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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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好歹
老李家熱氣騰騰的院壩裏，紅喜事的粗糲與鮮活交織成一片喧囂。
農村的流水席不講究什麽排場，圖的就是一個熱氣蒸騰、油水充足。
半人高的巨大竹蒸籠在柴火竈上壘起，白蒙蒙的蒸汽直沖棚頂，梅菜扣肉的脂香、四喜丸子的濃郁和剛出鍋炸酥肉的霸道香氣，混著劣質旱煙的味道，在冷空氣裏橫沖直撞。
鄉親們圍坐在油膩的八仙桌旁，推杯換盞，劃拳的嗓門震天響。
沈渡舟讓周明愷去賬房先生那兒遞了厚厚的紅紙包。
主家一聽是省裏下來做調研的大學老師，受寵若驚，連忙在主桌旁邊用幹凈的塑料膜單獨鋪了一桌席面。
席間人聲鼎沸，端菜的幫廚端著滾燙的海碗穿梭如風。
沈渡舟褪去了從前那個街頭少年的浮躁，在這煙火氣中展現出一種令人心安的妥帖。
他極其自然地將陸泠音拉到自己身側最靠裏的位置，用高挑的身軀替她隔絕了過道裏擁擠推搡的人流。
落座後，他沒急著動筷子，而是先要了一壺滾燙的高溫茶水，將陸泠音面前的粗瓷碗筷仔仔細細地燙洗了一遍，這才穩穩擺到她手邊。
“吃吧，別幹看著。”沈渡舟拿起公筷，第一筷子便夾了一塊最軟糯、肥瘦相間的扣肉，放進了陸泠音的碗裏。
陸泠音雙手捧著碗，感受著粗糙瓷面上透過來的溫熱。
她擡起頭，看著身旁這個替她擋住所有喧囂的人。
那雙總是習慣性透著桀驁的眼睛裏，此刻全是細碎的、不加掩飾的專註。
旁邊的周明愷和幾個學生早就餓虎撲食般地幹掉了半盤子酥肉。
這大少爺一邊被燙得直吸溜涼氣，一邊含混不清地感慨：“沈老師，我發誓，這絕對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沈渡舟看著這幫平時在實驗室裏嬌生慣養、此刻卻毫無形象大快朵頤的高材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用公筷把一盤剛端上來的紅燒肘子轉到幾個學生面前：“慢點吃，沒人和你們搶，別把骨頭渣子咽下去了。”
周明愷啃著肘子，滿嘴流油，餘光掃過“沈老師”平靜的側臉，心裏突然泛起一陣極其覆雜的酸楚。
來這窮鄉僻壤之前，他和這幾個同門私底下沒少抱怨。
在他們眼裏，沈知窈是個嚴苛到近乎刻板的“冷面女魔頭”，在院裏又是個受氣包，成天被林嘉文和洪老頭那幫人打壓。
經費被卡，項目被邊緣化，連帶著他們這些跟在手底下的學生也覺得低人一等，總覺得跟著這個沒背景、只會死磕數據的老師毫無前途。
他們曾經不理解沈知窈為什麽那麽軸，為什麽非要為了幾個小數點跟上面硬頂，最後弄得自己力不從心、處處碰壁。
可這幾天，當他們真的踩在混著牛糞的黃泥地裏，看著那些漏風的瓦房和一雙雙粗糙幹裂的手，周明愷才徹底懂了。
真正的沈知窈，從來不是什麽不知變通的刻板學者。
她那份不合時宜的嚴謹與倔強，是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那些冰冷的數據背後，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是底層百姓在城市化巨輪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只是太勢單力薄，在那個充滿權力傾軋的象牙塔裏，她滿腔的悲憫被現實的銅墻鐵壁撞得頭破血流。
而現在的“沈老師”，不過是用一種更強硬、更蠻橫的姿態，替那個曾經孤獨又無力的沈知窈，重新豎起了這面千瘡百孔的旗幟。
“老師……”周明愷咽下嘴裏的肉，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亮，“等明天下鄉，我想去申請負責最偏的那幾個自然村的走訪。我不怕吃苦了，這項目，咱們必須得做成鐵案，誰也別想再篡改咱們的數據。”
幾個學生也紛紛停下筷子，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們終於不想再當溫室裏的巨嬰，而是真正想跟著這位老師，去做點有骨氣的事。
沈渡舟看著他們，眼底閃過一絲欣慰，輕聲罵了一句：“出息，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流水席吃到天擦黑，才散盡了最後一波熱氣。
村頭有條寬闊的野河，初冬的枯水期，河床兩側裸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卵石。冷風順著開闊的河面無遮無攔地刮過來，吹得人頭腦格外清醒。
沈渡舟把車鑰匙扔給周明愷，讓那小子帶著一幫吃撐了的研究生先走回村委會的招待所，自己則陪著陸泠音，沿著河邊那條坑窪的土堤壩慢慢往回走。
鄉下的夜黑得極為純粹，沒有路燈，只有一彎黯淡的上弦月掛在光禿禿的樹梢頭。
沈渡舟極其自然地換到了靠風口的外側，用高挑的身體替女孩擋住了大半從河面上卷來的刺骨寒意。
兩人並肩走著，腳下踩著幹枯的碎泥和蘆葦稈，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誰也沒有刻意去找話題打破這份靜謐，仿佛只要不開口，這偷來的、跨越了身份與皮囊的相處時光，就能在這條黑暗的土路上無限拉長。
就在這時，身後不遠處的村子裏，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呼嘯。
“砰——！”
一道拖著長長尾跡的光柱直沖雲霄，緊接著，在深不見底的夜幕中轟然炸裂。
是老李家為了給新媳婦撐場面，特意從鎮上拉回來的高價煙花。
巨大的聲響讓陸泠音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但下一秒，她的視線就被頭頂驟然綻放的光芒徹底攫住了。
大團大團絢爛的碎金和濃艷的赤紅在半空中盛開，像是要在這貧瘠的冬夜裏燒出一場連天的燎原大火。
漆黑的河水瞬間被照得透亮，波光粼粼，隨著湍急的水流碎成千萬片漂浮的星海。
“嚇著了？”沈渡舟側過頭，垂眸看著身邊的女孩。
“沒有。”陸泠音搖了搖頭，仰著臉。明滅交替的光影落在她清秀的眉眼間，將那份原本的小心翼翼洗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與驚艷。
沈渡舟沒有再看天上的煙火。
他站在堤壩的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陸泠音的側臉上。
他在南城街頭看過無數次的煙火，卻覺得都不及此刻這雙倒映著萬千星芒的眼睛來得鮮活。
又一簇銀白色的煙花升空，如同巨大的垂柳紛紛揚揚地灑落。
在這短暫到足以忽略不計的明亮中，陸泠音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突然轉過頭，直直地撞進了沈渡舟的視線裏。
借著那漫天的流光，她看到了那張屬於“沈老師”的臉上，透出的那種獨屬於那個桀驁少年的、毫無保留的滾燙。沒有成年人權衡利弊的克制，沒有為人師表的居高臨下，只有赤忱的、單刀直入的偏愛。
這世上的煙花大抵都是相似的，像流星一樣，轟轟烈烈地燃燒，再無可挽回地墜入死寂，短暫得連一聲完整的嘆息都來不及留下。
但在河壩冷風中對視的這一秒，周圍的喧囂、身份的錯位、甚至命運開出的那些荒誕不經的玩笑，似乎都隨著這震耳欲聾的聲響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渡舟微微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散漫卻極盡溫柔的笑意，伸出手，替她將風吹亂的鬢發輕輕別到耳後。
陸泠音沒有說話，只是在寬大的校服袖子裏，悄悄伸出手指，極其克制地、輕輕勾住了他大衣的邊緣。
煙火易冷，流星易逝。
但他們彼此心裏都很清楚，這個充滿了冷空氣與硝煙味的冬夜，連同這轉瞬即逝的光影，已經越過了漫長的歲月，在這兩個漂泊無依的靈魂裏，死死鑿下了永恒的烙印。
陸泠音的短暫假期告一段落了。
早晨的南城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斷崖式降溫，教室的玻璃窗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冷風順著窗縫直往人脖子裏鉆。
“沈渡舟”穿著略顯寬大的藍白校服，端坐在課桌前，正眉頭緊鎖地死磕著一張物理卷子。
沈知窈即便換了副軀殼，骨子裏那股治學嚴謹的做派卻怎麽也改不掉，背脊挺得筆直，連握筆的姿勢都透著一股老幹部的端莊。
陸泠音抱著幾本練習冊從前門走進來。她的目光習慣性地往後排角落飄去，但在觸及到那個熟悉的削瘦身影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眼前這個安分守己、風平浪靜刷著題的“少年”，根本不是那個在泥水裏替她推車、在夜風中為她擋住所有惡意的沈渡舟。
這就尷尬了。
陸泠音硬著頭皮走過去，在鄰座坐下。以往她總會偷偷留意少年的側臉，或者借著問題目的由頭搭兩句話，可今天，她渾身僵硬得像塊木板，連呼吸都透著幾分面對教導主任般的局促不安。
拉開拉鏈、翻書、拿筆，每一個動作都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旁邊的“長輩”。
沈知窈敏銳地察覺到了女孩的異樣。
她偏過頭，看著陸泠音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拘謹模樣，心下只覺得奇怪。
這小姑娘平時雖然膽子小，但對著弟弟那張臉好歹還有幾分青春期懵懂的熟絡，怎麽過個周末回來，倒像是老鼠見了貓？
不過沈知窈本就不是個喜歡多管閑事的人，既然對方不說話，她也樂得清靜，便將註意力重新投回了覆雜的受力分析圖上。
這份難得的清靜，在第二節課下課時被粗暴地打破了。
李浩帶著幾個跟班晃晃悠悠地走到後排。這幾天他可謂是度日如年，那張被搶走的SD卡就像懸在脖子上的鍘刀，讓他日夜難安。
他在“沈知窈”那裏吃了大虧，連帶著看學校裏的“沈渡舟”和陸泠音都覺得無比刺眼。
既然動不了姓沈的，他還踩不了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受氣包嗎？
“喲，這不是咱們局長家的千金大小姐嗎？”李浩一腳踹在陸泠音前排的空椅子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雙手撐著桌面，湊近了些，壓低的聲音裏透著毫不掩飾的惡毒與譏諷。
“裝什麽清高？你爸要是真把你當回事，能把你扔在這破學校裏不管不問？聽說你媽在家裏連飯都不讓你上桌吃。局長千金？說白了，你就是個連狗都不如的賠錢貨，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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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親們圍坐在油膩的八仙桌旁，推杯換盞，劃拳的嗓門震天響。
沈渡舟讓周明愷去賬房先生那兒遞了厚厚的紅紙包。
主家一聽是省裏下來做調研的大學老師，受寵若驚，連忙在主桌旁邊用幹凈的塑料膜單獨鋪了一桌席面。
席間人聲鼎沸，端菜的幫廚端著滾燙的海碗穿梭如風。
沈渡舟褪去了從前那個街頭少年的浮躁，在這煙火氣中展現出一種令人心安的妥帖。
他極其自然地將陸泠音拉到自己身側最靠裏的位置，用高挑的身軀替她隔絕了過道裏擁擠推搡的人流。
落座後，他沒急著動筷子，而是先要了一壺滾燙的高溫茶水，將陸泠音面前的粗瓷碗筷仔仔細細地燙洗了一遍，這才穩穩擺到她手邊。
“吃吧，別幹看著。”沈渡舟拿起公筷，第一筷子便夾了一塊最軟糯、肥瘦相間的扣肉，放進了陸泠音的碗裏。
陸泠音雙手捧著碗，感受著粗糙瓷面上透過來的溫熱。
她擡起頭，看著身旁這個替她擋住所有喧囂的人。
那雙總是習慣性透著桀驁的眼睛裏，此刻全是細碎的、不加掩飾的專註。
旁邊的周明愷和幾個學生早就餓虎撲食般地幹掉了半盤子酥肉。
這大少爺一邊被燙得直吸溜涼氣，一邊含混不清地感慨：“沈老師，我發誓，這絕對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沈渡舟看著這幫平時在實驗室裏嬌生慣養、此刻卻毫無形象大快朵頤的高材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用公筷把一盤剛端上來的紅燒肘子轉到幾個學生面前：“慢點吃，沒人和你們搶，別把骨頭渣子咽下去了。”
周明愷啃著肘子，滿嘴流油，餘光掃過“沈老師”平靜的側臉，心裏突然泛起一陣極其覆雜的酸楚。
來這窮鄉僻壤之前，他和這幾個同門私底下沒少抱怨。
在他們眼裏，沈知窈是個嚴苛到近乎刻板的“冷面女魔頭”，在院裏又是個受氣包，成天被林嘉文和洪老頭那幫人打壓。
經費被卡，項目被邊緣化，連帶著他們這些跟在手底下的學生也覺得低人一等，總覺得跟著這個沒背景、只會死磕數據的老師毫無前途。
他們曾經不理解沈知窈為什麽那麽軸，為什麽非要為了幾個小數點跟上面硬頂，最後弄得自己力不從心、處處碰壁。
可這幾天，當他們真的踩在混著牛糞的黃泥地裏，看著那些漏風的瓦房和一雙雙粗糙幹裂的手，周明愷才徹底懂了。
真正的沈知窈，從來不是什麽不知變通的刻板學者。
她那份不合時宜的嚴謹與倔強，是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那些冰冷的數據背後，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是底層百姓在城市化巨輪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只是太勢單力薄，在那個充滿權力傾軋的象牙塔裏，她滿腔的悲憫被現實的銅墻鐵壁撞得頭破血流。
而現在的“沈老師”，不過是用一種更強硬、更蠻橫的姿態，替那個曾經孤獨又無力的沈知窈，重新豎起了這面千瘡百孔的旗幟。
“老師……”周明愷咽下嘴裏的肉，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亮，“等明天下鄉，我想去申請負責最偏的那幾個自然村的走訪。我不怕吃苦了，這項目，咱們必須得做成鐵案，誰也別想再篡改咱們的數據。”
幾個學生也紛紛停下筷子，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們終於不想再當溫室裏的巨嬰，而是真正想跟著這位老師，去做點有骨氣的事。
沈渡舟看著他們，眼底閃過一絲欣慰，輕聲罵了一句：“出息，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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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頭有條寬闊的野河，初冬的枯水期，河床兩側裸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卵石。冷風順著開闊的河面無遮無攔地刮過來，吹得人頭腦格外清醒。
沈渡舟把車鑰匙扔給周明愷，讓那小子帶著一幫吃撐了的研究生先走回村委會的招待所，自己則陪著陸泠音，沿著河邊那條坑窪的土堤壩慢慢往回走。
鄉下的夜黑得極為純粹，沒有路燈，只有一彎黯淡的上弦月掛在光禿禿的樹梢頭。
沈渡舟極其自然地換到了靠風口的外側，用高挑的身體替女孩擋住了大半從河面上卷來的刺骨寒意。
兩人並肩走著，腳下踩著幹枯的碎泥和蘆葦稈，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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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身後不遠處的村子裏，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呼嘯。
“砰——！”
一道拖著長長尾跡的光柱直沖雲霄，緊接著，在深不見底的夜幕中轟然炸裂。
是老李家為了給新媳婦撐場面，特意從鎮上拉回來的高價煙花。
巨大的聲響讓陸泠音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但下一秒，她的視線就被頭頂驟然綻放的光芒徹底攫住了。
大團大團絢爛的碎金和濃艷的赤紅在半空中盛開，像是要在這貧瘠的冬夜裏燒出一場連天的燎原大火。
漆黑的河水瞬間被照得透亮，波光粼粼，隨著湍急的水流碎成千萬片漂浮的星海。
“嚇著了？”沈渡舟側過頭，垂眸看著身邊的女孩。
“沒有。”陸泠音搖了搖頭，仰著臉。明滅交替的光影落在她清秀的眉眼間，將那份原本的小心翼翼洗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與驚艷。
沈渡舟沒有再看天上的煙火。
他站在堤壩的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陸泠音的側臉上。
他在南城街頭看過無數次的煙火，卻覺得都不及此刻這雙倒映著萬千星芒的眼睛來得鮮活。
又一簇銀白色的煙花升空，如同巨大的垂柳紛紛揚揚地灑落。
在這短暫到足以忽略不計的明亮中，陸泠音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突然轉過頭，直直地撞進了沈渡舟的視線裏。
借著那漫天的流光，她看到了那張屬於“沈老師”的臉上，透出的那種獨屬於那個桀驁少年的、毫無保留的滾燙。沒有成年人權衡利弊的克制，沒有為人師表的居高臨下，只有赤忱的、單刀直入的偏愛。
這世上的煙花大抵都是相似的，像流星一樣，轟轟烈烈地燃燒，再無可挽回地墜入死寂，短暫得連一聲完整的嘆息都來不及留下。
但在河壩冷風中對視的這一秒，周圍的喧囂、身份的錯位、甚至命運開出的那些荒誕不經的玩笑，似乎都隨著這震耳欲聾的聲響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渡舟微微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散漫卻極盡溫柔的笑意，伸出手，替她將風吹亂的鬢發輕輕別到耳後。
陸泠音沒有說話，只是在寬大的校服袖子裏，悄悄伸出手指，極其克制地、輕輕勾住了他大衣的邊緣。
煙火易冷，流星易逝。
但他們彼此心裏都很清楚，這個充滿了冷空氣與硝煙味的冬夜，連同這轉瞬即逝的光影，已經越過了漫長的歲月，在這兩個漂泊無依的靈魂裏，死死鑿下了永恒的烙印。
陸泠音的短暫假期告一段落了。
早晨的南城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斷崖式降溫，教室的玻璃窗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冷風順著窗縫直往人脖子裏鉆。
“沈渡舟”穿著略顯寬大的藍白校服，端坐在課桌前，正眉頭緊鎖地死磕著一張物理卷子。
沈知窈即便換了副軀殼，骨子裏那股治學嚴謹的做派卻怎麽也改不掉，背脊挺得筆直，連握筆的姿勢都透著一股老幹部的端莊。
陸泠音抱著幾本練習冊從前門走進來。她的目光習慣性地往後排角落飄去，但在觸及到那個熟悉的削瘦身影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眼前這個安分守己、風平浪靜刷著題的“少年”，根本不是那個在泥水裏替她推車、在夜風中為她擋住所有惡意的沈渡舟。
這就尷尬了。
陸泠音硬著頭皮走過去，在鄰座坐下。以往她總會偷偷留意少年的側臉，或者借著問題目的由頭搭兩句話，可今天，她渾身僵硬得像塊木板，連呼吸都透著幾分面對教導主任般的局促不安。
拉開拉鏈、翻書、拿筆，每一個動作都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旁邊的“長輩”。
沈知窈敏銳地察覺到了女孩的異樣。
她偏過頭，看著陸泠音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拘謹模樣，心下只覺得奇怪。
這小姑娘平時雖然膽子小，但對著弟弟那張臉好歹還有幾分青春期懵懂的熟絡，怎麽過個周末回來，倒像是老鼠見了貓？
不過沈知窈本就不是個喜歡多管閑事的人，既然對方不說話，她也樂得清靜，便將註意力重新投回了覆雜的受力分析圖上。
這份難得的清靜，在第二節課下課時被粗暴地打破了。
李浩帶著幾個跟班晃晃悠悠地走到後排。這幾天他可謂是度日如年，那張被搶走的SD卡就像懸在脖子上的鍘刀，讓他日夜難安。
他在“沈知窈”那裏吃了大虧，連帶著看學校裏的“沈渡舟”和陸泠音都覺得無比刺眼。
既然動不了姓沈的，他還踩不了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受氣包嗎？
“喲，這不是咱們局長家的千金大小姐嗎？”李浩一腳踹在陸泠音前排的空椅子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雙手撐著桌面，湊近了些，壓低的聲音裏透著毫不掩飾的惡毒與譏諷。
“裝什麽清高？你爸要是真把你當回事，能把你扔在這破學校裏不管不問？聽說你媽在家裏連飯都不讓你上桌吃。局長千金？說白了，你就是個連狗都不如的賠錢貨，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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