外天黑了,路燈亮了,黃黃的,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層碎金子。她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還會是那個太陽,不會因為老趙走了就不升。天不會塌,地不會陷,日子還要過。老趙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她看得到。但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她不會想起老趙。她會想起泡面吃完了,要去超市。她會想起人字拖的帶子斷了,要換新的。她會想起林硯的毛衣又起球了。不會想起老趙。只有今天會。

蘇瓷把茶幾上的辣條包裝袋撿起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垃圾桶滿了,塞不進去了,她用腳踩了踩。踩實了,塞進去了。她拍拍手,躺回沙發上。

小九的呼嚕聲從沙發另一頭傳來。她已經睡著了,這次是真的。蘇瓷沒有睡著。她聽著小九的呼嚕聲,像風吹過空瓶子。老趙的聲音也是這樣的。吹過空瓶子,不知道在說什麽。

蘇瓷聽著聽著,閉上了眼睛。她夢到了老趙。老趙在放風箏,兒子在前面跑,老趙在後面追。兒子喊“爸爸快點”,老趙跑不快。他是僵屍,腿腳不好,關節硬。但他跑得很努力。跑得膝蓋哢哢響,像要散架。他追不上。但他一直在追。追到兒子停下來,回頭看他。兒子笑了。老趙也笑了。蘇瓷在夢裏喊了一聲“老趙”。老趙回過頭看著她,灰白色的眼睛,蒙著一層霧。蘇瓷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她,但她還是喊了。“老趙,你的風箏還在。”老趙笑了。夢醒了。

蘇瓷睜開眼。窗戶外面天亮了。陽光照進來,照在臉上,有點刺眼。她瞇著眼睛,看到小九蹲在她胸口,兩只前爪按著她的肩膀。

“姐!你醒了!”

“嗯。”

“你做噩夢了。”

“沒有。”

“你哭了。”

蘇瓷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她把手指放在嘴邊舔了一下。鹹的。汗是鹹的,眼淚也是鹹的,分不清。

“那是汗。”

“汗是從額頭流的。眼淚是從眼睛流的。”小九看著她的眼睛,“你的眼睛紅了。”

“沒睡好。”

“你枕頭是濕的。”

蘇瓷看了看枕頭。枕頭是濕的,一塊深色的水漬。她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她不想知道。她把小九從胸口推下去,站起來。腿有點軟,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哢。像老趙那把椅子。蘇瓷楞了一下。

“姐,你怎麽了?”

“沒事。老了。”

“你才二十五。”

“二十五也會老。”

小九沒有反駁。她覺得蘇瓷今天不太對勁,但她懶得問。

蘇瓷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很好。樓下的大爺在遛狗,狗在拉屎。大爺在等狗拉完,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蘇瓷看了這麽多年,已經能預判大爺彎腰的時機了。狗拉完了,大爺走了。蘇瓷還站在窗邊。

春天還沒來。樹枝還是光禿禿的。但蘇瓷覺得,快了。不是因為她看到了什麽,是因為她覺得應該快了。冬天太長了。老趙等不到春天,但她等得到。

她站在窗邊,看著光禿禿的樹枝,看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瞇著眼睛。

“姐。”

“嗯。”

“你今天吃辣條嗎?”

蘇瓷想了想。“吃。”

她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辣的。今天是辣的日子。

她嚼著辣條,看著窗外。

春天還沒來。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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