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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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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黑即白

恰逢花開,氣溫尚且溫和。

姚家舉辦了一場匯集多界精英的“春茗座談”,地點正好定在郊外一處鬧中取靜的私人茶邸。

姚若晨家底厚,這些年又極力想往“文化世家”的門楣上靠,於是請了一圈南大社科院人文院的教授,還請了幾個在南城收藏界頗有聲望的儒商。

沈渡舟跨進那扇紅木大門時,掌心裏還捏著一把細汗。

這具屬於沈知窈的身體,穿著一件極素凈的月白色長裙,長發用一根剔透的白玉簪子松松挽起,哪怕只是靜靜站著,也像是一株開在冷窖裏的白山茶。

為了這半天,沈知窈給他開了整整四個小時的“小竈”。

“沈渡舟,你聽好。”沈知窈盯著他的眼睛,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孟老會提到‘社會契約’,那是他的命門,你只需要順著他的話頭,聊聊南城郊區失學兒童的心理補償,別談大道理,談你親眼見過的那些巷子。”

“要是有人問我文獻呢?”沈渡舟當時有些露怯。

“那就微笑,說‘學術直覺往往先於實證分析’,剩下的交給許則安。”

此刻,沈渡舟端著一杯明前龍井,游走在衣香鬢影間。

他驚訝地發現,當他不再試圖用混混的痞氣去武裝自己,而是徹底沈入沈知窈那種清冷且博學的氣場裏時,周遭那些平時眼高於頂的“大人物”,看他的眼神竟然多了一份少有的審慎與敬重。

“沈老師,關於您上次在內刊上發表的那篇《地權與血緣》,我有些不同的看法。”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收藏家走過來,語氣客氣得過分,但話頭不夠友好,“地權和血緣的交互,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沈渡舟穩住心神,想起沈知窈教他的法子——不要正面硬剛,要釜底抽薪。

“吳老師,地權是骨骼,血緣是經絡。”沈渡舟學著姐姐的樣子,微微垂下睫毛,聲音清冷而從容,“在南城這種老社區,如果您只看地皮的溢價,而忽略了鄰裏間那種維持了三代的互助邏輯,那您的商業綜合體,恐怕很難落地生根。畢竟,人心才是最難拆遷的違章建築。”

這一番話,既有社會學的底蘊,又帶著一種混跡街頭才有的通透和殺伐果斷。

這位頭發花白的收藏家楞了片刻,隨即撫掌大笑:“好一個‘人心是最難拆遷的違章建築’!沈老師,孟老說你面冷心熱,誠不我欺。”

座中一位發須皆白的老者突然擡起頭,那是國內社會學泰鬥級的人物。他推了推老花鏡,饒有興致地看著沈渡舟:“小沈,我看過你的文章,我還記得有一篇你講了‘地權置換中的情感溢價’,這個切入點很有意思。具體的科學支撐在哪裏?”

沈渡舟心裏微微一抖,但面上穩如泰山。他想起沈知窈在筆記本上畫的那張極其覆雜的邏輯推演圖,那是她跑遍了南城十四個村落才整合出來的“科學閉環”。

“主要支撐點在於‘生存空間的社會性延續’。”沈渡舟的聲音愈發沈穩,他結合了沈知窈的專業視角與自己對那片爛泥潭最真實的觸感,“根據我們對三百七十二份樣本的入戶訪談,百分之八十的居民抵觸拆遷,並非為了更高的補償,而是因為新社區打破了原有的非正式社會支持網絡。這種網絡在量化模型中往往被視為零,但在實際執行中卻是最大的阻力阻尼。我們引入了‘社區韌性指數’進行二次回歸分析,發現……”

沈渡舟講得接地氣,卻又處處透著嚴謹的學術話術。他把那些枯燥的百分比和回歸方程,講成了南城街頭巷尾的生死契闊。

不遠處的孟繁生孟老也微微頷首,眼裏滿是欣慰。

沈渡舟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文字和思想的力量,竟然比任何堅硬的東西更有殺傷力。這種被認可的尊嚴感,讓他那顆常年漂浮在南城陰影裏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種名為“體面”的沈重感。

然而,這寧靜的學術氛圍裏,總有些讓人倒胃口的雜質。

林嘉文今天穿得人格風,游走在姚若晨身邊,像是個體貼入微的未婚夫。

但他那雙陰鷙的眼,始終像毒蛇吐信一般,盯著沈渡舟。

他太不甘心了,三年的算計、半生的偽裝,在沈知窈面前崩得粉碎,更讓他恐懼的是,現在的“沈知窈”仿佛換了個人,這種掌控之外的變數讓他幾近發瘋。

茶話會進行到一半,眾人移步後花園觀賞那株百年海棠。

沈渡舟覺得屋內悶得慌,避開人群,走到假山後的一處涼亭透氣。

“知窈,你瞞得我好苦啊。”

林嘉文那帶著粘膩笑意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沈渡舟渾身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他轉身,看見林嘉文正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扣子,眼神裏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

“林老師,姚小姐還在前面等您合影,別走錯了地方。”沈渡舟冷聲開口,即便穿著旗袍,他看林嘉文的眼神依然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姚若晨?”林嘉文嗤笑一聲,步步逼近,“她不過是我上位的墊腳石。知窈,你那天那一腳踢得可真狠啊,咱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你多麽一個和順的人,如今是怎麽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沈渡舟的下巴,語氣變得下流且刻毒:“其實我挺好奇的,你最近性情大變,是不是許則安在床上把你調教好了?他那種木頭,能有我懂你?”

沈渡舟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男的人品真的奇差,將女人當做什麽了,工具?墊腳石?

如果不是顧忌這身裙子,他現在就想把林嘉文的腦袋摁進旁邊的荷花池裏。但他深吸一口氣,想起了沈知窈未蔔先知的交代——“越是臟的東西,越要用最幹凈的手段處理。”

“林嘉文,你這種人,連當墊腳石都嫌硌腳。”沈渡舟冷笑一聲,剛要發作,斜刺裏突然伸出一只骨節分明、極其修長的大手。

那只手精準且穩固地扣住了林嘉文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讓林嘉文疼得瞬間彎下了腰。

“林講師,既然這麽關心我的私生活,不如直接來問我。”

許則安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涼亭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絨混織的西裝,襯得整個人愈發清雅,可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眸,此刻卻深邃得如同三月的寒潭,帶著一股讓人不戰而栗的威壓。

“許……許教授。”林嘉文疼得臉色發白,“我只是在跟知窈討論學術……”

“學術討論到需要動手摸下巴?”許則安微微用力,林嘉文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孟老就在前邊,他老人家最看不得學術不端和私德敗壞。林老師是想自己過去解釋,還是我帶你過去?”

許則安松開手,從兜裏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像是嫌臟一般,細細地擦拭著剛才碰過林嘉文指尖的每一根手指。

這種極具羞辱感的動作,比任何耳光都要響亮。

“滾。”許則安就短促地吐出一個字。

林嘉文咬著牙,恨恨地看了兩人一眼,終究沒敢在孟老的眼皮子底下鬧大,狼狽地鉆進了花叢。

涼亭裏重新恢覆了寂靜。

許則安轉過身,看著依舊保持著防備姿態的沈渡舟。

他沒有問剛才發生了什麽,也沒有表現出過分的驚慌,只是自然地走到他身邊,將一直拿在手裏的薄毯子輕輕披在了他的肩上。

“晚風涼,沈老師要註意身體。”許則安的聲音溫潤如玉,撫平了沈渡舟所有的壞心情。

沈渡舟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毯子,又擡頭看向許則安。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那種“英雄救美”的橋段,發生在現實裏竟然一點也不突兀。

許則安這種男人,他的保護欲從不是大喊大叫,而是在你需要的時候,永遠能精準地截斷所有的惡意,再給你遞上一杯恰到好處的蜂蜜溫水。

“謝了,許老師。”沈渡舟悶聲說了一句,語氣裏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戀。

“走吧,孟老還等著你談談那個社會調研的收尾。”許則安笑了笑,眼神清亮,“剛才表現得很好,沈老師。”

許則安想說的後半句話,又被他重重咽下。

如果你姐姐知道了,你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也會很欣慰的。

沈渡舟尚且還沒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或許早就看穿了這副軀殼下那場荒誕的靈魂錯位。

可他非但不說,反而只是默默地守在這裏,守著沈知窈的驕傲,也守著沈渡舟那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狂傲和少年意氣的自尊。

那一晚,沈渡舟走在回程的路上,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霓虹。他想起沈知窈教他的那些晦澀詞匯,也想起許則安擦拭手指時的決然。

他突然意識到這兩個人在某種意義上完全是一路人。

沈渡舟明白,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真相,需要藏在斯文裏去深挖;而有些愛,需要藏在克制裏去守護。

但這些事,不正是許則安和沈知窈正在做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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