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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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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太痛了

急診室門外的走廊,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搶救室門頭那盞猩紅的“手術中”燈牌,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長椅上的人。

沈渡舟此刻正頂著沈知窈的身體,煩躁地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來回踱步。

他身上的白襯衫沾滿了廢墟裏的灰漿和血跡,腳上的細跟皮鞋早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跑丟了一只,索性兩只都脫了,光著腳踩在地上。

他滿腦子都是剛才在廢墟上的那一幕——鋼筋砸下來的瞬間,身體被重重摜在碎石裏。肋骨斷裂的脆響還在耳邊,可緊接著,那種熟悉的靈魂抽離感再次襲來。等他重新睜開眼,自己已經回到了這具纖弱的女性軀殼裏,而躺在擔架上、渾身是血被擡進搶救室的,成了他的親姐姐。

沈知窈正在替他受那份骨肉碎裂的罪,一想到這兒,沈渡舟就覺得胸口悶得像被填了水泥,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自動售賣機上,震得裏頭的易拉罐嘩啦作響。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淩亂的腳步聲。

許則安幾乎是一路跑過來的,他平日裏那件總是一塵不染的灰色風衣,下擺濺滿了泥漿,襯衫的扣子錯開了一顆,連那副象征著理智的金絲眼鏡都沒戴,眼底的紅血絲在冷白色的燈光下觸目驚心。

他猛地停在距離沈渡舟兩步遠的地方,劇烈地喘息著,目光死死盯著搶救室的門。

“情況怎麽樣?”許則安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沈著一把沙子。

沈渡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左側三根肋骨骨折,右臂深微創口縫合,脾臟有輕微挫傷出血。剛簽了病危和手術同意書,還在裏面沒出來。”

走廊裏只有通風口沈悶的呼嘯聲。

許則安沒有像平時那樣走上前去安撫“她”,也沒有做出任何肢體接觸。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視線落在眼前這個人的身上。

眼前的“沈知窈”,雙腿微微岔開站著,肩膀緊繃,雙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裏,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在布料上頂出清晰的輪廓。那雙眼睛裏沒有沈知窈遇到重大變故時習慣性的驚惶與回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安的狂躁和怎麽都沈不下來的虛浮。

剛才回答問題時的語調,短促、生硬,沒有半分平日裏溫和的鋪墊。

許則安是個常年做社科邏輯分析的人,他對細節的捕捉近乎苛刻。他的目光順著那雙光著踩在冰冷地磚上的腳,一路向上,最後定格在那雙陌生的眼睛裏。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能解釋這半個月來所有怪異現象的念頭,在許則安腦海中轟然炸開。

如果眼前站著的人是沈渡舟的靈魂……那現在躺在裏面,承受著斷骨之痛,隨時可能因為大出血而喪命的人,是誰?

許則安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褪得幹幹凈凈,比走廊的墻壁還要慘白。

他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垂在身側的雙手瞬間攥成了死緊的拳頭。

“許老師……”沈渡舟察覺到了他神色的異樣,剛想開口說點什麽。

“叮——”

搶救室的燈滅了。

綠燈亮起的那一刻,許則安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卻又在下一秒猛地轉身,死死盯著被推出來的平車。

……

病房裏的空氣靜謐得讓人心慌,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答聲。

沈知窈是在一陣綿長而鈍重的痛楚中醒來的。

胸腔像是被粗糙的麻繩死死捆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右臂沈得像灌了鉛,連動一下手指頭都成了奢望。

她緩緩睜開眼,視線在模糊了一陣後,對焦在慘白的天花板上。

麻藥的勁兒還沒完全過去,大腦像是生了銹的齒輪。

她費力地轉動眼球,首先看到的是自己身上寬大的病號服,以及由於常年打球而略顯粗糙的少年手背。

是沈渡舟的身體。

她閉上眼,在廢墟中互換身體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回,這要命的痛,她替沈渡舟扛下來了。

病床邊傳來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沈知窈偏過頭,看到了坐在陰影裏的許則安。

他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床頭壁燈。許則安坐在椅子上,背脊微微佝僂著,雙手交握抵在唇邊,整個人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頹敗與脆弱。

聽到動靜,許則安猛地擡起頭。

沈知窈看著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心裏突然湧起一陣難言的酸澀。

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現在在許則安眼裏,躺在這裏的是那個讓他頭疼的“小舅子”。

她要怎麽向一個唯物主義的學者解釋這種怪力亂神的事?要怎麽告訴他,其實我才是那個你一直護著的人?

她張了張幹澀的嘴唇,聲帶發出少年粗啞的摩擦聲:“許老……”

“疼嗎?知窈。”

許則安的聲音直接截斷了她未出口的寒暄。

這兩個字,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在沈知窈的心口砸下了一記重錘。

她整個人僵在了病床上,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那雙平時總是藏著深意的眼睛,此刻驚愕地微微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床邊的男人。

許則安沒有給她否認的機會,他傾過身,動作極輕地、甚至帶著幾分顫抖地,避開了她手臂上的紗布和點滴的留置針,只是將掌心虛虛地覆在她未受傷的指尖上。

“你以為……我認不出你了嗎?”

許則安的嗓音徹底啞了,帶著一種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壓抑與後怕。

這個在學術界永遠冷靜客觀、穩如泰山的男人,此刻眼尾竟泛起了一抹極其明顯的殷紅。

“在搶救室外面,看著‘你’光著腳站在走廊裏,我就全明白了。”許則安的視線緊緊鎖住她,一刻也不敢移開。

沈知窈的眼眶瞬間濕熱了,眼淚順著少年的眼角滑落,滲進潔白的枕套裏。

“對不起……”她不知道為什麽要道歉,或許是因為讓他擔驚受怕,或許是因為這份隱瞞。

“別說對不起。”許則安的聲音陡然急促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聲音裏的顫意,“知窈,你知不知道我趕到醫院,推斷出裏面躺著的人是你的時候,我在想什麽?”

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的手側,那個向來挺拔的脊梁在這一刻彎折出最虔誠的弧度。

“我這三十多年,讀了那麽多書,講了那麽多客觀規律,可那一刻,我只恨自己是個凡人。我救不了你,我只能站在那扇鐵門外面,聽著裏面儀器的聲音,連替你疼的資格都沒有。”

沈知窈反握住他溫熱的手指,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我沒事……許則安,我還活著。”

“你得好好活著,知窈。”許則安擡起頭,那雙平時斯文內斂的眼眸裏,此刻滿是熾熱而直白的深情。

他不需要任何世俗的鋪墊,也不在意這具軀殼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認的,從來只是那個十五年前在槐樹下固執的靈魂。

“沈知窈,我不管你們姐弟經歷了什麽荒誕的變故,也不管這世界還要怎麽折騰。我只認你。”他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失而覆得的絕世珍寶,“你躲也好,退也罷,哪怕你現在變成了這副樣子,你也只能是我的。你聽明白了嗎?”

病房內,沈知窈看著眼前這個褪去了所有完美偽裝、只剩下滿腔赤誠的男人,心底那座名為“回避”的冰山,終於在這充滿生活煙火氣與藥水味的夜晚,徹底消融。

她艱難地扯出一個帶著眼淚的笑,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許老師。”

樓梯間的安全通道裏,昏暗的聲控燈早壞了,只有半扇虛掩的排風窗漏進幾縷外頭濃稠的夜色。

沈渡舟就那麽頹然地靠在冰冷的泥灰墻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順著墻壁慢慢滑坐下去。

這具屬於沈知窈的身體原本就清瘦,此刻連同那件沾滿灰泥和血跡的白襯衫一起,在穿堂風裏抖得像是一片在深秋裏快要掛不住的枯葉。

他感覺不到冷,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一種名為“愧疚”的鈍器反覆碾壓著。

剛才他若是再謹慎些,他就不會傷得這麽重,若不是傷成這樣,沈知窈就不會替他躺進搶救室,這樣的疼應該讓他自己經受,而不是那個從小到大連切菜切破手指都要皺半天眉的沈知窈。

她替他碎了骨頭,替他流了血,替他躺在那張冷冰冰的床上生死未蔔。

沈渡舟煩躁地抓了一把淩亂的長發,從西裝褲的口袋裏摸出一盒在樓下便利店胡亂買的劣質香煙。

他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能把煙支倒出來。好不容易咬住了一根,大拇指撥弄著那只塑料打火機。

“哢噠、哢噠……”

火花擦出幾點微弱的亮光,卻怎麽也點不燃那根已經被他手汗夾得有些濕軟的煙蒂。

他急促地呼吸著,掩蓋著落淚的沖動,眼眶酸脹得發疼,喉嚨裏溢出幾聲壓抑到了極點、類似於困獸般的低吼。

就在火苗終於勉強竄起的一瞬,一只骨節分明、帶著微涼體溫的手從斜刺裏伸了過來,極其果斷地抽走了他嘴裏的煙,連同那個廉價的打火機一並收走。

沈渡舟猛地擡起頭,像一頭發怒的幼狼般瞪著來人。

許則安站在逆光處,高大的身形將樓道外漏進來的冷光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身上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大衣下擺全是泥汙,但那張清俊的臉上卻出奇的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

“還給我。”沈渡舟嗓音嘶啞,屬於女性的聲帶被他硬生生扯出了一種破敗的撕裂感。

許則安沒說話,只是隨手將那盒煙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他在沈渡舟面前蹲了下來,手裏提著一個印著醫院紅十字的塑料袋。

他拉開袋子,裏面是醫用碘伏、雙氧水、紗布和幾卷醫用膠布。

“你瘋了?”沈渡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試圖藏起那雙因為跑丟了鞋而滿是細碎劃痕和泥汙的赤腳,以及西裝褲管下磕得青紫交加的膝蓋。

許則安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一把攥住了沈渡舟那纖細的腳踝。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決,硬生生將他試圖躲閃的腿拉了回來。

“別動。”許則安低著頭,聲音裏透著深深的疲憊與難以掩飾的心疼,“不心疼自己,也該心疼心疼你的姐姐,她還在病床上躺著呢,你就這麽忍心糟踐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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