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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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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

在招待所安頓下來後,一行人乘熱打鐵繼續往村子深處走。

他們在一處破舊卻打掃得一塵不染的農家小院前,沈渡舟停下了腳步。

院子裏,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纖瘦女孩,正費力地幫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將曬幹的玉米裝進粗糙的編織袋裏。

居然是陸泠音。

陸泠音在上高中之前都是在鄉下念書,身邊只有爺爺奶奶。

“奶奶,您別弄了,去屋裏歇著吧,我來裝。”陸泠音手腳麻利地紮緊袋口,仰起臉,那張總是透著怯懦的臉上,此刻的笑容卻明媚得像冬日裏的暖陽,“我在城裏過得可好了,我爸媽昨天還帶我去吃了那家新開的日料呢。這次放假休息,也就是我太想您和爺爺了,才跑回來看一眼。我不累,我有的是力氣!”

沈渡舟站在矮墻外,聽著女孩這善意的、用來粉飾太平的謊言,想起那天在醫院見到她時那種寄人籬下的小心翼翼,心口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

他讓幹事和學生們先去大隊部核對數據,自己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泠音。”

陸泠音聽到這熟悉又清冷的聲音,詫異地回過頭。

看到滿身泥汙卻依然難掩卓絕氣質的“沈老師”,她先是楞了一下,隨即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來:“沈老師,好巧,你怎麽在這兒!”

兩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石滾上,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棗樹枝椏,斑駁地灑在地面上。

“林初雪的事,你還好吧?”沈渡舟側過頭,看著女孩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鼻尖,盡量讓語氣顯得隨意自然。

那天從麗花皇宮出來後,林初雪就從二中退學了,聽說是因為事情敗露,沒臉待下去,跟著母親和弟弟回了更偏遠的老家。

陸泠音垂下眼簾,盯著腳尖的枯葉,沈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她走之前,給我發了很長的一段道歉短信,我不知道怎麽回覆她……沈老師,我知道窮怕了是什麽感覺,我也知道她有生病的弟弟要養。為了生存,我能理解……”

她擡起頭,眼神裏透著一股被傷害後重新淬火的清醒與堅韌:“但我沒辦法原諒,傷害就是傷害,或許以後我會忘記,但是現在……我還說服不了自己。人總得學著自己長大,不能因為別人把你推下水,你就覺得跟著一起爛在泥裏是理所應當的。”

沈渡舟靜靜地看著她。

那一刻,他眼底流露出來的,絕不是一個大學講師對高中生居高臨下的關懷,而是少年人最赤誠、最毫無保留的心疼與忴惜。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極其自然、甚至帶著幾分粗笨地替陸泠音摘掉了發絲上沾著的一根幹枯的玉米須。

“好孩子,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沈渡舟的聲音微微發啞,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蠻橫護短,“我只需要知道你是安全的,以後誰要是再敢欺負你,你直接來找我。不管多大的事,我替你扛。”

陸泠音渾身一震。

她沒有躲開那只手,而是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張屬於“沈知窈”的臉。

這張臉是溫婉的、成熟的,可這看人的眼神、說話時微揚下巴的桀驁弧度、甚至剛才拂去她發絲時那種帶著點笨拙的粗糙感……一切的細節都在瘋狂敲擊著陸泠音敏銳的神經。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精準得可怕。

從廢墟下那件帶著冷泉香氣的風衣,到麗花皇宮裏掄起煙灰缸砸人的狠戾,再到此刻這種只有在那個少年身上才見過的、不顧一切的張狂。

“你……”陸泠音心跳倏地加快,她咬了咬下唇,試探著脫口而出,“你不是沈老師,對不對?”

沈渡舟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開啟了插科打諢的防禦模式:“小丫頭片子,想什麽呢,刷題刷得腦子發熱了吧,我不是沈老師還能是誰?你不會以為我是哪個神仙附體了吧?”

“你……可是你不像是沈老師。”陸泠音固執地盯著他,眼神明亮得嚇人。

“不是,你了解‘沈老師’麽,什麽像不像的,無稽之談……”沈渡舟趕緊給自己找補。

“是,我不了解真正的‘沈老師’,但你這樣的眼神和話我了解,更像是沈老師的弟弟。你……你是沈渡舟,對嗎?”

就在沈渡舟頭皮發麻、想著該怎麽把這個荒謬的真相糊弄過去時,院門外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四五個流裏流氣、叼著煙卷的壯漢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

領頭的那個滿臉橫肉,手裏提著一根生銹的螺紋鋼筋,進來就一腳踹翻了院子裏晾曬菜幹的笸籮。

“陸老頭!躲在屋裏當縮頭烏龜呢?!”橫肉男用鋼筋敲著門框,囂張地叫嚷,“後山那個采砂廠的擴建批文已經下來了,你們家那兩畝口糧地,今天是最後期限。兩萬塊錢的買斷費,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聽到動靜,陸爺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從屋裏走出來,氣得渾身發抖:“你們這是明搶啊!那兩畝地是國家的承包地,村委都沒發話,你們憑什麽強占?兩萬塊錢……連幾年的收成都抵不上!”

在早些年的鄉鎮,這種打著“村辦企業”旗號、實則由地方黑惡勢力壟斷的采砂廠強占耕地的事屢見不鮮。

他們就是吃準了這些留守在村裏的孤寡老人沒權沒勢好欺負。

“村委算個屁!在咱們這片,老子的話就是王法!”橫肉男獰笑一聲,舉起鋼筋作勢就要去砸屋檐下的水缸。

“住手!”

一聲清脆的厲喝響起。

那個在父母面前畏畏縮縮、連大聲說話都會打結的陸泠音,此刻就像一位被徹底激怒的少女騎士,毫不猶豫地沖上前,張開雙臂,死死擋在爺爺面前。

“這是法治社會,你們這是敲詐勒索!”陸泠音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不屈的細劍,眼神中沒有絲毫退縮,“我已經記下了你們的樣子,你們要是敢動我爺爺一下,我馬上報警!”

橫肉男楞了一下,隨即爆發出肆無忌憚的狂笑。

“報警?小丫頭片子,你也不去縣裏打聽打聽,所長跟我大哥是什麽交情!”他眼神一兇,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猛地就朝陸泠音的領子抓去,“不知死活的東西,滾開!”

陸泠音死死擋在爺爺面前,縱然面對暴力,依舊不肯退卻,她閉緊了雙眼,卻並沒有等到預想中的粗暴拉扯。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在半空中極其精準地扣住了橫肉男的手腕。

沈渡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像一尊煞神般擋在了陸泠音的身前。

他沒有用蠻力,而是利用巧勁,大拇指死死按住對方手腕內側的麻筋,借著身體的扭轉,猛地向外一翻一壓!

“啊——!”橫肉男爆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半邊身子瞬間疼得發麻脫力,手裏的鋼筋“哐當”一聲砸在腳背上。

另外幾個混混見老大吃了虧,叫罵著就要往上撲。

“我看誰敢動!”

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院門外呼啦啦湧進了一大批人。

去大隊部對接的政府幹事、縣委的幾個幹部,以及那一群南大的研究生,此刻全都趕了過來。

為首的縣城建辦主任滿臉鐵青,指著那幾個地痞流氓破口大罵:“反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強買強賣,還敢對省裏來的專家動手?!市局的掃黑專案組正愁沒典型呢,我看你們是活膩了!”

這幫地頭蛇平時在村裏作威作福,但一看到這群掛著工作證、帶著官方權威的幹部,氣焰瞬間熄了一大半。

周圍不知道什麽時候,鄉親們一股腦聚攏了上來,那些長期被采砂廠欺壓、被克扣了土地款卻敢怒不敢言的村民,看著有市裏的專家撐腰,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像火山一樣噴發了出來。

“就是他們!上個月打斷了老李頭的腿!”

“不能讓他們走!”

“這幫子人沒少幹王八事!真不是東西!”

憤怒的村民們自發地湧上前,拿著鐵鍬和鋤頭,將那幾個地頭蛇團團圍住,水洩不通。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幫惡霸終於迎來了群眾的反噬。

就在這大快人心的混亂中,跟在隊伍後面的市級督導組的一位中年官員,正皺著眉頭打量著被護在身後的陸泠音。

他越看越覺得眼熟,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快步走上前,滿臉震驚且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指著陸泠音脫口而出:“這……這不是城建局陸局長家的千金嗎?!”

此話一出,不僅是那個被按在地上的橫肉男傻了眼,連旁邊幾個縣裏的幹部也全都在風中淩亂了。

陸局長的女兒?

這幫不長眼的村痞村霸,為了兩畝破地,居然強拆拆到了頂頭上司城建局一把手老丈人的頭上了?!這何止是踢到了鐵板,這簡直是抱著炸藥包往火坑裏跳啊!

在這極具戲劇性的荒誕與反轉中,沈渡舟松開了鉗制橫肉男的手。

“你還記得我嗎,我上周開會還見過陸局長……”

那幾位幹部自以為是地套著近乎,絲毫沒有看見少女眼中的躊躇。

沈渡舟轉過頭,伸手攔下了所有的奉承的、別有用意的親昵動作。

陸泠音的眼眶紅紅的,看著沈渡舟不自覺的保護動作,她仰著頭,看著他那張成熟女人的臉,嘴角突然綻放出一個純粹的、燦爛至極的笑容。

她沒有因為身份的曝光而有任何局促,只是用口型,無比篤定、無比認真地對他說出了三個字。

“沈、渡、舟。”

此刻,沈渡舟的心跳在這一刻漏了半拍。

年少的悸動只為一人,那個人便是陸泠音。

他看著陸泠音那雙仿佛洞悉了一切,卻依然盛滿明媚與信任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場荒誕的錯位人生,似乎也沒有那麽糟糕。

在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會有人能辨認出他跟姐姐,這說明,他也是被在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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