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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軍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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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軍奮戰

洪德清教授的私人茶室裏,紫砂壺內沸水翻滾,頂級大紅袍的醇厚香氣在雕花木窗間縈繞。

這間屋子布置得古色古香,正中央高懸著一幅“厚德載物”的名家墨寶。

他們一行人正坐在這塊匾額底下。

陳芳將一疊厚厚的文件推到紫檀木茶臺上,浮腫的臉頰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泛著詭異的紅暈。

“洪老,林老師,材料都已經做實了。”陳芳壓低了聲音,壓抑不住語氣中積蓄已久的怨毒,“三年前那份核心期刊的數據異常,加上這次老城區項目申報裏,我們要是‘不小心’混進去的幾張國外受保護的圖譜模型……只要這東西直接越過院裏,直接拋到國家教育部的學術監督組裏,就算她沈知窈有十張嘴也辯不清。”

洪德清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滿是褶皺的老臉上透著一股道貌岸然的威嚴:“年輕人嘛,急功近利,走些彎路是難免的。但學術界有學術界的規矩,既然她壞了風氣,目無尊長,那就得為自己的年輕氣盛付出代價。”

這位老狐貍心裏門兒清。

前陣子許明嵐突然派人來查他早年的賬目,動作雖然隱蔽,但他還是嗅到了危險的信號。

他絕不能坐以待斃,把沈知窈徹底搞臭、踢出局,不僅能保住自己在南城項目的既得利益,還能借此給許家一個響亮的耳光。

坐在下首的林嘉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他看著那疊偽造得天衣無縫的黑材料,眼底流淌出令人作嘔的陰狠。

“陳老師這招釜底抽薪,確實精妙。”林嘉文聲音溫潤如玉,吐出的字眼卻淬滿了劇毒,“不過,光是學術造假,許則安要是鐵了心硬保,頂多也就是個停職審查,傷不到她的根本,咱們還得再添一把火。”

他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裏抽出幾張照片,在茶臺上依次排開。

照片上,赫然是這幾天“沈知窈”在鄉下調研時的畫面。

照片裏的沈知窈滿身泥汙,和幾個年輕的男學生勾肩搭背,甚至在泥坑裏粗魯地推車。

其中還有幾張角度極其刁鉆的錯位照,借著光影和樹枝的遮擋,看起來就像是她正和男學生舉止輕浮、暧昧不清。

他根本不知道,那不過是少年沈渡舟在用男生的方式和兄弟們打成一片,但在他齷齪的視角裏,這卻是刺向沈知窈私德最鋒利的尖刀。

“許則安出身世家,骨子裏是有精神潔癖的。如果國家層面的學術不端,加上作風糜爛、私生活混亂、甚至勾引自己帶的學生……”林嘉文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的弧度,“學術和私德雙管齊下,這叫社會性死亡。到那時候,不僅是許家會嫌她臟,整個南大,乃至國內整個學術圈,都再也沒有她立足的方寸之地。”

這招誅心之論,不僅要斷沈知窈的前程,更要徹底離間她與許則安的關系,讓她失去所有的庇護。

陳芳聽得眼睛大亮,連連點頭,恨不得當場拍手叫絕。

蓄謀已久的初雪,終於在下午落了下來,如迎風的柳絮,飛舞著,落到窗臺和臺階。

行政樓被包裹在一片鉛灰色的風雪中,肅殺且壓抑。

沈渡舟剛從圖書館查完文獻,還沒來得及喝口熱水,就被兩名院辦的幹事以“協助緊急核查”的名義,半是請半是押地帶到了頂樓的第一會議室。

推開沈重的紅木雙開門,室內暖氣充足,空氣卻仿佛凝固成了冰磚。

長條會議桌前坐滿了院學術委員會的常委,洪德清端坐在主位,手裏盤著兩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林嘉文和陳芳坐在側邊,面前攤開著一疊厚厚的卷宗。

這是一場沒有提前通知、不給人任何準備餘地的單方面宣戰。

從古至今,大事總是在稀裏糊塗中定乾坤。有大變動亦或是要對誰下手,難免不會說一句“過來開會”。

還得是你親自來,單獨來,打一個措手不及。

“沈老師,坐吧。”洪德清連眼皮都沒擡,語氣裏透著公事公辦的冷硬,“今天叫你來,是因為院裏和教育部督導郵箱同時收到了一份極其惡劣的實名舉報,事關南大百年清譽,我們不得不特事特辦。”

沈渡舟拉開椅子,面上不動聲色,藏在大衣口袋裏的手卻一點點攥緊了——這又是要給他或者他姐挖什麽坑。

“舉報信裏說,”陳芳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將幾份打印好的對比文件重重拍在桌上,難掩眼底的狂熱,“你在老城區空間重構項目裏提交的核心模型,不僅數據涉嫌大規模偽造,其社會學心理補償的推導算法,更是全盤抄襲了國外某期刊上的一篇未開源論文。沈知窈,你膽子也太大了,這種跨國學術剽竊,你是要把整個學院都拖下水嗎?!”

沈渡舟拿過那幾張紙,掃了一眼之後不覺後背發涼。

這真的涉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近段時間忙到昏天黑地,千防萬防沒想到這群老狐貍會在這個關口給人使絆子。

面對上面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空間坐標曲線和被刻意標紅的“重合率”,他根本無從反駁。

他還沒有清晰的定義,不能理解這意味著什麽,他只知道這個事情處理不當,肯定會給沈知窈帶來大麻煩。

換作以前,他能一拳砸碎林嘉文的眼鏡,可現在,對方用的下三濫手段,編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去構陷沈知窈的聲譽。

他想掀桌子,想破口大罵,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一旦這麽做了,就等於坐實了“沈知窈”氣急敗壞、毫無師德的罪名。

對沈知窈毫無優勢可言,他不能像以前那樣沖動了。

林嘉文適時地嘆了口氣,按下了手裏的投影儀遙控器。

幕布上,赫然出現了幾張沈渡舟前幾天在鄉下調研時的照片。

有他在泥坑裏和男學生一起喊著號子推三輪車的,有他把沾著泥水的外套隨手扔給學生拿著的,還有幾張因為角度錯位,看起來像極了他正和周明愷在河堤邊勾肩搭背、舉止暧昧的抓拍。

“不僅是學術不端。”林嘉文痛心疾首地推了推眼鏡,“沈老師,為人師表,你在下鄉調研期間,不僅作風粗鄙、缺乏教養,甚至利用導師的身份,與年輕男學生舉止輕浮。這要是傳出去,南大的臉面往哪兒擱?”

會議室裏頓時響起一片低聲的指指點點和鄙夷的倒吸氣聲。

沈渡舟孤零零地坐在長桌的末端,被這千夫所指的惡意死死釘在原地。

“作風粗鄙?缺乏教養?”沈渡舟似乎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看著那些道貌岸然的臉,看著林嘉文眼底藏不住的惡毒。

在這一刻,他突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無力。

他終於明白,姐姐這麽多年,究竟是在怎樣一個顛倒黑白的泥沼裏掙紮。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流血犧牲,這些所謂的文人,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做幾份假材料,就能用最體面的方式,將一個清清白白的學者剝皮抽筋,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一沒背景,二不肯同流合汙,在無數個熬紅了眼的深夜裏,她就是這樣孤立無援地面對著這些魍魎魑魅嗎?

許多畫面重疊在一起,沈渡舟恍惚間看到沈知窈與自己年少時期漸行漸遠的單薄背影。

一股尖銳到幾乎要將胸腔撕裂的心疼,夾雜著鋪天蓋地的愧疚,猛地擊中了沈渡舟的心臟。

“怎麽不說話了?無話可說,還是無從狡辯?”洪德清敲了敲桌子,聲音威嚴。

就在沈渡舟死死咬住嘴唇、絕望地準備拼個魚死網破之際——

“砰!”

會議室厚重的雙開門被人一腳極其粗暴地踹開,冷風夾雜著走廊裏的雪沫子狂卷而入。

“她不說話,是因為你們拿出來的這些垃圾,根本不值一駁!”

所有人錯愕地回過頭。

只見一個穿著單薄校服、肩膀上還落著未化雪花的清瘦少年,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他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但那雙清冷、銳利至極的眼睛,卻帶著一股遇神殺神、佛擋殺佛的悍然氣場。

是“沈渡舟”。

確切地說,是看到校內BBS論壇上突然被人大肆散播抹黑帖後,連課都沒上、發了瘋一般趕來維護自己弟弟的沈知窈!

“你算個什麽東西?保安呢!怎麽讓校外的人混進來了?”陳芳厲聲尖叫。

“我是她弟弟,我怎麽不能來?沒有誰比我更了解當事人!”沈知窈沒有半分往日的沈默與退讓。

她徑直走到沈渡舟面前,用那副雖然單薄卻挺得筆直的少年身軀,將沈渡舟死死攔在身後。

沈渡舟看著擋在自己身前那個單薄的背影,眼眶瞬間紅了。

沈知窈冷冷地掃過投影幕布上的照片,又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所謂的“抄襲報告”,只翻了兩頁,便發出一聲極具嘲諷的冷笑。

“林老師,陳老師,構陷別人之前,麻煩你們先更新一下自己的學術知識庫。”

沈知窈將報告狠狠砸在林嘉文的面前,聲音清脆如碎冰,擲地有聲:“你們說這份模型抄襲了國外的《空間與社會》?簡直荒謬!國外那篇論文的基礎是‘芝加哥學派的同心圓理論’,預設的是純粹市場主導下的資本擴張。而我們南城老城區的重建,是典型的‘宗族網格與歷史遺留政策’雙重驅動下的多中心結構,碰瓷都碰不上,你們是怎麽做的分析?”

她根本不需要講稿,那些融入了她骨血裏的專業知識,此刻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

“這份模型裏的‘社會資本流失指數’和‘心理剝奪補償常數’,是我們課題組在零下幾度的村子裏,一份一份問卷跑出來的本地獨立變量,如果你們不僅是用查重軟件機械地掃描句式,而是帶腦子去跑一遍算法,就會發現這底層的回歸分析邏輯截然不同!拿著生搬硬套的洋標準來定罪本土地理社會學研究,這就是學術委員會的專業素養嗎?!”

幾個常委面面相覷,洪德清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誰也沒想到,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竟然能頃刻間,三言兩語,用精準、專業的語言切中命脈,將這份看似天衣無縫的黑材料剝得體無完膚。

“至於這些照片……”沈知窈指向幕布,眼神裏的鄙夷如同實質,“社會學調研,不是坐在開著暖氣的辦公室裏喝茶編數據。車陷在泥裏,和學生一起推車就是作風粗鄙?拉著險些滑倒的助理就是舉止輕浮?如果各位學者的眼睛裏只看得到這種骯臟的男女關系,那我只能說,心臟的人,看什麽都是臟的!”

一番話,如雷霆萬鈞,將林嘉文和陳芳的臉皮扒下來扔在地上狠狠踩碎。

沈渡舟站在她身後,看著姐姐用他那副並不寬廣的肩膀,在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裏為他撐起了一片絕對的安全區。

那種深切的、甚至帶著痛楚的共鳴與心疼,在沈渡舟的心底瘋狂激蕩。

他恨自己從前的不懂事,心疼姐姐這一路的孤軍奮戰。

這種靈魂深處的劇烈震顫,引發了一陣突如其來的、近乎耳鳴的嗡嗡聲。

沈知窈也感覺到了。

在說出最後那句話的瞬間,她看著那些被她駁得啞口無言的虛偽面孔,又感受到背後弟弟傳來的那種極其強烈的、血脈相連的戰栗與心疼。

一種劇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兩人。

仿佛周遭的時間被瞬間抽幹,所有的聲音、光影都在剎那間扭曲、拉長,變成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住,靈魂被強行從不屬於自己的皮囊中撕扯出來,又在下一秒,如同倦鳥歸林般,重重地墜回了原處。

“嗡——”

眼前的白光散去。

沈知窈猛地撐住會議桌的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低下頭,看到的是一件熟悉的深灰色大衣,和自己那雙由於常年敲擊鍵盤而帶著薄繭、骨節分明的女性的手。

她猛地回過頭。

站在她身後的,是穿著藍白校服、個頭已經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的沈渡舟。

少年的眼底還殘留著未褪去的心疼與震驚,但在對上她視線的那一秒,那雙眼睛裏爆發出了一陣狂喜。

換回來了!

在極致的心疼與毫無保留的相互維護中,命運的鎖扣終於解開,他們的靈魂,歸位了。

沈渡舟沒有顧忌在場的所有人。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還沒緩過神來的姐姐緊緊抱進懷裏。

少年溫熱的胸膛和強有力的心跳,帶著失而覆得的慶幸。

“姐……”沈渡舟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委屈哽咽道。

他沒說出什麽煽情的話,只是擁抱的那力度幾乎要把沈知窈的骨頭血肉都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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