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不願整容的狐貍
關燈
小
中
大
一只不願整容的狐貍
城西，某棟寫字樓。
蘇瓷站在樓下，擡頭看著天臺。天臺上有一個人影，穿著一件亮片短裙，裙子在風裏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失控的迪斯科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不是小九做飯的那種糊，是臭氧的那種糊，像雷雨天之前的味道。
“姐，她在上面。”
“我知道。”
“你怎麽上去？電梯有電嗎？”
蘇瓷按了一下電梯按鈕。燈沒亮。她按了一下樓層鍵，沒反應。
“沒電。”
“那爬樓梯？”
蘇瓷擡頭看了一眼大樓的高度。十八層。
“小九。”
“嗯？”
“你為什麽每次都要挑最高的樓？”
“不是我挑的。是她挑的。”
蘇瓷嘆了口氣，推開樓梯間的門。她爬了十八層樓梯，喘得像一條擱淺的魚。她蹲在天臺門口，扶著油紙傘，大口大口地呼吸。
“姐，你體能太差了。”
“我是捉妖師，不是運動員。”
“捉妖師也要體能。萬一妖怪跑得快呢？”
“我從不追跑得快的妖怪。我讓他們自己來找我。”
小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覺得好像有道理，於是閉嘴了。
蘇瓷站起來，推開天臺的門。
天臺上風很大。
正中央站著一個女人——不對，是一只狐貍精。她穿著一件亮片短裙，腳踩十厘米高跟鞋，頭發染成了粉色，臉上化著濃妝。妝很厚，厚到蘇瓷覺得她卸妝之後可能沒人認得出來。但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妖力失控的那種紅，像兩盞紅燈，在風中忽明忽暗。
她的周圍，空氣在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熱浪，一圈一圈地擴散。每一次擴散，蘇瓷的手機屏幕就閃一下。沒信號的原因找到了。
蘇瓷還註意到，天臺的圍欄上有一個燒焦的痕跡，像被什麽東西電擊過。地上有幾灘水漬，不是雨水，是消防栓的水——有人在這裏被電過。
“你好。”蘇瓷說。
狐貍精轉過頭，看著她。紅眼睛裏沒有焦距，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是誰？”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空瓶子。
“蘇瓷。捉妖師。”
狐貍精的眼睛瞇了一下。“來收我的？”
“不是。來看你跳舞的。”
狐貍精楞了一下。“什麽？”
“你穿著跳舞的裙子，站在天臺上。我以為你要跳舞。”
“這是直播穿的。”
“直播穿這麽閃？觀眾不覺得晃眼睛嗎？”
狐貍精又楞了一下。她大概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觀眾只說她美，說她瘦，說她今天的妝好看。
“你叫什麽名字？”蘇瓷問。
“我叫……”狐貍精眼中閃過一瞬迷茫之色，隨後思考了很久，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麽，半分鐘後才說道：“星野夢華琉璃夜雨凝淚成美。”
“……算了，我就叫你小美吧。小美，你知不知道全城沒信號？”
小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發抖，指尖有一層淡淡的藍光，像靜電。“是我幹的。”她說，“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什麽時候開始的？”
“不記得了。”
“你昨晚在幹什麽？”
“昨天晚上——”小美的聲音更輕了，“昨天晚上公司讓我直播到淩晨三點。下播的時候，我看到鏡子裏自己的臉——我不認識她了。”
蘇瓷看著她。“不認識誰？”
“不認識我自己。”小美的眼眶紅了，“我覺得鏡子裏那個人不是我。她是一個——商品。一個被人觀看、被人評論、被人定價的商品。”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辣條，拆開，遞了一根過去。“吃嗎？”
小美看著那根辣條，猶豫了一下。
“會……會長痘嗎？”她小聲問。
蘇瓷楞了一下。她見過怕鬼的、怕高的、怕黑的。沒見過怕辣條長痘的。
“你是狐貍精。狐貍精也會長痘？”
“會的。壓力大的時候會長。”
蘇瓷看了看手裏的辣條，又看了看小美。“那你別吃了。”
她把辣條塞進自己嘴裏。小美看著她吃，眼神有點覆雜。
“你想吃又怕長痘？”蘇瓷問。
“嗯。”
“那你吃了，長痘了，會怎樣？”
“會被經紀人罵。會說我不自律。會說我的臉接不到廣告。”
“你的臉是用來接廣告的？”
小美楞了一下。“……不然呢？”
蘇瓷想了想。“用來吃飯的。用來笑的。用來哭的。用來做表情包的。用來跟人吵架的。用來——照鏡子。”
小美沈默了。
“你多久沒照鏡子了？”蘇瓷問。
“每天照。”
“不是那種照。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確認‘嗯，這是我’。”
小美又沈默了。
蘇瓷沒有追問。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還是黑的，沒信號——看了一眼時間，又放回去。
“小美，你簽了哪家公司？”
“星曜傳媒。”
“合同什麽性質？”
“獨家經紀約。簽了五年。”
“還有多久？”
“三年。”
蘇瓷的眉頭皺了一下。“違約金多少？”
“五百萬。”
蘇瓷嚼辣條的動作停了一下。“多少？”
“五百萬。”
蘇瓷吹了聲口哨。“夠我活一萬年。”
小美沒聽懂。但她覺得蘇瓷說的不是錢的事。
“你的妖力什麽時候開始失控的？”
“三個月前。”
“為什麽？”
小美低下頭。“因為公司讓我整容。”
蘇瓷的辣條掉在了地上。“整容？”
“嗯。他們說我的臉‘不夠精致’，‘沒有辨識度’，‘觀眾記不住’。”小美的聲音很輕，“他們說‘微調一下，不疼的’。但我知道，那不是微調。那是把我變成另一個人。”
“你整了？”
“沒有。我說我不整。他們說‘那你的資源就要給別人了’。”
“然後呢？”
“然後我的資源就真的給別人了。”小美苦笑，“我以前每周直播六天，現在三天。我以前有助理，現在自己化妝。我以前住公司宿舍，現在自己租房。”
“房租誰出？”
“我出。”
“你出得起？”
“出不起。”小美低下頭，“所以我開始接私單。私單更賺錢，但更累。”
“公司不管？”
“公司說我違約了。但合同沒寫不能接私單。他們只是威脅我。”
蘇瓷看著她。“所以你妖力失控了。”
“嗯。太累了。控制不住了。”
蘇瓷正要說話，天臺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深色夾克，制服褲，皮鞋鋥亮。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胸口別著銀色的徽章。臉上一副“我按規矩辦事你別讓我為難”的嚴肅。
林硯。
蘇瓷看了他一眼。“又是你。”
林硯看了她一眼。“又是我。”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我在調查城西的電擊事件。”林硯看了一眼小美，“三個路人被電擊送醫。一個在路邊等公交，一個在便利店買水，一個在自家陽臺上收衣服。都是被這個狐貍精的妖力波及的。其中一個還在ICU。”
蘇瓷的眉頭皺了一下。她看向小美。
小美縮了縮身子。“我……我說了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造成了傷害。”林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銀色的，邊緣燙金，“根據《捉妖師管理條例》第十七條，任何在轄區內發現的有攻擊性的妖怪，應當立即收服或控制。蘇瓷，你讓開。”
蘇瓷沒動。
林硯看著她，沈默了一下。“蘇瓷，有人受傷了。”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她再失控一次，下場就不是收服這麽簡單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在威脅你。”
“我知道。”蘇瓷看著他，“林硯，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會失控？”
林硯沒說話。
“她是藝人。”蘇瓷說，“她被公司壓榨，因為她不想整容、不想假唱、不想穿亮片短裙。因為公司克扣她的分成，她連房租都付不起。你把她收服了，關起來。然後呢？公司繼續簽下一個狐貍精。繼續讓她整容。繼續讓她假唱。繼續讓她穿亮片短裙。繼續有人妖力失控。繼續有人被電擊。”
蘇瓷繼續說道：“你是想解決一個人，還是想解決一個問題？”
林硯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眼小美。小美低著頭，亮片短裙在風裏微微發抖。
“這不是理由。”林硯說。
“那什麽是理由？”蘇瓷問，“等她再電暈幾個人？”
兩人對視。
空氣中有一股焦糊味——兩個人之間的火藥味。
小美看著他們吵架，情緒越來越緊張。她指尖的藍光開始變亮，空氣扭曲得更厲害了。蘇瓷的手機屏幕閃了一下，徹底黑了。林硯的手機屏幕也閃了一下，也黑了。
“蘇瓷——”林硯的聲音變緊了。
“我知道。”
蘇瓷轉頭看向小美。“小美，別怕。他不是來收你的。”
小美的眼睛更紅了。“他穿制服……上次穿制服的人來，把我經紀人抓走了……”
“那是警察。這是捉妖師。”
“有區別嗎？”
蘇瓷想了想。“制服顏色不一樣。”
小美沒聽懂。但她的註意力被轉移了一下，指尖的藍光暗了一點。
林硯趁機將符紙夾在指間，輕輕一抖。符紙發出銀色的光，緩緩飄向小美。但小美看到那張發光的紙，尖叫了一聲，妖力瞬間暴走。
一道藍光從她身上炸開，像閃電一樣向四周擴散。蘇瓷的油紙傘猛地張開，傘面上白光流轉，擋在蘇瓷面前。藍光撞在傘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像烤肉。
林硯沒有傘。他被藍光推得後退了兩步，撞在天臺的圍欄上。圍欄上那個焦黑的痕跡又多了一道。
蘇瓷看了林硯一眼，見他站穩，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張符紙，貼在自己胸口。符紙發出一層淡淡的金光，把他整個人罩在裏面。總局配發的防護符，比民間的高端多了。蘇瓷在心裏嘖了一聲。
“小美！”蘇瓷喊，“停下來！”
小美在哭。她的眼淚把妝沖花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妖力還在往外洩，但比剛才弱了一些。藍光一明一暗，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燈泡。
“我控制不住……”小美哭著說，“我真的控制不住……”
蘇瓷看著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包辣條，拆開，舉在空中晃了晃。
“辣條。”蘇瓷說，“甜的。你不是不吃辣嗎？這是甜的。”
小美楞了一下。
藍光暗了一度。
蘇瓷把辣條遞過去。“吃一根。吃了就不煩了。辣條治百病。”
小美猶豫了一下，接過辣條，咬了一口。
甜的。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妖力慢慢收了回去。空氣不再扭曲了。藍光消失了。天臺上只剩下風的聲音，和小美輕輕的啜泣。
“好了。”蘇瓷說，“沒事了。”
她轉頭看向林硯。
林硯已經把防護符收起來了。他站在圍欄邊，看著蘇瓷，表情覆雜。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困惑。
“蘇瓷。”他說。
“嗯？”
“三天。”
“又三天？”
“三天之內，你必須解決這個案子。要麽讓她控制住妖力，要麽移交給總局。”
她看著林硯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蘇瓷。”
“嗯？”
“留個聯系方式。有問題隨時聯系。”
蘇瓷報了一串數字。林硯輸入手機，撥了過去。蘇瓷的手機響了。
“存一下。”林硯說。
蘇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把號碼存了。備註：“死腦筋。”
天臺的門關上了。
蘇瓷轉頭看向小美。
“小美。”
“嗯？”
“你的合同，我幫你看看。”
“你是律師？”
“不是。”
“那你怎麽看？”
“我有個朋友。是律師。”蘇瓷想了想，“不對，是鬼律師。他叫周明遠。死了三年了。勞動法專家。專門幫妖魔鬼怪打官司。”
小美楞了一下。“鬼律師？”
“嗯。死了三年了。生前專打勞動官司。死了之後還在打。”
“我是狐貍精，不是鬼。”
“差不多。都是被壓榨的。”
小美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好像有道理，於是閉嘴了。
“你先別直播了。”蘇瓷說。
“不直播我哪來的錢？”
“你先休息。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
蘇瓷想了想。“我可以借你。”
“你有錢？”
蘇瓷沈默了一下。“有。”
小美楞了一下。“有多少？”
“夠你交一個月房租。”
“夠我交一個月房租有什麽用？我欠的是五百萬。”
“五百萬的事，另想辦法。先活過這個月再說。實在不行，到時候我可以幫你眾籌。”
“眾籌什麽？”
“眾籌——‘幫一只狐貍精贖身’。”
小美看著蘇瓷，紅眼睛裏有一絲光。“你為什麽要幫我？”
蘇瓷想了想。“因為看不慣。”
“看不慣什麽？”
“看不慣一個人被當成商品。看不慣一張臉被定價。看不慣一臺直播幹到淩晨三點，下播了不認識鏡子裏的人是誰。”
她看著小美的眼睛。
“如果你問我，我會說，你是小美。一只狐貍精。會唱歌，會跳舞，會放電——雖然現在放得有點多。你不是商品。你是活的。”
小美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別哭了。哭了妝花。妝花了更不想照鏡子。”
小美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謝謝。”她說。
“不用謝。”蘇瓷站起來，“明天我約周明遠，讓他看你的合同。”
“他看得懂嗎？”
“他是鬼。鬼比人聰明。死了更聰明。”
小美沒聽懂。但她覺得蘇瓷說得有道理。
蘇瓷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小美。”
“嗯？”
“你的妖力，能收一下嗎？全城沒信號，我一會兒點不了外賣。”
小美楞了一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周圍的空氣不再扭曲了。蘇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圖標恢覆了，滿格。
“好了。”蘇瓷說，“我去點外賣了。明天見。”
蘇瓷把手機揣進口袋，走下樓梯。
身後傳來小美的聲音：“蘇大師！我明天怎麽找你？”
“去我工作室吧。”蘇瓷頭也沒回，扔給她一張名片。
小美接過，站在天臺上，看著蘇瓷的背影消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辣條。辣條已經涼了。但她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辣條。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哭的時候，遞的不是紙巾，是辣條。
甜辣味的。
有點甜，有點辣，有點奇怪。
像蘇瓷。
蘇瓷走出寫字樓，站在路邊。陽光很好。
她掏出手機，給小九發了條消息。
【蘇瓷：小九。幫我查一下星曜傳媒。還有小美的合同。】
【小九：姐，你這是又要替天行道了？】
【蘇瓷：嗯。】
【小九：這次有錢嗎？】
蘇瓷想了想。
【蘇瓷：沒有。但小美有。】
【小九：小美有錢？】
【蘇瓷：她有錢。但她被公司壓著，拿不到。】
【小九：那你能拿到？】
【蘇瓷：我能幫她拿到。】
小九沈默了一會兒。
【小九：姐，你是不是對所有被欺負的人，都這樣？】
蘇瓷想了想。
【蘇瓷：不是。我只對被欺負的妖怪這樣。】
【小九：為什麽？】
【蘇瓷：因為人欺負人，有法律管。妖怪欺負妖怪，沒人管。】
【小九：所以你來管？】
【蘇瓷：嗯。】
小九又沈默了一會兒。
【小九：姐，你知道嗎，你有時候挺帥的。】
蘇瓷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
【蘇瓷：我知道。】
【小九：我誇你的時候，你能不能謙虛一點？】
【蘇瓷：不能。因為謙虛的人，通常沒什麽本事。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謙虛。】
小九沒有回覆，估計是在吐。
她擡頭，看著這座流動的城市。
陽光很好。全城有信號。外賣能點了。
這就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城西，某棟寫字樓。
蘇瓷站在樓下，擡頭看著天臺。天臺上有一個人影，穿著一件亮片短裙，裙子在風裏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失控的迪斯科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不是小九做飯的那種糊，是臭氧的那種糊，像雷雨天之前的味道。
“姐，她在上面。”
“我知道。”
“你怎麽上去？電梯有電嗎？”
蘇瓷按了一下電梯按鈕。燈沒亮。她按了一下樓層鍵，沒反應。
“沒電。”
“那爬樓梯？”
蘇瓷擡頭看了一眼大樓的高度。十八層。
“小九。”
“嗯？”
“你為什麽每次都要挑最高的樓？”
“不是我挑的。是她挑的。”
蘇瓷嘆了口氣，推開樓梯間的門。她爬了十八層樓梯，喘得像一條擱淺的魚。她蹲在天臺門口，扶著油紙傘，大口大口地呼吸。
“姐，你體能太差了。”
“我是捉妖師，不是運動員。”
“捉妖師也要體能。萬一妖怪跑得快呢？”
“我從不追跑得快的妖怪。我讓他們自己來找我。”
小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覺得好像有道理，於是閉嘴了。
蘇瓷站起來，推開天臺的門。
天臺上風很大。
正中央站著一個女人——不對，是一只狐貍精。她穿著一件亮片短裙，腳踩十厘米高跟鞋，頭發染成了粉色，臉上化著濃妝。妝很厚，厚到蘇瓷覺得她卸妝之後可能沒人認得出來。但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妖力失控的那種紅，像兩盞紅燈，在風中忽明忽暗。
她的周圍，空氣在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熱浪，一圈一圈地擴散。每一次擴散，蘇瓷的手機屏幕就閃一下。沒信號的原因找到了。
蘇瓷還註意到，天臺的圍欄上有一個燒焦的痕跡，像被什麽東西電擊過。地上有幾灘水漬，不是雨水，是消防栓的水——有人在這裏被電過。
“你好。”蘇瓷說。
狐貍精轉過頭，看著她。紅眼睛裏沒有焦距，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是誰？”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空瓶子。
“蘇瓷。捉妖師。”
狐貍精的眼睛瞇了一下。“來收我的？”
“不是。來看你跳舞的。”
狐貍精楞了一下。“什麽？”
“你穿著跳舞的裙子，站在天臺上。我以為你要跳舞。”
“這是直播穿的。”
“直播穿這麽閃？觀眾不覺得晃眼睛嗎？”
狐貍精又楞了一下。她大概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觀眾只說她美，說她瘦，說她今天的妝好看。
“你叫什麽名字？”蘇瓷問。
“我叫……”狐貍精眼中閃過一瞬迷茫之色，隨後思考了很久，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麽，半分鐘後才說道：“星野夢華琉璃夜雨凝淚成美。”
“……算了，我就叫你小美吧。小美，你知不知道全城沒信號？”
小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發抖，指尖有一層淡淡的藍光，像靜電。“是我幹的。”她說，“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什麽時候開始的？”
“不記得了。”
“你昨晚在幹什麽？”
“昨天晚上——”小美的聲音更輕了，“昨天晚上公司讓我直播到淩晨三點。下播的時候，我看到鏡子裏自己的臉——我不認識她了。”
蘇瓷看著她。“不認識誰？”
“不認識我自己。”小美的眼眶紅了，“我覺得鏡子裏那個人不是我。她是一個——商品。一個被人觀看、被人評論、被人定價的商品。”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辣條，拆開，遞了一根過去。“吃嗎？”
小美看著那根辣條，猶豫了一下。
“會……會長痘嗎？”她小聲問。
蘇瓷楞了一下。她見過怕鬼的、怕高的、怕黑的。沒見過怕辣條長痘的。
“你是狐貍精。狐貍精也會長痘？”
“會的。壓力大的時候會長。”
蘇瓷看了看手裏的辣條，又看了看小美。“那你別吃了。”
她把辣條塞進自己嘴裏。小美看著她吃，眼神有點覆雜。
“你想吃又怕長痘？”蘇瓷問。
“嗯。”
“那你吃了，長痘了，會怎樣？”
“會被經紀人罵。會說我不自律。會說我的臉接不到廣告。”
“你的臉是用來接廣告的？”
小美楞了一下。“……不然呢？”
蘇瓷想了想。“用來吃飯的。用來笑的。用來哭的。用來做表情包的。用來跟人吵架的。用來——照鏡子。”
小美沈默了。
“你多久沒照鏡子了？”蘇瓷問。
“每天照。”
“不是那種照。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確認‘嗯，這是我’。”
小美又沈默了。
蘇瓷沒有追問。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還是黑的，沒信號——看了一眼時間，又放回去。
“小美，你簽了哪家公司？”
“星曜傳媒。”
“合同什麽性質？”
“獨家經紀約。簽了五年。”
“還有多久？”
“三年。”
蘇瓷的眉頭皺了一下。“違約金多少？”
“五百萬。”
蘇瓷嚼辣條的動作停了一下。“多少？”
“五百萬。”
蘇瓷吹了聲口哨。“夠我活一萬年。”
小美沒聽懂。但她覺得蘇瓷說的不是錢的事。
“你的妖力什麽時候開始失控的？”
“三個月前。”
“為什麽？”
小美低下頭。“因為公司讓我整容。”
蘇瓷的辣條掉在了地上。“整容？”
“嗯。他們說我的臉‘不夠精致’，‘沒有辨識度’，‘觀眾記不住’。”小美的聲音很輕，“他們說‘微調一下，不疼的’。但我知道，那不是微調。那是把我變成另一個人。”
“你整了？”
“沒有。我說我不整。他們說‘那你的資源就要給別人了’。”
“然後呢？”
“然後我的資源就真的給別人了。”小美苦笑，“我以前每周直播六天，現在三天。我以前有助理，現在自己化妝。我以前住公司宿舍，現在自己租房。”
“房租誰出？”
“我出。”
“你出得起？”
“出不起。”小美低下頭，“所以我開始接私單。私單更賺錢，但更累。”
“公司不管？”
“公司說我違約了。但合同沒寫不能接私單。他們只是威脅我。”
蘇瓷看著她。“所以你妖力失控了。”
“嗯。太累了。控制不住了。”
蘇瓷正要說話，天臺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深色夾克，制服褲，皮鞋鋥亮。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胸口別著銀色的徽章。臉上一副“我按規矩辦事你別讓我為難”的嚴肅。
林硯。
蘇瓷看了他一眼。“又是你。”
林硯看了她一眼。“又是我。”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我在調查城西的電擊事件。”林硯看了一眼小美，“三個路人被電擊送醫。一個在路邊等公交，一個在便利店買水，一個在自家陽臺上收衣服。都是被這個狐貍精的妖力波及的。其中一個還在ICU。”
蘇瓷的眉頭皺了一下。她看向小美。
小美縮了縮身子。“我……我說了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造成了傷害。”林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銀色的，邊緣燙金，“根據《捉妖師管理條例》第十七條，任何在轄區內發現的有攻擊性的妖怪，應當立即收服或控制。蘇瓷，你讓開。”
蘇瓷沒動。
林硯看著她，沈默了一下。“蘇瓷，有人受傷了。”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她再失控一次，下場就不是收服這麽簡單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在威脅你。”
“我知道。”蘇瓷看著他，“林硯，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會失控？”
林硯沒說話。
“她是藝人。”蘇瓷說，“她被公司壓榨，因為她不想整容、不想假唱、不想穿亮片短裙。因為公司克扣她的分成，她連房租都付不起。你把她收服了，關起來。然後呢？公司繼續簽下一個狐貍精。繼續讓她整容。繼續讓她假唱。繼續讓她穿亮片短裙。繼續有人妖力失控。繼續有人被電擊。”
蘇瓷繼續說道：“你是想解決一個人，還是想解決一個問題？”
林硯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眼小美。小美低著頭，亮片短裙在風裏微微發抖。
“這不是理由。”林硯說。
“那什麽是理由？”蘇瓷問，“等她再電暈幾個人？”
兩人對視。
空氣中有一股焦糊味——兩個人之間的火藥味。
小美看著他們吵架，情緒越來越緊張。她指尖的藍光開始變亮，空氣扭曲得更厲害了。蘇瓷的手機屏幕閃了一下，徹底黑了。林硯的手機屏幕也閃了一下，也黑了。
“蘇瓷——”林硯的聲音變緊了。
“我知道。”
蘇瓷轉頭看向小美。“小美，別怕。他不是來收你的。”
小美的眼睛更紅了。“他穿制服……上次穿制服的人來，把我經紀人抓走了……”
“那是警察。這是捉妖師。”
“有區別嗎？”
蘇瓷想了想。“制服顏色不一樣。”
小美沒聽懂。但她的註意力被轉移了一下，指尖的藍光暗了一點。
林硯趁機將符紙夾在指間，輕輕一抖。符紙發出銀色的光，緩緩飄向小美。但小美看到那張發光的紙，尖叫了一聲，妖力瞬間暴走。
一道藍光從她身上炸開，像閃電一樣向四周擴散。蘇瓷的油紙傘猛地張開，傘面上白光流轉，擋在蘇瓷面前。藍光撞在傘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像烤肉。
林硯沒有傘。他被藍光推得後退了兩步，撞在天臺的圍欄上。圍欄上那個焦黑的痕跡又多了一道。
蘇瓷看了林硯一眼，見他站穩，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張符紙，貼在自己胸口。符紙發出一層淡淡的金光，把他整個人罩在裏面。總局配發的防護符，比民間的高端多了。蘇瓷在心裏嘖了一聲。
“小美！”蘇瓷喊，“停下來！”
小美在哭。她的眼淚把妝沖花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妖力還在往外洩，但比剛才弱了一些。藍光一明一暗，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燈泡。
“我控制不住……”小美哭著說，“我真的控制不住……”
蘇瓷看著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包辣條，拆開，舉在空中晃了晃。
“辣條。”蘇瓷說，“甜的。你不是不吃辣嗎？這是甜的。”
小美楞了一下。
藍光暗了一度。
蘇瓷把辣條遞過去。“吃一根。吃了就不煩了。辣條治百病。”
小美猶豫了一下，接過辣條，咬了一口。
甜的。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妖力慢慢收了回去。空氣不再扭曲了。藍光消失了。天臺上只剩下風的聲音，和小美輕輕的啜泣。
“好了。”蘇瓷說，“沒事了。”
她轉頭看向林硯。
林硯已經把防護符收起來了。他站在圍欄邊，看著蘇瓷，表情覆雜。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困惑。
“蘇瓷。”他說。
“嗯？”
“三天。”
“又三天？”
“三天之內，你必須解決這個案子。要麽讓她控制住妖力，要麽移交給總局。”
她看著林硯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蘇瓷。”
“嗯？”
“留個聯系方式。有問題隨時聯系。”
蘇瓷報了一串數字。林硯輸入手機，撥了過去。蘇瓷的手機響了。
“存一下。”林硯說。
蘇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把號碼存了。備註：“死腦筋。”
天臺的門關上了。
蘇瓷轉頭看向小美。
“小美。”
“嗯？”
“你的合同，我幫你看看。”
“你是律師？”
“不是。”
“那你怎麽看？”
“我有個朋友。是律師。”蘇瓷想了想，“不對，是鬼律師。他叫周明遠。死了三年了。勞動法專家。專門幫妖魔鬼怪打官司。”
小美楞了一下。“鬼律師？”
“嗯。死了三年了。生前專打勞動官司。死了之後還在打。”
“我是狐貍精，不是鬼。”
“差不多。都是被壓榨的。”
小美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好像有道理，於是閉嘴了。
“你先別直播了。”蘇瓷說。
“不直播我哪來的錢？”
“你先休息。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
蘇瓷想了想。“我可以借你。”
“你有錢？”
蘇瓷沈默了一下。“有。”
小美楞了一下。“有多少？”
“夠你交一個月房租。”
“夠我交一個月房租有什麽用？我欠的是五百萬。”
“五百萬的事，另想辦法。先活過這個月再說。實在不行，到時候我可以幫你眾籌。”
“眾籌什麽？”
“眾籌——‘幫一只狐貍精贖身’。”
小美看著蘇瓷，紅眼睛裏有一絲光。“你為什麽要幫我？”
蘇瓷想了想。“因為看不慣。”
“看不慣什麽？”
“看不慣一個人被當成商品。看不慣一張臉被定價。看不慣一臺直播幹到淩晨三點，下播了不認識鏡子裏的人是誰。”
她看著小美的眼睛。
“如果你問我，我會說，你是小美。一只狐貍精。會唱歌，會跳舞，會放電——雖然現在放得有點多。你不是商品。你是活的。”
小美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別哭了。哭了妝花。妝花了更不想照鏡子。”
小美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謝謝。”她說。
“不用謝。”蘇瓷站起來，“明天我約周明遠，讓他看你的合同。”
“他看得懂嗎？”
“他是鬼。鬼比人聰明。死了更聰明。”
小美沒聽懂。但她覺得蘇瓷說得有道理。
蘇瓷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小美。”
“嗯？”
“你的妖力，能收一下嗎？全城沒信號，我一會兒點不了外賣。”
小美楞了一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周圍的空氣不再扭曲了。蘇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圖標恢覆了，滿格。
“好了。”蘇瓷說，“我去點外賣了。明天見。”
蘇瓷把手機揣進口袋，走下樓梯。
身後傳來小美的聲音：“蘇大師！我明天怎麽找你？”
“去我工作室吧。”蘇瓷頭也沒回，扔給她一張名片。
小美接過，站在天臺上，看著蘇瓷的背影消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辣條。辣條已經涼了。但她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辣條。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哭的時候，遞的不是紙巾，是辣條。
甜辣味的。
有點甜，有點辣，有點奇怪。
像蘇瓷。
蘇瓷走出寫字樓，站在路邊。陽光很好。
她掏出手機，給小九發了條消息。
【蘇瓷：小九。幫我查一下星曜傳媒。還有小美的合同。】
【小九：姐，你這是又要替天行道了？】
【蘇瓷：嗯。】
【小九：這次有錢嗎？】
蘇瓷想了想。
【蘇瓷：沒有。但小美有。】
【小九：小美有錢？】
【蘇瓷：她有錢。但她被公司壓著，拿不到。】
【小九：那你能拿到？】
【蘇瓷：我能幫她拿到。】
小九沈默了一會兒。
【小九：姐，你是不是對所有被欺負的人，都這樣？】
蘇瓷想了想。
【蘇瓷：不是。我只對被欺負的妖怪這樣。】
【小九：為什麽？】
【蘇瓷：因為人欺負人，有法律管。妖怪欺負妖怪，沒人管。】
【小九：所以你來管？】
【蘇瓷：嗯。】
小九又沈默了一會兒。
【小九：姐，你知道嗎，你有時候挺帥的。】
蘇瓷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
【蘇瓷：我知道。】
【小九：我誇你的時候，你能不能謙虛一點？】
【蘇瓷：不能。因為謙虛的人，通常沒什麽本事。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謙虛。】
小九沒有回覆，估計是在吐。
她擡頭，看著這座流動的城市。
陽光很好。全城有信號。外賣能點了。
這就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