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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預謀已久的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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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預謀已久的熱搜

蘇瓷是被小九舔醒的。

不是浪漫的那種舔。是狐貍舌頭上的倒刺刮在臉上,像砂紙打磨木板,一下,兩下,三下——蘇瓷一巴掌把小九的臉推成狐貍餅。

“姐!十點了!”

“十點怎麽了?”

“你不是說今天要去辦事嗎?”

蘇瓷睜開一只眼,看了一眼手機。

十點零三分。

林硯的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一天。

她從沙發上坐起來,腦袋裏像裝了一臺攪拌機,嗡嗡響。昨晚在十樓睡到淩晨四點,回來又躺了兩小時,總共睡了不到六小時。她的黑眼圈比陳默的還深。

小九端著一碗泡面走過來,放在茶幾上。這次沒有蛋——大概是真的賒不到賬了。

蘇瓷端起碗,吸溜了一口。

“小九。”

“嗯?”

“你今天幫我做三件事。”

小九的耳朵豎起來了。

“第一,幫我約一個律師。”

“律師?我們認識律師嗎?”

“不認識。但妖妖社區上有一個鬼律師,生前是勞動法專家,死了之後還在幫鬼打官司。你幫我找到他,說我有個案子,問他接不接。”

“第二呢?”

“第二,幫我查一下‘智學未來’的投資方是誰。越詳細越好。”

“第三呢?”

“第三,”蘇瓷放下泡面碗,看著小九,“幫我註冊一個微博賬號。”

小九楞了一下。

“微博?你要幹嘛?”

“發東西。”

“發什麽?”

蘇瓷沒有回答。她把泡面吃完,連湯都喝了,然後站起來,拿起油紙傘。

“姐,你去哪?”

“去找李陽。”

“那個不敢說話的同事?”

“嗯。”蘇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小九,“今天之內把這三件事辦好。辦好了,火鍋安排。辦不好——”

“辦不好怎樣?”

蘇瓷想了想。

“辦不好就沒收你的辣條。”

小九的尾巴瞬間炸開了。

“姐!你不能這樣!辣條是我的精神支柱!”

“那就辦好。”

蘇瓷關上門,下樓。

身後傳來小九的哀嚎:“一只狐貍又要當程序員又要當偵探又要當公關,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你的——”

蘇瓷沒回頭,但嘴角彎了一下。

李陽不在公司。

蘇瓷在十一樓的技術部找了一圈,沒找到人。他的工位空著,顯示器關著,桌上那杯咖啡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奶皮。

蘇瓷問旁邊的同事:“李陽呢?”

那個同事擡起頭,看了蘇瓷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不知道。”

“他今天沒來上班?”

“不知道。”

“你是他同事,你怎麽不知道?”

那個同事的鍵盤聲更響了。劈裏啪啦,劈裏啪啦——比陳默敲得還快,但什麽內容都沒有,就是在亂敲。

蘇瓷看著那個同事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蘇瓷沒再問,轉身走出技術部。

她掏出手機,給李陽發了條微信。陳默的同事群裏有李陽的微信,小九昨晚幫她加上的。

【蘇瓷:你在哪?】

李陽沒有回覆。

【蘇瓷:我知道你在看。我不會害你。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還是沒回覆。

【蘇瓷:陳默的事,你心裏過不去。我看得出來。】

【蘇瓷:我不需要你公開作證。我就問你幾個問題。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三秒鐘後,李陽回覆了。

【李陽:城西,星巴克。你來吧。】

城西,星巴克。

蘇瓷到的時候,李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已經喝了一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摘,帽檐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認出來。

蘇瓷在他對面坐下,把油紙傘靠在旁邊。

“你要喝什麽?”李陽問。

“白開水。”

“......這裏是星巴克。”

“我知道。白開水免費。”

李陽楞了一下,大概沒見過來星巴克只喝白開水的人。他站起來,去吧臺給她倒了一杯水。

蘇瓷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你怕什麽?”她問。

李陽把帽檐壓得更低了。

“怕丟工作。”

“你怕丟了工作還不起房貸?”

“對。”

“怕孩子上不了幼兒園?”

“對。”

“怕老婆跟你離婚?”

李陽擡起頭,看了蘇瓷一眼。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說過了。”蘇瓷說,“上次在咖啡廳,你說房貸、孩子、老婆。你說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聲音小。”

李陽沈默了。

“我不是來逼你的。”蘇瓷從口袋裏掏出那個Hello Kitty筆記本,翻到記著考勤數據的那一頁,推到李陽面前。

“這是陳默上個月的考勤記錄。連續二十一天加班,日均工作十四個小時,最後一周每天超過十六小時。”

李陽看著那頁紙,沒說話。

“我不需要你公開作證。”蘇瓷說,“我只需要你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事?”

“那天早上,你看到陳默趴在鍵盤上。你還看到了什麽?”

李陽的手指開始發抖。

“我......”他的聲音很輕,“我看到他的臉。紫色的。眼睛還睜著。盯著屏幕。”

“屏幕上是什麽?”

“代碼。他改的那個bug。”

“bug修好了嗎?”

李陽楞了一下。

“修好了。”他說,“他死之前修好了。代碼已經提交了,備註寫的是‘終於好了’。”

蘇瓷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句話。

“還有呢?”

“還有......”李陽的聲音更輕了,“他的手機在桌上,屏幕亮著。是小雅發的消息。”

“什麽消息?”

“‘陳默,你什麽時候回來?我燉了排骨。’”

蘇瓷的筆停了一下。

她繼續寫。

“還有嗎?”

“沒有了。”李陽低下頭,“我叫了救護車。然後......”

他停住了。

“然後公司的人來了。HR把陳默的手機收走了。說‘不要外傳’。”

蘇瓷合上筆記本。

“謝謝你。”

“我沒幫什麽忙。”

“你幫了。”蘇瓷站起來,“你說了實話。這就夠了。”

她拿起油紙傘,走了兩步,又回頭。

“李陽。”

“嗯?”

“陳默的那個bug,是你寫的嗎?”

李陽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麽知道?”

蘇瓷沒有回答。

“他不是在幫公司擦屁股。”她說,“他是在幫你擦屁股。你知道嗎?”

李陽低下頭,沒有說話。

蘇瓷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句很輕的話:

“我知道。”

蘇瓷沒有回頭。

她知道他知道。

但知道有什麽用呢?

知道的人不敢說。不知道的人不想聽。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真相就是這樣死掉的。

下午兩點,蘇瓷回到工作室。

小九趴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三臺手機——一臺是自己的,一臺是蘇瓷的舊手機,一臺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她的狐貍爪子太粗,打字不方便,用的是語音輸入,三臺手機輪流講話,像一個小型的呼叫中心。

“姐!你回來了!”小九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找到那個鬼律師了!”

“什麽情況?”

“他叫周明遠,生前是勞動法律師,死了三年了。現在在陰間開了個法律咨詢所,專門幫鬼打官司。他說你的案子可以接,但他的收費標準是——”

“多少?”

“不收錢。他要你幫他一個忙。”

蘇瓷的眉頭皺了一下。

“什麽忙?”

“他說他有一個案子,生前沒打完,死了之後一直放不下。是一個集體訴訟,告一家工廠非法排汙,導致村民得癌癥。他死的時候,案子還在二審。”

“他要我幫他打完?”

“不是。他要你幫他找到那個案子的卷宗。他說卷宗在他生前的律所裏,鎖在檔案室最裏面的櫃子裏。律所現在換了老板,不認這個案子了。他想讓你把卷宗拿出來,交給他的徒弟。”

蘇瓷沈默了一會兒。

“他徒弟還在嗎?”

“在。也當了律師,現在是合夥人。”

“叫什麽?”

“趙遠。在杭州,一家叫‘遠明’的律所。”

蘇瓷楞了一下。

遠明。周明遠的“明”,趙遠的“遠”。

“行。”她說,“我幫他找卷宗。”

“你不問問危不危險?”

“有什麽危險的?又不是去偷東西。”

“你就是去偷東西。”

蘇瓷想了想。

“對。我就是去偷東西。但我是替天行道偷東西。”

小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覺得好像有道理,於是閉嘴了。

“第二件事呢?”蘇瓷問。

“查到了。”小九把一臺手機推到蘇瓷面前,“‘智學未來’的投資方有三家。最大的一家是‘頂慧資本’,占股百分之四十。頂慧資本的背後是一家更大的集團——‘興合控股’。興合控股的老板叫周志遠,做房地產的。”

“周志遠......”蘇瓷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第三件事呢?”

“微博賬號註冊好了。”小九把另一臺手機推過來,“名字叫什麽?”

蘇瓷想了想。

“叫‘蘇瓷捉妖日記’。”

“太長了。”

“那就‘蘇瓷日記’。”

“太普通了。”

“那你幫我取一個。”

小九想了想,爪子劈裏啪啦打了一行字。

【窮鬼捉妖師在線打工】

蘇瓷看著這個名字,沈默了三秒鐘。

“行。就這個。”

晚上七點,蘇瓷坐在工作室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三樣東西:一包辣條、一杯白糖水、一臺手機。

手機屏幕上是一個新建的微博編輯框。

光標在閃。

她嚼著辣條,盯著那個光標,想了很久。

然後她開始打字。

【窮鬼捉妖師在線打工·第一條微博】

大家好,我是蘇瓷。一個捉妖師。

今天不講妖怪,講一個人。

他叫陳默,程序員,26歲,在杭州一家在線教育公司上班。三周前,他死在工位上。猝死。

公司說:個人健康原因。

但他的考勤記錄說:連續21天加班,每天工作14.6小時,最後一周每天超過16小時。

他的同事說:他死的時候,臉是紫的,眼睛還睜著,盯著屏幕。

他的女朋友說:他買了戒指,準備求婚,但沒來得及。

他的父母說:公司給了三萬塊,說“這是撫恤金,簽了字就不能再找了”。

他的鬼魂說:我代碼還沒寫完。

我不是來煽情的。我是來討公道的。

陳默的公司叫“智學未來”,投資方是頂慧資本,背後是興合控股。他們說不認工傷,因為陳默簽過“自願加班協議”。

那協議不合法。但他說:不簽,連工作的機會都沒有。

我發這條微博,不是要你們轉發,也不是要你們點讚。我發這條微博,是因為這世界上有些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如果你認識陳默,認識他的同事,認識他的家人——請你幫我告訴他們,有人在幫他討公道。

如果你不認識他,也沒關系。你只要記住一件事:

下次你加班到淩晨的時候,想一想,你的命,值不值三萬塊。

蘇瓷把這條微博發了出去。

然後她把手機放下,繼續吃辣條。

“姐,”小九湊過來,“你發了什麽?”

“一條微博。”

“有人看嗎?”

“不知道。”

“你不買點推廣?”

“沒錢。”

“那有什麽用?”

蘇瓷嚼著辣條,想了想。

“有用。”她說,“因為真相本身,就是最大的流量。”

晚上十點,蘇瓷準時出現在十樓。

陳默還在寫代碼。

“寫完了嗎?”蘇瓷問。

“還差最後一個函數。”陳默說,“明天能寫完。”

蘇瓷在他旁邊坐下,把油紙傘靠在桌邊。

“你今天去見李陽了?”陳默問。

“嗯。”

“他怎麽說?”

“他說你的眼睛是睜著的。”

陳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嗎?”他說,“我不知道。我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了。”

蘇瓷沒說話。

“蘇大師。”

“嗯?”

“你說,我死了之後,公司會改嗎?”

“改什麽?”

“加班制度。自願加班協議。那些東西。”

蘇瓷沈默了一會兒。

“不會。”她說。

“為什麽?”

“因為你不是第一個累死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公司不會因為死了一個人,就改變它的賺錢方式。”

陳默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敲下去。

“那我死得還有什麽意義?”

蘇瓷看著他。

“你的死,對公司的意義不大。但對活著的人,有意義。”

“什麽意義?”

“李陽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知道’。”

“知道什麽?”

“知道那個bug是他寫的。知道你在幫他擦屁股。知道你是替他死的。”

陳默沈默了。

“他不敢說。但他知道。”蘇瓷說,“這就夠了。”

陳默低下頭。

“我從來沒怪過他。”

“我知道。”蘇瓷說,“但你怪過自己嗎?”

陳默沒有回答。

“你怪過自己為什麽不敢拒絕加班。為什麽不敢跟老板說不。為什麽不敢跟小雅求婚。為什麽不敢早點去醫院。”

陳默的手指在發抖。

“你怪自己。”蘇瓷說,“所以你死了都在寫代碼。你不是對得起別人,你是在懲罰自己。”

十樓安靜了。

鍵盤聲停了。

空調的嗡嗡聲變得很大。

“蘇大師。”陳默的聲音很輕。

“嗯?”

“你是心理咨詢師,還是捉妖師?”

“都是。”蘇瓷說,“我捉妖的方式,就是跟他們聊天。聊著聊著,他們就哭了。哭著哭著,他們就放下了。”

“你這一招對誰都管用?”

“對活人不管用。活人不會哭。活人會忍住。鬼忍不住。”

陳默笑了。

“那我應該慶幸自己是個鬼。”

“對。”蘇瓷說,“至少你還能哭出來。”

陳默沒有哭。

鬼沒有眼淚。

但他的肩膀在抖,一下,兩下,三下。

蘇瓷沒有看他。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通明。

十樓的鍵盤聲,又響了。

劈裏啪啦。

這一次,比之前慢了一些。

像是在跟什麽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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