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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師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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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師的符

蘇瓷回到杭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她沒回工作室,直接去了“智學未來”。十樓的燈還亮著——大白天的,燈也亮著。保安說“關不掉,關了又亮,像跟電有仇”。

蘇瓷走出電梯的時候,發現走廊裏站著三個人。

不是保安。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唐裝,手裏拿著一把銅錢劍。唐裝的領口繡著一條金色的龍,蘇瓷掃了一眼——龍頭朝下,龍尾朝上。在風水上這叫“墜龍”,不吉利。一個捉妖師穿不吉利的衣服,就像醫生穿帶骷髏頭的手術服,不是不懂,是不在乎。

後面跟著兩個徒弟,一個端著一盆黑狗血,一個抱著一沓符紙。兩個人的表情都很緊張,端黑狗血的那個手一直在抖,血都灑出來了一些,濺在鞋上。抱符紙的那個臉色發白,嘴唇發青,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冷的——走廊裏確實冷,陳默的鬼氣已經濃到連普通人都能感覺到了。

張大師。

蘇瓷見過他的符——貼得亂七八糟的鎮魂符和驅邪符,朱砂兌了水,符文畫反了。二十年妖白收了。

“你們是誰?”蘇瓷靠在電梯口,看著他們。

張大師轉過頭,打量了她一眼——衛衣、人字拖、油紙傘。他的目光在油紙傘上停了一下,大概覺得這把傘有點眼熟,但沒多想。

“你是這公司的員工?”張大師的語氣帶著不屑,“下班了,趕緊走。今晚這裏要做法事。”

“什麽法事?”

“收鬼。”張大師挺了挺胸,銅錢劍往地上一頓,發出清脆的響聲——但劍身上的銅錢已經松了,嘩啦嘩啦響,像一串要散架的鑰匙,“這十樓有個厲鬼,每天晚上在此作祟,驚擾活人。本座受公司之邀,特來收服。”

蘇瓷看了一眼十樓裏面。

陳默還在寫代碼。鍵盤聲劈裏啪啦,比昨天還響。大概是快寫完了,心情不錯。

“他不是厲鬼。”蘇瓷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見過他。”

張大師皺起眉頭:“你是同行?”

“算是吧。”

“哪門哪派?”

“無門無派。”

“師承何人?”

“自己學的。”

張大師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輕蔑。

“野路子。”他說,“難怪看不出那鬼的兇險。本座告訴你,但凡死後滯留人間的鬼,都是執念太重,遲早變成厲鬼。不及時收服,後患無窮。”

蘇瓷看著他。

“你見過他嗎?”

“什麽?”

“你見過那個鬼嗎?”

張大師楞了一下。

“本座......本座雖未親見,但據周經理描述,那鬼每晚在此寫代碼,鍵盤聲震天動地,陰氣逼人。此等異象,必是厲鬼無疑。”

“你連見都沒見過,就說他是厲鬼?”

“本座收了二十年妖,還用得著見?”

蘇瓷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他爹的在逗我”的笑。

“行,你進去收。”她說,“我看看你怎麽收。”

她讓開電梯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大師哼了一聲,帶著兩個徒弟走進十樓。

蘇瓷跟在後面,靠在柱子上,看戲。

張大師走到陳默的工位附近,停下來。

他看不見陳默,但他能感覺到那股陰冷。他的銅錢劍開始微微震動——法器對鬼氣的反應。張大師的臉色變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鬼的怨氣這麽重。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銅錢劍。

“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念了一大段咒語,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但蘇瓷聽出來,他念的是《太上感應篇》的節選,跟驅鬼沒什麽關系。就像你用《詩經》去修電腦,念得再好聽也沒用。

念完咒語,張大師猛地將一張符紙拍在陳默的工位上。

符紙貼上去,沒反應。

張大師皺了皺眉,又拍了一張。

還是沒反應。

他又拍了一張。

三張符紙貼在一起,像貼膏藥一樣,歪歪扭扭的,有一張貼反了,符文朝下。

陳默停下敲鍵盤的手,轉過頭,看著張大師的方向。

他看不見張大師嗎?

不,他能看見。

鬼能看見活人,活人看不見鬼。

陳默看著這個穿唐裝的中年男人在自己工位上貼符紙,表情有些困惑。那些符紙貼在他旁邊,離他只有半米遠,但就是沒貼對地方。

“他在幹什麽?”陳默問蘇瓷。

“收你。”蘇瓷說。

“用符紙?”

“嗯。”

“貼在我工位上?”

“嗯。”

“可是我在這裏啊。”陳默指了指自己,“他貼的是工位,不是我。”

“所以他收不了你。”

張大師聽到蘇瓷在跟誰說話,臉色變了。

“你在跟誰說話?”

“跟鬼。”蘇瓷說,“你不是來收他的嗎?你倒是看看他在哪兒啊。”

張大師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念了一段更長的咒語,這次是《清靜經》——還是跟驅鬼沒關系。然後他從徒弟手裏接過那盆黑狗血,往陳默的工位方向潑了過去。

黑狗血潑了一地,濺到陳默身上。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又看了看張大師。血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流,但流到一半就停了,像被什麽東西擋住了一樣。鬼的身體不是實體,液體無法附著。

“他潑我。”陳默說。

“疼嗎?”

“不疼。就是有點腥。”

蘇瓷忍住笑。

“張大師,你潑錯方向了。他在你左邊三步遠的位置。”

張大師猛地轉向左邊。

他看不見陳默,但他能感覺到——冷。非常冷。那股冷意不是從皮膚表面滲進來的,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他的銅錢劍震得更厲害了,劍身上甚至出現了一道裂紋。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

孽障!”他大喝一聲,“你已經死了,為何還不去投胎?在此處作祟,驚擾活人,是何居心?”

陳默看著他。

“我在寫代碼。”陳默說。

張大師當然聽不見。他瞪著蘇瓷提醒的方向,等回應。

“他說他在寫代碼。”蘇瓷在旁邊說。

張大師楞了一下,轉頭看她。“你——”

“我幫你翻譯。”蘇瓷說,“不收費。你繼續。”

張大師的臉漲紅了。

“你......你寫什麽代碼?”

蘇瓷再次翻譯道:“前端代碼。”

張大師楞了一下。

他收了二十年妖,收過怨鬼、厲鬼、餓鬼、水鬼、吊死鬼,但從來沒有收過寫代碼的鬼。

他的臉抽搐了一下,轉回頭,重新舉起銅錢劍。

“本座不管你寫什麽代碼!你已非陽世之人,理應前往陰司報到。你若執意不走,休怪本座不客氣!”

陳默沒動。

“他說——”蘇瓷頓了頓,“他沒說話。他懶得理你。”

張大師氣得沖了過去。

然後他飛了出去。

不是陳默動的手。

是蘇瓷。

沒人看清她是怎麽出手的。張大師只覺得自己胸口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然後就躺在了三米外的地上,銅錢劍斷成了兩截。

蘇瓷站在他原來的位置上,油紙傘撐開了一半,傘面上隱隱有一層白光在流轉。

她把傘收起來,蹲下來看著張大師。

“張大師,收了二十年妖,連C級怨氣的鬼都分不清?他身上沒有殺氣,沒有怨氣,他就是個死了還在寫代碼的程序員。你用得著潑黑狗血?”

張大師喘著粗氣,瞪著蘇瓷。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說了,同行。”蘇瓷站起來,“但我不收這種鬼。我只收該收的。”

“什麽鬼是該收的?”

“害人的。”蘇瓷說,“他不害人。他只是想寫完代碼。”

張大師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斷成兩截的銅錢劍,臉色鐵青。

“你會後悔的。”他說,“那鬼遲早會變成厲鬼。”

“不會。”蘇瓷說,“因為他寫完代碼就走了。”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相信他。”

張大師看著她,搖了搖頭。

“你太年輕了。”他說,“鬼的話不能信。”

“人話就能信?”蘇瓷反問,“你問問這家公司的人,他們說的話能信嗎?”

張大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轉身走向電梯。他的兩個徒弟早就跑了——端黑狗血的那個把盆都扔了,抱符紙的那個連鞋都跑掉了一只。

電梯門關上之前,張大師最後看了蘇瓷一眼。

“你師父是誰?”

“沒有師父。”

“那你這一身本事......”

“自學的,”蘇瓷說,“看書、看視頻、看論文。”

張大師的臉抽搐了一下。

電梯門關上了。

蘇瓷走回陳默旁邊,坐下。

“你剛才為什麽不躲?”她問。

“躲什麽?”

“黑狗血。”

“我以為他潑的是別人。”陳默說,“我又沒惹他。”

蘇瓷嘆了口氣。

“你這種人,活著的時候被人欺負,死了還要被潑黑狗血。”

陳默笑了笑。

“習慣了。”

蘇瓷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習慣了。

這三個字,比任何咒語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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