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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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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兄長

從市醫院回家的那趟公交車,陸泠音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下了車,深秋的晚風裹挾著寒意,順著校服寬大的領口直往骨頭縫裏鉆。她縮了縮肩膀,快步走進那座地段極佳、安保森嚴的高檔小區。

電梯停在十六樓,陸泠音站在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從帆布袋的最底層摸出鑰匙。伴隨著金屬鎖扣的清脆聲響,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昂貴飯菜香氣和電視機喧鬧聲的暖氣撲面而來。

可這股暖意,卻沒能熨帖陸泠音心底的半分寒涼。

客廳極其寬敞,水晶吊燈的光線亮得有些刺目。陸泠音的父親,那位在城建局說一不二的局長,此刻正坐在真皮沙發上,眉頭微蹙地劃拉著手機裏的內部文件。她的母親正端著剛切好的鳳梨和洗幹凈的進口車厘子從廚房出來,臉上掛著討好的、充滿母性光輝的笑。

只不過,那笑容是沖著癱在另一張沙發上的長子——陸泠音的哥哥,陸家耀去的。

“家耀,別打游戲了,吃點水果,等會兒你爸帶我們去吃那家新開的日料。”母親把果盤往兒子手邊推了推。

陸泠音安靜地換上拖鞋,像一抹沒有重量的灰影,貼著墻根往自己的房間走。

“站住。”

沙發上,陸家耀眼睛都沒離開手機屏幕,卻突然伸出一只腳,故意擋在了陸泠音的必經之路上。陸泠音躲閃不及,小腿骨磕在對方硬挺的運動鞋面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裏的帆布袋沒拿穩,掉在地上,幾本剛從醫院帶回來的輔導書滑了出來。

“瞎了啊?往我腿上撞?”陸家耀輸了游戲,正愁沒處撒氣,見狀直接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一腳踢開了地上的一本物理練習冊。鞋底的灰塵在白凈的書頁上留下了一個刺眼的黑印。

陸泠音的臉色瞬間白了,那是她準備熬夜刷的卷子。她蹲下身,咬著下唇去撿,手指還沒碰到書頁,陸家耀卻突然傾身,一把扯過了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袋。

“你幹什麽!”陸泠音終於出聲了,聲音雖然細弱,卻帶著忍無可忍的顫抖。

“我看看你這包裏裝的什麽破爛,一股子消毒水味兒。”陸家耀嫌惡地皺了皺鼻子,隨手翻弄了兩下,嗤笑出聲,“我說你怎麽下課連人影都見不著,原來是跑去醫院看那個打架鬥毆的混混了?陸泠音,你骨子裏還真是帶著鄉下爺爺奶奶教出來的窮酸氣,專愛跟那種不三不四的垃圾摻和。”

“他不是垃圾!他救過人!”陸泠音猛地站起身,因為極度的憤怒,她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她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可這一刻,腦海裏卻閃過沈渡舟在廢墟下死死撐住橫梁的模樣,一股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軸勁兒,支撐著她硬生生去奪陸家耀手裏的袋子。

陸家耀顯然沒料到這個一向逆來順受的妹妹敢頂嘴,臉色一沈,猛地一推。陸泠音踉蹌了兩步,後腰重重地撞在了玄關的實木鞋櫃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邊的動靜終於驚動了父母。

母親快步走過來,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陸家耀,確認寶貝兒子沒事後,才轉頭看向揉著後腰、眼眶通紅的陸泠音。

沒有關心,沒有詢問,只有一種怕麻煩的厭煩。

“泠音,你一回來發什麽瘋?你哥哥跟你開個玩笑,你至於大呼小叫的嗎?”母親把帆布袋從地上撿起來,胡亂塞進陸泠音懷裏,壓低了聲音訓斥,“你爸在看材料,別惹他心煩。你也是個大姑娘了,天天板著個苦瓜臉給誰看?趕緊回屋去,洗洗手出來準備吃飯。”

陸泠音抱著被弄臟的書和帆布袋,轉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父親。那位局長大人只是淡淡地掀起眼皮,目光在兄妹倆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便重新落回了手機屏幕上。從頭到尾,他就像是個置身事外的看客,默許著這場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家庭霸淩。

這種默許,比陸家耀的拳腳更讓人絕望。

陸泠音沒有哭。眼淚在這種長年累月的偏心和漠視裏,早已經成了最廉價的東西。那種從小被丟棄在鄉下、如同寄居蟹一般缺乏安全感的自卑,在搬回這座金碧輝煌的房子後,不僅沒有被治愈,反而被一刀刀淩遲得更加徹底。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蹲下身,用袖口一點點擦幹凈物理書上的鞋印,然後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個最狹小、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的次臥。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客廳裏母親討好兒子的聲音、電視機裏的綜藝笑聲,全都被那層薄薄的木板隔絕在外。

陸泠音靠在門板上,脫力般地滑坐到地板上。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路燈的微光漏進來,打在書桌上那一摞厚厚的錯題本上。她在這個家裏,像是一個因為血緣關系而不得不被收留的租客,連呼吸都要算計著分寸。

過了好一會兒,陸泠音才扶著墻站起來。她沒有出去吃那頓原本就沒有準備她碗筷的日料。她打開臺燈,從帆布袋裏拿出那顆在醫院裏、那個過分熱情的“沈老師”塞給她的橘子。

橘子皮已經有些皺了,但剝開的時候,依然有一股清新的酸甜味在逼仄的房間裏彌漫開來。

陸泠音掰下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冰涼的汁水順著喉嚨咽下去,神奇地壓住了胃裏的那陣酸楚。她翻開被弄臟的物理練習冊,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沈渡舟的名字,然後重重地劃掉,開始解第一道受力分析題。

只有在這些不會騙人的數字和公式裏,只有在想起醫院裏那對姐弟毫不做作的互動時,她才能感覺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有尊嚴地活著。

那場在特需病房外險些掀起腥風血雨的媒體鬧劇,最終連半點水花都沒能在南城的新聞界濺起來。

許則安的手段,遠比他平日裏展露出的溫潤儒雅要深不可測得多。沒人知道他究竟動用了哪條線上的底牌,只知道第二天一早,那幾家企圖吃人血饅頭的無良媒體集體噤聲,帶頭的記者甚至因為涉嫌妨礙司法調查被帶走問詢。而南大校園內部更是風平浪靜,原本還在暗地裏嚼舌根、等著看沈知窈身敗名裂的那些人,像是被人齊齊掐住了喉嚨。

許則安平時低調、講原則,甚至有些不食人間煙火,但當他真正越過紅線,不動聲色地亮出獠牙護著一個人的時候,那股子深不見底的威懾力,足以讓所有魑魅魍魎退避三舍。

一場風暴被消弭於無形,教研室裏恢覆了死一般的平靜,連空氣裏都透著一股忌憚的味道。

沈渡舟頂著沈知窈的身體,正坐在教研室的辦公桌後。由於剛剛經歷了廢墟驚魂,他身上這件屬於姐姐的白襯衫還沾著一絲洗不掉的硝灰味,配上他刻意壓低的眉眼,讓這具原本溫婉的軀體憑空多出了幾分肅殺的清冷。

就在這時,教研室的木門被猛地推開,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仿佛經受不住來人那股子勢在必得的焦灼。

進來的是陳芳。

她站在門口,原本還算端正的五官被一種極度扭曲的精明感充斥著,嘴角掛著的笑意冷颼颼的,讓沈渡舟瞬間聯想到了老城區窄巷裏那些縮在陰影裏、眼珠滴溜亂轉的黃鼠狼。

沈渡舟指尖點在剛才那份廢墟加固的采樣報告上,聞聲甚至沒有擡頭。

“知窈,”陳芳走近了幾步,語氣裏依舊帶著一種黏糊糊的親昵,“剛從老城區回來?辛苦了。有空嗎?想跟你聊兩句。”

沈渡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種眼神不帶任何溫度,像是穿透了陳芳精心修飾的皮囊,直直刺向她懷裏揣著的那些腌臜心思。

陳芳被看得有些發怵,掩飾性地回手關上了門。

“我聽說,”她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帶著一股廉價香水的濃烈氣息,“你們組最近在申報那個關於‘空間重構與社會心理補償’的新項目?那個項目……我這兒也有點心得,想跟你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參與參與。”

沈渡舟依舊沈默,只是端起手邊的熱可可抿了一口。

陳芳見他不接話,索性撕開了那層偽善的窗戶紙,再近一步:“知窈,咱們同事這麽多年,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之前的申報書,林嘉文那邊鬧得是不好相看,我呢,也沒跟你計較。但這次南城項目的風口這麽大,你拉我一把,我自然也會在洪教授面前幫你美言幾句。咱們這叫……互惠互利。”

沈渡舟放下杯子,瓷器撞擊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你威脅我?”

他刻意放輕了聲音,像是薄瓷墜地,清脆中帶著裂紋般的冷厲。

陳芳楞了一瞬,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怎麽能說威脅呢?這叫資源置換。知窈,你現在雖然攀上了許則安,但林嘉文那邊的檢舉信可還沒撤呢。要是這個時候我也在會上提兩句你早年數據來源的‘不規範’,你覺得,這項目你還申得下來嗎?”

沈渡舟看著她,突然覺得一陣荒謬的滑稽。

充滿了這種毫無底線的投機與勒索,偏偏還要披著一層學術的遮羞布。

“陳芳,你是不是弄錯了一件事?”沈渡舟站了起來,那件寬大的西裝外套披在肩上,襯得他此刻的身形愈發挺拔。他本就比陳芳高出半個頭,此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眼神裏除了學者的冷傲,更藏著屬於沈渡舟那股子不管不顧的輕蔑。

“第一,這個項目的核心邏輯是在南城廢墟裏一磚一瓦走出來的,牽頭人是我,團隊是我組的。你所謂的‘參與’,是想拿你那幾篇東拼西湊的綜述來墊腳,還是想拿你那點上不得臺面的裙帶關系來分賬?”

陳芳的臉色僵住了,張了張嘴想反駁。

“第二,”沈渡舟打斷了她,語速極快且精準,完全覆刻了沈知窈平時在學術探討上的壓迫感,“你之前私下截留研究生數據、發表那篇核心期刊的事,一直沒捅到學術委員會,那是給教研室留最後一點體面。你這些日子在背後散布我跟許老師的流言,沒跟你計較,是因為獅子從不理會螻蟻的犬吠。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這個時候來動我的底線。”

“沈知窈,你別太狂了!”陳芳惱羞成怒,尖銳的指甲死死摳進皮包裏。

“我狂?”沈渡舟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屬於他自己那種惡劣而張狂的笑意,“我有狂的資本。我有紮實的一手數據,我有能力有膽識,我有哪怕跌入谷底也能翻盤的邏輯。你呢?除了在陰溝裏算計同事那點可憐的晉升指標,你手裏還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嗎?”

沈渡舟朝前逼近一步,周身散發出的野性威壓逼得陳芳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腰重重地撞在了飲水機上。

“想要合作?行啊。拿出你的JCR一區覆審證明,拿出你的實地調研原始記錄,沒有,就滾出辦公室。”

陳芳瞪大眼睛,胸口劇烈起伏,那張狐貍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氣急敗壞的猙獰:“好……沈知窈,算你狠!咱們走著瞧,這學院可不是你沈知窈說了算的!”

她猛地拽開門,由於憤怒而失了分寸,門板撞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驚天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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