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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被遺忘的萬人嫌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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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被遺忘的萬人嫌23

游檬讓穆博鳴明白了一件事。

——承認愛並非難事, 得到愛才是。

穆博鳴還保持著單膝半跪,擡頭仰視游檬的姿勢,眼眸幽深情緒不明。而游檬乖乖坐在床邊, 微垂著頭與他對視,懸空的手緩緩下落, 沒有空隙地扶上了對方的頭發。

黑發的發質粗而硬,一點都不像裝出來的如沐春風。

原本心也是很硬的。

兩人維持這個姿勢,兩廂沈默了片刻。

少傾,穆博鳴將游檬放在頭頂的手拿下來,輕輕啄吻他的手背。隨後,又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的一側臉頰,耐心道:“檬檬, 你還有什麽不滿,今天全都告訴我。”

游檬的右手被控制著, 手掌緊緊貼在對方臉頰, 唯有指尖能動彈。他用指尖頂了頂穆博鳴的眼鏡,將對方的眼鏡弄得歪斜,完全露出一只鷹般銳利的左眼,這才淡聲道:“我沒有發洩不滿, 只是陳述事實。”

穆博鳴說:“那就繼續陳述事實。”

游檬看他:“非要聽嗎?”

穆博鳴點頭。

游檬露出苦惱的神情,左思右想之後,傾身靠近穆博鳴,敢於直視他的雙眼,偏偏又故作羞赧:“其實, 我還挺討厭你的。”

聞言, 穆博鳴喉嚨動了動。

他眼眸更幽深了些,定定看了游檬一會兒, 須臾站起身來,將游檬壓倒在床上,問:“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游檬彎眸:“你猜?”

穆博鳴沈吟:“從我們重逢那天開始?”

雖然不願意承認,可隨著和游檬成為戀人的時間變長,穆博鳴越來越經常在思考,自己比起段涼究竟輸在哪裏。想來想去,大概就是重逢初始,他暴露出的傲慢偏見,將人一步步推向遠離自己的地方。

那時他自欺欺人過了頭,還以為年幼種種不過執念過深,從此以後絕對不會再因為游檬亂了分寸、慌了心神。五歲送的小雛菊?那種早就被當事人忘記的事,算是哪門子的美好記憶,值得人二十多年念念不忘。

回過神來,這場逢場作戲的戀情,自以為游刃有餘,其實不過為了掩飾內心真實的竊喜。

人最怕的是得到後又失去。

不過是一周時間沒見到人,他想游檬的時間,遠超之前任何時候。直到決定在游檬學校附近買一套房子,幹脆由自己來每天趕早晚高峰上班,他才出乎意料地舒了一口氣。

——像是人生終於找到了出路似的。

想到游檬不被游家承認,而段涼又曾經在穆家人和游家人的面前,斬釘截鐵地說愛他,所以穆博鳴帶他來到了穆家,也想讓他們被同樣的觀眾承認。

可不一樣。

他跟段涼的起點不同。

游檬說討厭他。

等待回答的時間煎熬且漫長,不論穆博鳴的姿勢多麽壓迫,眼神多麽深遠,都掩飾不住實際的慌張。而游檬則是一副不急不躁、順其自然的模樣,仰躺在柔軟的床上,笑眼清澈而漂亮。

此時,游檬聞著洗滌劑和太陽曬過的味道,答非所問道:“還記得嗎?兩年前,我送過穆大哥很多小禮物。”

穆博鳴抿唇,點了點頭。

當然記得。

那時,穆博鳴本就因游檬沒記起自己而生悶氣,隨後又意外發現對方竟在打聽自己喜好。按照他的理解,既然不記得小時候的事,為什麽還要來送禮討好另一個人,無非是為了穆家的錢權和地位。

這種手段,他這麽些年沒少見。

“所以,你這麽想不奇怪嗎?”游檬伸手點了點穆博鳴的胸膛,“以前我藏不住事,既然重逢後還會給你送禮物,當然不會討厭你了。”

聞言,穆博鳴心尖幾乎輕顫了一下。

隨後是潮湧般的悔意。

穆博鳴的嗓子微微沙啞,輕聲問道:“那時候為什麽討好我?”

“討好?嗯,也算吧。”迄今為止,游檬總是意外的率直、坦誠,愛與不愛都是如此,“那時候,我剛回到游家,每天都覺得格格不入、無所適從。不知道怎麽跟爸媽相處,不知道怎麽讓他們放寬心,也不知道怎麽打消游檸的敵意。想來想去,或許可以曲線救國,跟你好好相處應該是個好辦法。”

穆博鳴喜歡聽他講這些事:“後來為什麽又不送了?”

聽到這個問題,游檬撫上穆博鳴的臉,風淡風輕道:“我很容易打退堂鼓,被你嘲諷過幾次之後,就不敢了。”

最後幾個字落下,穆博鳴拇指指腹按在游檬的唇上,像是要將他剛剛的話塞回去似的,摩挲的力度讓游檬的雙唇染上薄紅,令他本就漂亮的臉顯得艷麗了幾分。

穆博鳴一邊晃了神,一邊說:“我錯了。”道歉這種事,只要認真說過一次,之後就變得輕而易舉。

因為吃過苦頭,知道低頭比失去更難過。

游檬說到做到,輕輕“嗯”了一聲作為回答,絲毫沒有因道歉而感動或動搖。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穆博鳴承認愛一個人也好,放棄高傲低頭道歉也好,都是自願將弱點交到了游檬的手中,給他舊事重提的權利。

讓他握著審判的刀,且不期盼他的仁慈。

忽視穆博鳴按壓自己唇角的手,游檬知道說什麽能讓對方更痛苦:“送你的那些禮物,我沒有花游家的錢,花的是那幾年攢下來的獎學金。可那些對我而言十分貴重的禮物,都被你一一退了回來,我知道,你大概是看不上。”

“對不起。”穆博鳴的道歉緊隨其後,“是我偏聽偏信,游檸說你嫉妒心作祟,會為了氣他來討好我。”

其實並非完全沒有註意到。

回過頭來再看,穆博鳴意識到他不是被游檸蒙蔽了雙眼,畢竟他對游檸從來談不上親近和信任。他是被傲慢和失落蒙蔽了雙眼,因為游檬不記得自己而生悶氣,又不願意承認其實因此而落寞,以至於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斷力,竟然這麽簡單就被外人挑撥。

游檬直截了當道:“那他有沒有告訴你,我不記得你,是因為小時候被綁架時受了傷,所以失憶了?”

穆博鳴:“……”

此時此刻,沈默是最好的回答。

“游家人都知道。”游檬彎眸笑了笑,“做DNA檢測的時候,我順便檢查過腦袋,為了排查失憶的原因。”

“……檬檬,對不起。”

穆博鳴想,這大概是他此生最艱難的道歉,難過第一次低頭——因為後悔、痛恨,以及翻湧如潮的愛意。

可他愛的人,總在最該冷血時仁慈。

游檬伸出了手,摘下穆博鳴的眼鏡,用指尖描摹他緊皺的眉峰:“失憶這件事,你沒有問過,我沒有說過,不能怪你。”

穆博鳴倒是寧願他生氣。

好過這樣公事公辦,公平公正,沒有半分愛侶的癡纏。

游檬指尖的溫度令人沈迷,穆博鳴俯身吻了一下他的額頭,再次虔誠道:“檬檬,抱歉。”

不需要的時候,偏偏道歉道個不停,想到這裏游檬好笑:“穆先生,你知道嗎?”

穆博鳴問:“什麽?”

“其實你跟游檸很合拍,過度的自卑和自負本質相同,都是太以自己為中心而導致。”游檬輕撫著他的眼角,緩緩說道,“回答你最開始的問題——我討厭你,甚至不是因為發現了你的冷眼旁觀和傲慢自大,而是你擅自曝光了我和段涼的戀情。”

說起來,游檬早已經習慣。

往前隨意數一數,冷眼旁觀他的苦難的人不止一兩個,他早就度過因此而覺得痛苦的階段,可以屏蔽這種來自他人的漠不關心。

他一直嘗試遠離風暴的中心。

可遠離並沒有換來安寧。

一旦涉及段涼,穆博鳴就無法冷靜,因為游檬和他有過一段旁人插不進去的經歷。

令人嫉恨。

獨占欲頃刻填滿大腦,穆博鳴強壓下心中的暴戾,極盡可能地佯裝一位優雅和煦的紳士,像他從前經常做的那樣。可只要一開口,言語中扭曲的妒意無處遁形,怎麽藏都藏不住。

“檬檬,你控訴李青萍不記得你的小名,可我呢?你有看過我一眼嗎?”

“我在看。”說著,游檬睫毛顫了顫。

“撒謊。”穆博鳴雙眸幽深,“如果你真的看著我,就應該知道,從一開始我就只叫過你檬檬。”

游檬仿若陷入沈思。

穆博鳴趁機說:“這幾天,我們在穆家住。”

“……穆家?”在狹小的範圍內,游檬扭頭環視四周,“還有空閑的客房嗎?”

“客房多得是。”穆博鳴去咬游檬纖瘦的脖頸,“但你跟我一起住。”

癢意襲來,游檬側過脖子:“可以拒絕嗎?”

“為什麽拒絕,我們不是戀人嗎?”穆博鳴的笑意不達眼底,“難道是因為我的愛不能止痛,所以一文不值?”

游檬一邊躲避他的親吻,一邊格外坦然道:“因為不習慣。當初不是說好了嗎,不喜歡的事情就要說出來。”

又被同樣的話術哽住,穆博鳴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一時間,他又是後悔當初嘴硬,曾經對游檬說過這種狠心警告的話;又是後悔先前游檬出院養病,自己竟然因為想著不能讓他有恃無恐,所以沒有讓他直接住進主臥。導致現在沒有一點能回嘴的空間。

此前種種作為,都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一刀一刀紮回了穆博鳴的心上。

穆博鳴苦中作樂:至少他們還是戀人。

只要不去思考,不相愛的人,也可以是顛鸞倒鳳的戀人。

游檬手中還拿著穆博鳴的眼鏡,他沒有刻意放輕抓握的力氣,眼鏡框略微有些變形。他將這金絲邊的眼鏡當做一種封印,試圖將其架在眼神逐漸危險的男人的鼻梁上,試了幾次無果,就將眼鏡遠遠扔到了窗邊。

像只有脾氣的貓。

惹人心顫。

————

游檬果然在穆家住下,時間是到周日的下午。

他倒是無所謂,恐怕老穆總和穆夫人就不那麽高興了。早飯時間,當游檬提出他可以回游家住的時候,這兩人竟然異口同聲勸他留下。

想必是他昨晚睡著後,穆博鳴又做了什麽。

真是精力旺盛。

早餐時間。

穆夫人端著慈愛的神情:“小檬啊,你有段時間沒回來了吧?前兩天,青萍還跟我聊起你呢,說你病剛好就急著去上學,匆匆忙忙都沒空先回家裏看一看。”

游檬笑容得體:“之前事多,導致學業落下太多了。”

是什麽事,彼此心照不宣。

穆夫人又說:“既然你跟博鳴在一起了,肯定要有一個正式的訂婚儀式,結婚儀式更是得盛大,但那是之後要考慮的事情了。等一會兒早飯,我就把你爸、媽和哥哥都邀請過來,咱們兩家一起先吃一頓飯,好好聊聊婚——”

“媽。”穆博鳴放下餐具,打斷了她的話,“先不用。”

雖然他樂見其成。

“怎麽不用?”穆夫人用不讚同的語氣說,“你都特地把人帶到家裏來了,逼我……讓我跟你爸認同你們的戀情,難道你們兩只是玩玩不成嗎?”

“當然不是。”穆博鳴笑笑,“但你兒子還沒有名分。”

“……”

穆夫人一臉的不可理喻。

老穆總氣得胡子都抖了抖,話到嘴邊轉了一圈,硬是把“胡鬧”兩個字憋回了肚子裏,只是哼了一聲。

游檬埋頭吃煎蛋。

見狀,穆博鳴幫他把煎蛋切成了好幾個小塊。

穆夫人來回調整了幾次,才將表情調整成跟剛剛相差無幾的慈愛,她笑問道:“小檬啊,你對博鳴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嗎?”

游檬擡起頭,表情訝異:“……我以為阿姨昨天就看出來了。”

“……”穆夫人笑容勉強,“這怎麽看得出來?”

游檬禮貌提醒:“我們昨天談過分手的事。”

聞言,穆夫人忙看了一眼穆博鳴的表情,見對方紋絲不動,這才說:“小檬,這種玩笑怎麽能亂開呢?”

老穆總也搭腔道:“是啊,這事可不能亂來。”

游檬但笑不語。

他們在一起比分開更亂來。

說話間,穆博鳴將牛奶推到游檬面前:“再不喝就涼了。”

這個話題就算暫時揭過去了。

.

穆家和游家是鄰居。

站在這個角度,游檬明明在穆家住了一夜,卻沒有回“自己”家看一眼,實在說不過去。

——這話出自穆博鳴。

游檬說:“我想不到你這麽積極的原因。”

“真的想不到嗎?”穆博鳴提著兩個禮盒,效仿游檬昨天的說話方式,“你這麽聰明,不會不明白。”

游檬道:“你想獲得游家人的認可。”

“是。”穆博鳴爽快承認,“畢竟有人還不願意原諒我,不願意給我一個名分。”

或許游檬跟他在一起,就是吃準了他的傲慢,也吃準了他會在這段愛情越陷越深,用分手報覆他從前的冷漠旁觀。

但也好過兩不相幹。

游檬輕描淡寫:“那就去吧。”

.

游家。

管家林濤開門,看到游檬和穆博鳴並肩站在門外,一臉震驚的表情。

游檬綻開笑容:“林叔,真是好久不見。”

上次兩人在游家碰面,還是游檬被對方攔在了玄關,林濤嘲笑他是鳳凰窩裏的野禽,不擇手段給大少爺潑臟水,攪得家宅不寧。

林濤神情尷尬:“穆少爺,二少爺……”

“林濤——”屋裏傳來李青萍的聲音,“誰在外面啊?”

“是穆少爺和二少爺。”林濤一邊回答,一邊做出請進的姿勢,“外面有風,兩位先進來吧。”

李青萍聲音上揚了幾分:“二少爺……是檬檬回來了嗎?”

隨後,就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一段時間未見,李青萍瞧著比之前疲憊了不少,精致的妝容也壓不住眼底的青黑,往常因無思無慮而清亮的雙眼也變得渾濁,肩背肉眼可見不如從前挺拔。

“檬檬。”一看見游檬,李青萍就快步走了過來,親昵地拉住他的雙手,“這孩子真是的,都不知道回家來看看。”

游檬莞爾一笑:“媽媽,我養病呢。”

“……”

李青萍哽住,她這才想起來,當初明明決定要去穆博鳴那裏看望游檬,卻跟犯了太歲似的,去之前總是被其他事拌住手腳。最近倒是沒有這種情況了,因為她的精力全都放在大兒子身上了,幾乎忘記了游檬還在養病。

游檬臉上看不出任何埋怨的神情。

這讓李青萍更加愧疚:“那……那你病好點了嗎?”

“好多了。”游檬耐心回答,“我已經回學校一段時間了。”

李青萍尷尬:“這……”她掩飾似的,看向一旁穆博鳴,“博鳴,謝謝你照顧檬檬了,我真是太失職了。”

穆博鳴頷首:“應該的。”

這時,李青萍忽然發現,穆博鳴的一只手正十指相扣牽著游檬。發現這一點後,再去看穆博鳴與眾不同的神態,才驚覺兩人之間的暧昧。

她神色覆雜:“你們……”

游檬的回答十分嚴謹:“我們現在是戀人。”

外人聽不出其中的彎繞,身為當事人的穆博鳴卻清楚得很,他無奈又縱容地看了游檬一眼,認可了這個說法:“嗯,現在是戀人,昨天檬檬睡在穆家。”

未來可以結婚。

說話間,三人已經來到了客廳,游檬往裏看了看:“其他人呢?”

“你爸跟小檸在書房。”李青萍簡單解釋說,“最近公司的許多項目都不太順利,家裏特別忙。”

游檬當然知道不順利的原因。

任培言派人盯著游檸,一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告知游檬,【系統】被游檬捕捉之後,游家那些靠【系統】作弊而做成的項目,正在因為光環的失效,而逐漸暴露出各自的問題。隨著時間的推遲,被游檸影響過的人和事都將撥亂反正,慢慢回到它們本來應該在的位置。

其中不乏任培言的火上澆油。

剛剛想到這裏,就見游鄭仁和游檸前後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兩人的神情都十分凝重,李青萍見狀,連忙讓王嫂給兩人倒茶,忍不住問:“怎麽樣,問題還是解決不了嗎?”

游鄭仁愁眉不展,對游檸也沒有往日的看重,冷笑道:“問問你的好兒子,怎麽就交給他的項目大大小小問題不斷?要我說,既然這麽不堪用,就應該好好搞他的藝術,也省的公司董事們整天來煩我!”

“說什麽呢!”李青萍不讚同得瞪了他一眼,“出了意外不能再畫畫,小檸自己才是最難過的,你怎麽能這個時候往孩子的傷口上撒鹽呢?”

游檬看向游檸的手,只見他的右手纏著厚厚繃帶,看起來就不像是恢覆的傷勢。

想必對自己下了狠手。

“是啊。”游檬適時開口,“出了事,哥哥才是最難過的。”

先前,游鄭仁光顧著大發脾氣,現在發現客廳還有其他人,馬上就因為李青萍沒提醒有外人而掛了臉。但轉頭一看,發現這個外人裏面有一個穆博鳴,他臉上的笑容又堆成了褶子:“是博鳴啊,你怎麽來了?”

穆博鳴說:“陪檬檬回家看看。”

游鄭仁這才將目光施舍給游檬,客套說了句:“回來了。”說完,立刻給游檸使眼色,“小檸,你跟博鳴有段時間沒聊過了吧,還不趁現在好好敘舊?”

能解決游家問題的人不多,穆家的穆博鳴算一個。

自從游檸出意外傷了手,就像是觸發了什麽特殊機制似的,家裏由游檸經手的項目開始接二連三暴露出各種問題。

游鄭仁整天都忙得焦頭爛額。

一開始,他不肯承認自己任用游檸的決策失誤,不願意向其他老友尋求幫助,只讓游檸盡可能動用人脈挽回損失。等到窟窿越來越大,他才意識到游檸的人際關系也出了問題,於是不得不舍下臉面求老朋友出手。

但這時已經晚了。

各種問題滾雪球似的爆發,已經不是搭把手就能解決的,老友們不可能為了游家搭進去全部身家。

老穆總更是推脫說:“老游啊,我們兩家一向關系好,按理來說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觀。可……不是我不願意幫你的忙,實在是我現在老了,穆氏集團不由我做主了啊!”

聽到這裏,游鄭仁只能讓游檸立刻去聯系穆博鳴。

那小子不是在追求游檸嗎?

本以為不是難事,誰知道游檸竟然說他聯系不上人,因為穆博鳴不接他的電話。為此,游鄭仁又罵了游檸一頓,說他就是平時架子擺的太高,連一點甜頭都不肯給別人,才讓那些追求者一個兩個全都跑了。

現在穆博鳴自己送上門,只要游檸架子放低點認個錯,總能成功吧?

誰知游鄭仁剛剛使完眼色,就見游檸的表情霎時變得鐵青,慌到了額頭冒汗的程度。這副六神無主的模樣,任誰來看都知道事情絕不是那麽簡單。

游檸後退一步,說話結巴:“博……博鳴、博鳴哥。”

穆博鳴沒搭話。

李青萍忙出來打圓場:“坐啊,都站著幹什麽?王嫂,再給大少爺端杯溫水,看這段時間給孩子累成什麽樣了。”

游檸卻又後撤一步,瞄了一眼游檬,幹巴巴道:“媽,我不渴……我還有點難受,就先上樓了……”

“上什麽樓!”游鄭仁把杯子摔到了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看看你惹出的這些事,你還有臉上樓?!”

李青萍怒斥:“游鄭仁!!”

“你也是!”游鄭仁對她怒目而視,“看看你慣出來的一事無成的好兒子!”

李青萍氣得呼吸困難。

游檬走到她身邊,幫她拍拍後背順了順氣,轉而對游鄭仁說:“爸,您之前不是還誇哥哥,說他從十幾歲開始,就給家裏帶來了一個又一個項目,讓我收起歪心思好好跟他學嗎?怎麽現在項目出問題,就又怪起哥哥了。”

游鄭仁氣得頭腦發悶。

李青萍也甩開了游檬幫他順氣的手臂:“檬檬,你哥哥現在正是困難的時候,你怎麽能說這種話?!”

游檬無辜:“哪種話?”

一旁的穆博鳴握住游檬的手,像是安撫似的拍了拍,正要開口說話就被游檬拽住。

李青萍生氣:“這話聽著跟火上澆油有什麽區別?!”

“媽媽。”游檬答非所問,“我真為您感到高興。”

突如其來的話,讓李青萍十分不解:“……高興什麽?”

游檬輕嘆:“高興您是真的愛哥哥。”

這一刻,游檬不想探究什麽生恩、養恩的關系,他又不是什麽心理學家。

【系統】賦予游檸的光環已經失效,游鄭仁成為了那個只在乎利益的商人,李青萍卻還對游檸抱有寬容的母愛。是潛意識影響的副作用也好,是朝夕相處形成的感情也好,似乎總是勝過對游檬的歉疚。

聞言,李青萍像是反應過來似的,連連去抓游檬手,解釋說:“檬檬,媽媽剛剛不是故意的,實在是你哥哥最近遇到太多倒黴事了。他從小活得順順利利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麽多麻煩事,我也是關心則亂,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大概是壓力太大,李青萍說著說著哭了出來。

李青萍對他也有母愛。

游檬不否認這點。

“我呢?”游檬用指腹擦去李青萍的眼淚,說話的聲音溫柔至極,“媽媽,難道我是一夜之間就順利長大的嗎?”

接下來的話,一字字一句句都是顛沛流離。

“五歲那年,我被歹徒擄走。”

“被拎著手臂提起來扔上了面包車,被打到暈暈沈沈失去記憶,被慌不擇路的扔到荒郊野外,然後開始長達數日的流浪,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昏倒在國道上,終於被路過的好心人救下,淪落在遠離你們千裏之外的樟市。”

“因為失憶,我不能提供有用的線索。盡管如此,我堅信你們還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尋找我。”

“搶著吃孤兒院裏營養單一的食物,隔三差五曬卻永遠有黴味的被褥,珍惜好心人捐贈的破爛的課本,反覆溫習院長講過的每一個人生道理……我付出所有的努力,考上了最好的大學,自以為成長為了一個優秀的人。”

“十五年後,你們找到了我。”

李青萍早已泣不成聲,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游檬卻還是像在講述一個事不關己的故事般,面色平靜娓娓道來:“可你們帶給了我什麽呢?”

“你們有一位體面的養子,為他遮風避雨,唯恐他受了委屈。”

“你們還記得在哪裏收養的他嗎?孤兒院、醫院、或者是幹脆是馬路上?那時的我在做什麽呢?”

“剛回家的我,一定被襯托的很窮酸吧?當哥哥第一次跟我說,他要去取幾十萬的定制禮服時,我就在想這個世界果真是太大了,大到我的親生父母十幾年都找不到我,大到有的人的零花錢是另一個人半生的衣食住行。”

“富有有錯嗎?還是貧窮有錯呢?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一直在思考這些,但我們之間的問題似乎不止局限於這些。”

“你們要的體面很昂貴。”

“昂貴到否定了我過去的一切,無論人生價值還是生活習慣,昂貴到我失去所愛之人。”

不知不覺,諾大的客廳,早就安靜得落針可聞,聽不到一丁點其餘雜音。唯有游檬的聲音,輕緩依舊,溫柔依舊:“媽媽,你告訴我,難道我是一夜之間就順利長大的嗎?”

李青萍和游鄭仁如何,穆博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疼得像是死過一次。

游檬接過穆博鳴手中的禮盒,將之輕輕放在奢華的茶幾上,說:“聊得很愉快,今天的拜訪就到這裏吧。”

撕裂般的心痛,令穆博鳴的喉嚨幾乎發不出聲音:“……好。”

游檬朝其餘幾人笑笑:“我們走了。”

像是大夢一場終於清醒,李青萍哭得渾身顫抖,伸手想要去攔住游檬,幾番動作卻差點摔倒:“檬檬……檬檬……媽媽的檬檬……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該那樣說你,媽媽不該那樣說你……”

王嫂連忙去扶:“夫人小心啊……”

游鄭仁神色不明,管家林濤出面攔住了游檬的去路:“……二少爺,夫人叫你呢。”

“是嗎?”游檬笑說,“我以為林叔還記恨小時候我說出你擅離職守的事,所以才攔住我呢。”

林濤臉色很不好看:“二少爺都記起來了?”

游檬隨口道:“記起一些。”

這時,游鄭仁也不尷不尬地開口挽留:“既然來了,就吃完飯再走,博鳴也留下,我們今天好好聊一聊。”

“哈。”游檬笑得眉眼彎彎,神采奕奕霎是好看,“爸爸,很遺憾,穆博鳴今天大概只聽我的話。”說著,他伸出食指,惡作劇般點了點穆博鳴緊繃的側臉,“你看,他都快心疼死了。”

穆博鳴任由游檬動作。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肅穆,看著游鄭仁的眼神仿佛看一個死人:“游叔,檬檬說得對,我現在快心疼死了。你要有聊天敘舊的時間,不如去填一填項目的窟窿,你們家的大少爺留下的問題不會只有這麽一點,因為往後的日子,穆氏一定會火上澆油。”

游鄭仁氣得指著他:“……你!!你!”

他不能拿穆博鳴怎麽樣,反手一巴掌甩在了游檸臉上,直接將對方甩到了地上,臉上腫起豬肝色的印子。李青萍仿佛沒有看見似的,只一味地看向游檬的方向,嘴裏哭喊著“檬檬,媽媽錯了”。

場面前所未有的混亂。

臨走前,游檬想起什麽似的說:“對了,如果家裏還會舉辦哥哥的生日宴,記得提醒我一聲,我問問小言哥願不願意去,你們不是想讓哥哥趁機跟小言哥解開誤會嗎?”

說完,游檬和穆博鳴轉身離開了游家。

大門關上的剎那,裏面的那個世界從此與游檬再沒有半點瓜葛。

————

走回穆家的路並不長。

游檬和穆博鳴散步似的,步伐不緊不慢。

忽然,穆博鳴十指緊扣游檬的手,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游檬直視前方,沒有轉頭:“這又是在道什麽歉?”

“為今天提議來游家。”穆博鳴細數自己犯下的錯,“也為他們已經放棄尋找你,而我私底下推動了找人的事。”

這件事,游檬倒是第一次聽說,他驚訝地轉過頭:“你找過我?”

穆博鳴目光沈沈看向他:“檬檬,我應該在找到你之後,就把你藏起來的。”

“可你不會。”游檬言語輕快,“你不肯承認喜歡我。”

也是。

那時候的穆博鳴,還不肯承認自己喜歡游檬。不肯承認無論是矜貴的花苞,還是苦難裏長出的修竹,都將因為是游檬而獨特。

承認愛上游檬之後,穆博鳴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後悔。

從眼前的這一秒,追溯到游檬還躺在奶媽的臂彎裏牙牙學語,似乎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有後悔的事。當然,最追悔莫及的事莫過於——五歲那年,沒能生出保護游檬的意識;十五年後再相逢,又沒能明白愛一個人原來是這樣。

“你看,我教你的東西都很有用。”穆博鳴自嘲般笑了笑,“你真誠待我,我嗤之以鼻;你逢場作戲,我卻說我愛上了你。人果然是一種很賤的生物不是嗎?”

游檬沒有回答,哼起了簡單的曲調。

穆博鳴又問:“你和任培言的關系很好?”

“算是吧。”游檬漫不經心道,“我本來打算跟你分手,然後跟他在一起。”

聞言,穆博鳴差點咬碎了後槽牙,說話堪稱咬牙切齒:“……為什麽?”

“因為他愛我。”

“我也愛你,檬檬。”

游檬側頭打量穆博鳴一眼:“但你的愛不是百分百。”

穆博鳴好笑:“你怎麽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測。”游檬摸了下口袋裏的錄音筆,搖了搖頭說,“我又沒有探測好感度的機器。”

按照推測,只有任培言和穆博鳴完全愛上一個人,被捕捉的【系統】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只能通過【系統】消失這一點,去評判兩個人是否懷有百分百的愛意,無法得知他們的愛意分別達到了什麽程度。

現在的情況,或許哪裏還欠了一點火候。想到這裏,游檬上下掃了穆博鳴一眼:“穆先……穆大哥,你有什麽想做的事嗎?”

游檬有小心思時,掩飾的技巧並不多高明,偏偏彼此心知肚明不會拆穿。

穆博鳴順著他的話說:“想做的事?”

游檬點頭。

穆博鳴附在游檬耳邊說了什麽。

游檬皺眉:“昨晚才做過。”

.

是夜。

手機震動,游檬撈過手機看了一眼鎖屏,是任培言的消息。

穆博鳴黑了臉:“這個時間,任培言給你發什麽消息?”

游檬隨口回答說:“可能是游檸的事。”

“他這麽在意游檸?”穆博鳴意有所指,“或許跟我的情況不同,他是真的像傳聞裏一樣,喜歡那個游檸。”

“應該不是。”

“那他為什麽盯著游檸?”

“我沒告訴你嗎?”游檬回完消息,擡頭驚訝道,“我兩次被綁架都是游檸派人做的。”

穆博鳴沈聲:“……沒有。”

“啊。”游檬趴在床上,不甚在意的模樣,“可能是覺得不怎麽重要吧。”

不怎麽重要?

是什麽不重要,是綁架這件事本身,還是穆博鳴這個人?

又想起游檬白天說過,跟自己分手之後,他就打算和任培言在一起,穆博鳴積攢了一天的妒意幾近爆發:“檬檬,你喜歡他?”

聽到這個問題,游檬微微怔楞片刻。

“……我喜歡誰?”

“任培言。”

確定了問題,游檬彎眸笑了笑,故意壓低聲音說:“穆大哥,我要跟你分享一個秘密。”

穆博鳴尚在醋意中:“什麽秘密?”

游檬朝他勾了勾手指,精致的臉上掛著古靈精怪的笑意,像急於與人類分享糖果的小惡魔:“你先過來一下。”

穆博鳴像是醉了似的,乖乖傾身低下了頭,與游檬的額頭相抵。游檬眼神繾綣,捧著穆博鳴的臉親吻他的眉眼,像在訴說愛意一般溫柔呢喃。

“這個秘密是——”

“我愛段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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