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經男人

關燈
正經男人

沈知窈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一瞬間飄飄然到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床太軟了,不是上沙村那張硬邦邦的床。

膝蓋上的傷口傳來一陣鈍痛,她低頭看了一眼,紗布還是昨晚許則安包紮的那個樣子,邊角收得利落。

空氣裏有一股很淡的冷泉香,是許則安身上的味道,混著碘伏殘留的清苦氣息。這些氣味攪在一起,像一碗沒攪勻的藕粉,有的地方濃,有的地方淡,但總歸是甜的。

半晚上不知道怎麽睡的,兩個人由一開始的背對背,到清晨變成了面對面,一睜開眼看到許則安那張又近又帥的臉,嚇得沈知窈趕緊閉上了眼。

她之所以選擇裝睡,是為了避免睜眼後看到許則安的尷尬。

沈知窈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收拾好心情面對他。

隔壁房間傳來細微的響動,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隱約能聽見一些字眼。

沈知窈坐起來,頭發亂糟糟的,她弟這具身體每天早上都是這副德行,頭發支棱著像被人揪過。

她用手按了按頭發,發現根本按不下去,幹脆不管了。她站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深色的胡桃木被清晨的光照出一層溫潤的暖意。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急著推開,站在那裏想了想。

雖然隔著墻,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那些字一個一個飄過來,聽得十分清楚。

“這些年,我一直想做那個替你遮風避雨的人”“能不能讓我做那個陪你一起淋雨的人”可這些話在沈知窈心裏,和空頭支票沒什麽兩樣,沈知窈已經是經歷過風雨的成年人了。

沈知窈站在那兒,腦子裏飛快地轉。再不出去就要露餡了——沈渡舟那句“我現在沒有辦法回答你”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把問題懸在那兒,等著別人自己退開。

看來是真的黔驢技窮了,再不中斷對話,沈渡舟怕是要留下心理陰影。

走廊裏很安靜,光從兩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照得透亮。她走過去,腳步沒刻意放輕,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客廳裏,許則安站在窗邊,背對著她,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淺藍色的襯衫照得發白。

沈渡舟——不,她的身體——站在茶幾旁邊,披著她那件白色的睡袍,頭發散著,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兩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中間隔著半米的空氣,那空氣像被什麽東西凝住了。

沈渡舟嘴角往下壓著,眉毛微微擰著,那是他緊張的時候才會有的樣子。那種緊繃感從肩膀一直蔓延到手指,攥著手機的那只手,骨節都凸出來了。

許則安倒是看不出什麽,背影穩肩膀平,呼吸也很勻稱。但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會下意識地敲桌面,那個習慣她記得,此刻他的手指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沈知窈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她弟平時早上起來那種懶洋洋的、沒好氣的語氣開口。“許老師,姐,這麽早就要上班了啊。”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看她,沈渡舟那眼神裏有一瞬間的如釋重負,像溺水的人摸到了岸。許則安的眼神倒是平靜,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

沈知窈一瘸一拐走進來,膝蓋上的傷讓她走路的姿勢有點歪。她走到沙發旁邊坐下,把那條傷腿伸直,搭在茶幾上。

動作幅度大極了,完全是沈渡舟的風格一比一還原,“你們昨晚都沒睡好嗎?黑眼圈都快掉到腳面了。”

沈渡舟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裏寫著“你少說兩句會怎麽樣”。她假裝沒看見,轉過頭看許則安。“許老師,有吃的嗎?我餓了。”

許則安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比剛才自然多了,像是被這個問題拉回了地面。“有的,粥熬好了,在鍋裏,我去盛。”

他轉身往廚房走。沈知窈看著他的背影,等他走遠了,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她弟身上。

她弟站在那兒,臉色很覆雜。

“你聽見了?”沈渡舟壓低聲音,用的是沈知窈的聲音,但語氣是他自己的,急躁之中又還帶點委屈。

沈知窈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了然於胸。

“聽見多少?”

“差不多都聽見了。”

沈渡舟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用她的臉做出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滑稽,又有點心酸:“他、他說的那些——我、我不是故意要聽的,他自己非要說的,我攔不住——”

“我知道。”沈知窈打斷他。

沈渡舟張了張嘴,像還有一大堆話要倒出來,但被她這一句堵回去了。他看著坐在沙發上那個自己的臉,看著那副懶洋洋的、什麽都不在乎的表情,突然覺得胸口那股氣洩了。

他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和她那條傷腿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廚房裏傳來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粥的香氣飄過來,糯糯的,混著一點紅棗的甜。

“你怎麽想的?”沈渡舟問,聲音低下來,不像剛才那麽急了。

沈渡舟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又補了一句。“其實吧,在昨天之前,他那個人,我看還行。”

沈知窈還是沒說話,她把那條傷腿從茶幾上收回來,坐直了,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指腹無意識地摸那塊紗布的邊緣。

許則安包的,很平整,每一圈都繞得均勻,打結的地方收在側面,不會硌到傷口。

“然後呢?怎麽,被嚇到了?”沈知窈莫名有了點興致。

沈渡舟幹巴巴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比劃比劃睡衣裙擺:“你說呢?”

“哪個正經男人家裏會單獨備一套女性睡衣,還這麽合身,要不是認識他有一段時間了,我真懷疑許是個變態!”

沈知窈想替許則安辯白:“可這也不能說明什麽……”

沈渡舟恨鐵不成鋼:“你就小心點兒吧,長點兒心吧,沈知窈。”

沈知窈投桃報李回以一個燦爛的微笑:“不,該小心的是你,親愛的姐姐。”

“你有沒有良心,我是你弟弟,我在為你出謀劃策殫精竭慮!”

廚房那個方向傳來腳步聲,許則安端著托盤走出來,上面放著三碗粥,一碟切好的鹹菜,還有幾個小花卷。他把托盤放在茶幾上,看了他們一眼。

“怎麽了?鬧脾氣了?兩個人坐這麽遠。”

許則安把粥端給他們,自己端著那一碗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他吃得很慢,用勺子把粥攪涼了才送進嘴裏。

紅棗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是甜甜糯糯的,熱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把胃裏那點空落落的東西填滿了。她想起她用沈渡舟那個小電鍋煮的泡面,雞蛋臥在面條上面,青菜切得亂七八糟……沈知窈向來不擅長廚藝,一直秉承餓不死就好。

“許老師,”沈知窈開口,用的是她弟的語氣,“昨晚那些話,你不用跟我姐說,她是個忒現實的人,甜言蜜語不管用。”

沈渡舟差點被粥嗆死,在無人知曉的地方默默給沈知窈豎了根中指。

許則安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有點無奈又有點釋然:“是嗎?那可惜了。”

“不可惜,”沈知窈說,夾了一塊鹹菜扔進嘴裏,嚼得咯吱響,“你可以多試試,正所謂心誠則靈。”

“那借你吉言了。”

吃過早飯,沈知窈收拾收拾要上學了。

“走吧,我送你們。”許則安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換鞋他換鞋的時候彎著腰,一只手扶著墻。

許則安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姐弟二人留時間整理自己。

沈知窈站著沒動,客氣道:“許老師,不用送,我坐公交就行。”

許則安直起身回過頭看她,目光在她那身明顯大了一號的運動服上停了一下:“你腿上有傷,公交太擠了,我順路。”

沈渡舟看見沈知窈那個眼神——並非拖泥帶水的拒絕,是不想麻煩別人的客氣。

但這種客氣在沈渡舟面前沒用,在許則安面前也沒用。

談話間,許則安已經把門推開了,晨光從樓道裏逆流而上,湧進門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玄關的地板上。

“走吧,再不出門要遲到了。”他說,語氣平常得像無數個早晨都這般熟稔。

沈知窈緊張地蜷曲著手指,將運動褲側邊的布料捏出了褶子,最後還是換鞋出了門。

電梯到了一樓,許則安先走出去推開門禁,站在門口等她們。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淺藍色的襯衫照得發白,他瞇著眼睛,擡手擋了一下陽光。

沈渡舟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後座上放著一摞書,他往裏挪了挪,正襟危坐的模樣有點滑稽。

車內有一股淡淡的冷泉香,和許則安身上的味道一樣,是涼透了的清爽感夾雜了穩重的木質調,聞著讓人安心。不一會兒他就靠到椅背上,裝作很忙的樣子看著窗外。

車裏放著廣播,是一個講城市文化的節目,主持人的聲音清亮如流淌山澗泉水的,念了一段關於老城區改造的稿子。

許則安聽著,偶爾用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兩下,像是在打節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