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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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人生
與此同時，上沙村。
沈知窈站在這棟擁擠逼仄的握手樓下，仰起頭，視線越過橫七豎八的雜亂電線，吃力地尋找著四樓的窗戶。
那便是沈渡舟在這個城市裏的安身之所，比她在景田北的公寓還低了整整兩層，卻仿佛深陷在另一個世界。
樓道是外掛的焊接鐵梯，踩在上面，鐵皮發出令人不安的哐當聲。生了厚銹的扶手上積著一層黏膩的黑灰，沈知窈只能虛虛地借著力，一層層往上挪。爬到三樓時，隔著薄薄的木板門，能清晰地聽見屋裏一男一女在歇斯底裏地咒罵，粗鄙的字眼伴隨著鍋碗瓢盆的摔打聲，在逼仄的樓道裏嗡嗡作響。
四樓到了。
走廊窄得只容得下一個人側身通過。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防盜門，剝落的漆面上貼滿了層層疊疊的小廣告：疏通下水道、無抵押貸款、□□。沈渡舟的出租屋在最盡頭，門把手上隨意地纏著一根褪色的紅尼龍繩，繩子的另一頭掛在門框生銹的鐵釘上。
她解開那根形同虛設的繩子，推開了門。
一股極其覆雜的氣味瞬間湧入鼻腔——劣質煙草的焦油味、運動後的汗味、廉價洗衣液的劣質香精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獨屬於底層野生少年的粗糲氣息。
她站在門口，審視著這個目測不足十平米的空間。
房間裏除了一張單人床、一個簡易的布衣櫃和一張破舊的電腦桌，再也塞不下多餘的家具。深藍色的床單皺巴巴地堆在角落；布衣櫃的拉鏈壞了，半敞著，露出裏面毫無章法地揉成一團的各色T恤；桌上淩亂地散落著幾本教輔書、卷成一團的充電線，以及一個只吃了一半、湯汁幹涸的泡面桶。
水泥地上也未能幸免，換下來的臟球鞋和空可樂瓶占據了大半過道。
沈知窈皺了皺眉，本能地想替他收拾，目光卻在掃過床頭那面斑駁的白墻時，頓住了。
那裏貼著一張照片。
她邁過地上的雜物走近，定睛細看。
那是他們七年前唯一的一張合照。那年她剛考上大學，照片裏的她還穿著寬大的高中校服，神情冷淡。而剛剛升入小學的沈渡舟，穿著大了一號的夏季校服，站在她身側，笑得露出了兩顆稚氣的虎牙。
她記得那個悶熱的暑假。母親破天荒地非要拉著他們姐弟倆在院門口拍張照留念。她當時滿心想著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滿心盤算著如何徹底擺脫這個沈悶的家，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身邊那個笑得像個傻子一樣的弟弟。
她也是直到現在才發現，在那張泛黃的照片裏，沈渡舟的一只手，正悄悄地、緊緊地攥著她的校服衣角。
七年了。
照片的四個角早已因為潮濕而卷邊發脆，卻被人用寬膠帶仔仔細細、平平整整地貼合在這面墻上最醒目的位置。
沈知窈在淩亂的床沿坐下，再次環顧四周。
屋子小得讓人窒息，亂得毫無規矩，可這卻是沈渡舟每天生活、睡覺、甚至獨自消化所有情緒的避難所。
她的視線落在窗臺那個積滿了煙蒂的塑料煙灰缸上。
一股無名火騰地從心底燒起。臭小子，才十七歲，居然染上了這種惡習。
她回想起他小時候，像條甩不掉的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她嫌他吵鬧，嫌他礙事，總是不耐煩地把他推開。後來她去了南城讀大學，留校，任教，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再後來，他就像變了個人，成了親戚口中那個抽煙、逃課、和社會閑散人員混在一起的無可救藥的壞種。
她一直以為，是他自己學壞了。
可她從未深究過，在那些她缺席的歲月裏，在父母相繼離世後的漫長黑夜中，他是怎麽一個人在這逼仄的角落裏，一天天長成如今這副渾身是刺的模樣的。
沈知窈走到電腦桌前。那幾本課本表面積了灰，翻閱的痕跡極少。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數學書，扉頁上龍飛鳳舞地寫著“沈渡舟”三個字，字跡雖然張狂，筆畫卻出奇的工整。
壓在課本最底下的，是一本封面磨損嚴重的黑色硬殼筆記本。
她翻開。第一頁空白，第二頁依然空白。
直到第三頁，紙面中央，只有用黑色水筆重重寫下的一行字。筆跡很用力，力透紙背：
“如果我變成壞人，別怪我。”
沈知窈死死盯著那十個字。
後面的紙頁全部是雪白的，沒有任何塗鴉。只有這一句，孤零零地立在整本筆記的開頭，像是一場沒有聽眾的無聲告解，又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在徹底墜入深淵前發出的最後求救。
她喉嚨發緊，猛地合上筆記本，放回原位。
視線下移，她拉開了書桌抽屜。裏面雜亂地塞著廢棄的耳機、幾個打火機和一盒還沒拆封的香煙。她有些煩躁地撥開這些雜物，卻在抽屜的最深處，觸碰到了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透明塑料文件袋。
拿出來打開。
是一沓保存完好的獎狀。
“三好學生”——落款是六年前。
“優秀班幹部”——也是六年前。
“市級奧數競賽二等獎”——依然是六年前。
她一張張翻過，翻到最下面那一層。
“進步之星”——落款時間是五年前，他初一上學期。
紙張已經微微泛黃，但每一張都沒有折痕，沒有半點汙漬，被主人極其珍視地平整收納著。
沈知窈的手指輕輕撫過初一那張“進步之星”的紅章。她想起來了，那年冬天她大三，回家過年時，母親曾提過一句，說弟弟最近成績掉得厲害，老師反映他上課總走神。
她當時在忙什麽？在準備保研的材料。她只是不以為意地敷衍了一句“青春期男孩都貪玩”。過完年她匆匆回了學校，再後來，就只剩下他惹是生非被學校勸退的難堪消息。
她從來沒問過他為什麽走神。
她從來沒試圖去了解，那個曾經考過奧數二等獎、拿過進步之星的小男孩，是如何一點點放棄自己，最終變成別人口中的爛泥的。
沈知窈將獎狀原樣裝回塑料袋，妥帖地放回抽屜最底層，關上抽屜。
她走回床邊坐下，低下頭，看著現在屬於自己的這雙手。
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細碎的結痂劃痕，右手的虎口處還纏著發舊的醫用膠布。這只手握過生銹的鐵棍，夾過劣質的香煙，也曾高高舉起回答過黑板上的算術題，曾工工整整地寫下過“沈渡舟”的名字。
她緩緩收緊手指，握成了一個隱忍的拳頭。
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是沈渡舟的手機。屏幕亮起，一條微信彈了出來，備註是“黃毛”：“渡哥，今晚出來不？老地方。”
沈知窈看著屏幕，一時有些無措。
老地方在哪？黃毛是誰？她該用怎樣熟稔的語氣去回覆這些底層社會的交際暗語？
猶豫了幾秒，她生硬地敲出三個字：“今天不。”
消息剛發出去，她就懊惱地皺起了眉。太短了，太冷淡了，根本不像一個十七歲混混該有的語氣。
對面秒回：“咋了哥？你可是鐵打的，生病了？”
沈知窈想了想，回覆：“嗯。”
黃毛：“臥槽，難得啊。行吧，你歇著，改天兄弟們再聚。”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鎖上屏幕。
樓下傳來一陣嘈雜，收廢品的三輪車喇叭裏循環播放著“高價回收舊家電”的錄音，混雜著小販的吆喝聲，市井氣濃烈得有些刺耳。
午後帶著暑氣的陽光越過滿是灰塵的玻璃，投射在逼仄的出租屋裏。沈知窈靜靜地坐在光影裏，這是她二十八年來，第一次真正用弟弟的眼睛，去看他所深陷的泥沼與掙紮。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
沈渡舟從景田北那套整潔得令人窒息的公寓裏走了出來，停在小區門外的連鎖便利店前。
他餓得有些胃疼。
沈知窈的冰箱裏幹凈得像樣板間，除了幾盒脫脂酸奶、半袋幹癟的吐司和兩根生蔬菜，連一包速凍水餃都沒有。他實在咽不下這些所謂的健康食品，他這具常年不規律飲食的身體，迫切需要碳水和油脂的撫慰。
便利店的冷櫃燈光明亮，他走到便當區，目光掃過那些明碼標價的盒飯。紅燒肉排骨拼土豆絲，十五塊。
他拿出沈知窈那個質感極好的長款皮夾，抽出一張二十的紙幣，結了賬，又順手拿了一瓶礦泉水。
收銀的小姑娘在找零時，擡眼多看了他兩眼，神色有些怪異，隨後又迅速低下了頭。
沈渡舟沒理會，徑直走到臨窗的就餐區，坐在高腳凳上撕開便當盒，習慣性地大口扒拉起來。米飯混著醬汁被他迅速塞進嘴裏，嚼得飛快，腮幫子微微鼓起，透著一股不拘小節的粗魯。
吃了幾口，他察覺到一絲異樣。
玻璃窗的反光裏，那個收銀的小姑娘正頻頻朝他這邊偷瞄。那眼神不是對成熟女性的欣賞，而是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別扭和驚詫，仿佛看到了什麽極度違和的畫面。
沈渡舟夾著排骨的筷子猛地頓住。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筆挺的淺灰色西裝，看了看這具屬於成年高知女性的修長軀體，再看看自己剛才那狼吞虎咽、甚至帶點吧唧嘴的粗鄙吃相。
難怪別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他不知道沈知窈平時是怎麽吃飯的。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幾次回老家，她總是坐在餐桌最邊上，低垂著眼眸，細嚼慢咽，吃得極少，然後便端著杯子淡淡地說一句“我吃好了，你們慢用”，便轉身回了房間。
他從未真正留意過她。
沈渡舟默默咽下嘴裏的飯菜，拿過紙巾擦了擦嘴角。他強迫自己放慢動作，用筷子挑起一小口米飯，極其緩慢、甚至有些僵硬地送進嘴裏。
收銀臺那邊的窺探視線終於消失了。
他松了一口氣，卻覺得嘴裏的紅燒肉突然沒了味道。
走出便利店，夜風帶來了一絲涼意。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纖長，他站在十字路口，卻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回那間冰冷如無菌室的公寓嗎？繼續躺在床上，盯著那兩瓶刺眼的抗抑郁藥發呆？
就在他滿心煩躁時，包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個日程提醒：“晚七點，漫語咖啡，林老師。”
林老師。林嘉文。
那個沈知窈談了三年、卻在不久前被她單方面宣告分手的男人。沈渡舟在醫院走廊裏遠遠瞥見過那人一次，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一副道貌岸然的高級知識分子做派。
沈知窈跟他提過，說這姓林的最近死纏爛打，她本想趁著今晚最後見一面，把話說絕、徹底斷了幹系，誰知道中途卻發生了身體互換這種離奇的意外。她千叮嚀萬囑咐，讓沈渡舟裝病推掉，絕不能去赴約。
他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了置頂的那個“林”字。
最近的幾條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
林：【窈窈，明晚有空嗎？我想跟你當面聊聊。】
沈知窈：【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聊的了。】
林：【就給我最後一次解釋的機會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心裏只有你。】
沈知窈：【好，最後一次。】
林：【那老地方見？七點？】
沈知窈：【好的。】
沈渡舟盯著屏幕，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些文化人談個戀愛都這麽磨嘰，還“老地方”，拍諜戰片呢？
他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按沈知窈的吩咐回絕：“今晚有點私事，不見了，以後也別聯系了。”
對面幾乎是秒回：“窈窈，你連這最後見我一面的機會都不肯給嗎？”
看著這矯情做作的文字，沈渡舟只覺得胃裏的紅燒肉都在翻江倒海。
他深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用盡量符合沈知窈平時語氣的詞匯回覆：“林老師，我們已經結束了。今晚我很累，需要休息，請你自重。”
發完這條，他直接將手機鎖屏，塞回了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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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是外掛的焊接鐵梯，踩在上面，鐵皮發出令人不安的哐當聲。生了厚銹的扶手上積著一層黏膩的黑灰，沈知窈只能虛虛地借著力，一層層往上挪。爬到三樓時，隔著薄薄的木板門，能清晰地聽見屋裏一男一女在歇斯底裏地咒罵，粗鄙的字眼伴隨著鍋碗瓢盆的摔打聲，在逼仄的樓道裏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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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審視著這個目測不足十平米的空間。
房間裏除了一張單人床、一個簡易的布衣櫃和一張破舊的電腦桌，再也塞不下多餘的家具。深藍色的床單皺巴巴地堆在角落；布衣櫃的拉鏈壞了，半敞著，露出裏面毫無章法地揉成一團的各色T恤；桌上淩亂地散落著幾本教輔書、卷成一團的充電線，以及一個只吃了一半、湯汁幹涸的泡面桶。
水泥地上也未能幸免，換下來的臟球鞋和空可樂瓶占據了大半過道。
沈知窈皺了皺眉，本能地想替他收拾，目光卻在掃過床頭那面斑駁的白墻時，頓住了。
那裏貼著一張照片。
她邁過地上的雜物走近，定睛細看。
那是他們七年前唯一的一張合照。那年她剛考上大學，照片裏的她還穿著寬大的高中校服，神情冷淡。而剛剛升入小學的沈渡舟，穿著大了一號的夏季校服，站在她身側，笑得露出了兩顆稚氣的虎牙。
她記得那個悶熱的暑假。母親破天荒地非要拉著他們姐弟倆在院門口拍張照留念。她當時滿心想著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滿心盤算著如何徹底擺脫這個沈悶的家，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身邊那個笑得像個傻子一樣的弟弟。
她也是直到現在才發現，在那張泛黃的照片裏，沈渡舟的一只手，正悄悄地、緊緊地攥著她的校服衣角。
七年了。
照片的四個角早已因為潮濕而卷邊發脆，卻被人用寬膠帶仔仔細細、平平整整地貼合在這面墻上最醒目的位置。
沈知窈在淩亂的床沿坐下，再次環顧四周。
屋子小得讓人窒息，亂得毫無規矩，可這卻是沈渡舟每天生活、睡覺、甚至獨自消化所有情緒的避難所。
她的視線落在窗臺那個積滿了煙蒂的塑料煙灰缸上。
一股無名火騰地從心底燒起。臭小子，才十七歲，居然染上了這種惡習。
她回想起他小時候，像條甩不掉的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她嫌他吵鬧，嫌他礙事，總是不耐煩地把他推開。後來她去了南城讀大學，留校，任教，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再後來，他就像變了個人，成了親戚口中那個抽煙、逃課、和社會閑散人員混在一起的無可救藥的壞種。
她一直以為，是他自己學壞了。
可她從未深究過，在那些她缺席的歲月裏，在父母相繼離世後的漫長黑夜中，他是怎麽一個人在這逼仄的角落裏，一天天長成如今這副渾身是刺的模樣的。
沈知窈走到電腦桌前。那幾本課本表面積了灰，翻閱的痕跡極少。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數學書，扉頁上龍飛鳳舞地寫著“沈渡舟”三個字，字跡雖然張狂，筆畫卻出奇的工整。
壓在課本最底下的，是一本封面磨損嚴重的黑色硬殼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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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頁，紙面中央，只有用黑色水筆重重寫下的一行字。筆跡很用力，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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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窈死死盯著那十個字。
後面的紙頁全部是雪白的，沒有任何塗鴉。只有這一句，孤零零地立在整本筆記的開頭，像是一場沒有聽眾的無聲告解，又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在徹底墜入深淵前發出的最後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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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下移，她拉開了書桌抽屜。裏面雜亂地塞著廢棄的耳機、幾個打火機和一盒還沒拆封的香煙。她有些煩躁地撥開這些雜物，卻在抽屜的最深處，觸碰到了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透明塑料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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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好學生”——落款是六年前。
“優秀班幹部”——也是六年前。
“市級奧數競賽二等獎”——依然是六年前。
她一張張翻過，翻到最下面那一層。
“進步之星”——落款時間是五年前，他初一上學期。
紙張已經微微泛黃，但每一張都沒有折痕，沒有半點汙漬，被主人極其珍視地平整收納著。
沈知窈的手指輕輕撫過初一那張“進步之星”的紅章。她想起來了，那年冬天她大三，回家過年時，母親曾提過一句，說弟弟最近成績掉得厲害，老師反映他上課總走神。
她當時在忙什麽？在準備保研的材料。她只是不以為意地敷衍了一句“青春期男孩都貪玩”。過完年她匆匆回了學校，再後來，就只剩下他惹是生非被學校勸退的難堪消息。
她從來沒問過他為什麽走神。
她從來沒試圖去了解，那個曾經考過奧數二等獎、拿過進步之星的小男孩，是如何一點點放棄自己，最終變成別人口中的爛泥的。
沈知窈將獎狀原樣裝回塑料袋，妥帖地放回抽屜最底層，關上抽屜。
她走回床邊坐下，低下頭，看著現在屬於自己的這雙手。
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細碎的結痂劃痕，右手的虎口處還纏著發舊的醫用膠布。這只手握過生銹的鐵棍，夾過劣質的香煙，也曾高高舉起回答過黑板上的算術題，曾工工整整地寫下過“沈渡舟”的名字。
她緩緩收緊手指，握成了一個隱忍的拳頭。
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是沈渡舟的手機。屏幕亮起，一條微信彈了出來，備註是“黃毛”：“渡哥，今晚出來不？老地方。”
沈知窈看著屏幕，一時有些無措。
老地方在哪？黃毛是誰？她該用怎樣熟稔的語氣去回覆這些底層社會的交際暗語？
猶豫了幾秒，她生硬地敲出三個字：“今天不。”
消息剛發出去，她就懊惱地皺起了眉。太短了，太冷淡了，根本不像一個十七歲混混該有的語氣。
對面秒回：“咋了哥？你可是鐵打的，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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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臥槽，難得啊。行吧，你歇著，改天兄弟們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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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帶著暑氣的陽光越過滿是灰塵的玻璃，投射在逼仄的出租屋裏。沈知窈靜靜地坐在光影裏，這是她二十八年來，第一次真正用弟弟的眼睛，去看他所深陷的泥沼與掙紮。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
沈渡舟從景田北那套整潔得令人窒息的公寓裏走了出來，停在小區門外的連鎖便利店前。
他餓得有些胃疼。
沈知窈的冰箱裏幹凈得像樣板間，除了幾盒脫脂酸奶、半袋幹癟的吐司和兩根生蔬菜，連一包速凍水餃都沒有。他實在咽不下這些所謂的健康食品，他這具常年不規律飲食的身體，迫切需要碳水和油脂的撫慰。
便利店的冷櫃燈光明亮，他走到便當區，目光掃過那些明碼標價的盒飯。紅燒肉排骨拼土豆絲，十五塊。
他拿出沈知窈那個質感極好的長款皮夾，抽出一張二十的紙幣，結了賬，又順手拿了一瓶礦泉水。
收銀的小姑娘在找零時，擡眼多看了他兩眼，神色有些怪異，隨後又迅速低下了頭。
沈渡舟沒理會，徑直走到臨窗的就餐區，坐在高腳凳上撕開便當盒，習慣性地大口扒拉起來。米飯混著醬汁被他迅速塞進嘴裏，嚼得飛快，腮幫子微微鼓起，透著一股不拘小節的粗魯。
吃了幾口，他察覺到一絲異樣。
玻璃窗的反光裏，那個收銀的小姑娘正頻頻朝他這邊偷瞄。那眼神不是對成熟女性的欣賞，而是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別扭和驚詫，仿佛看到了什麽極度違和的畫面。
沈渡舟夾著排骨的筷子猛地頓住。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筆挺的淺灰色西裝，看了看這具屬於成年高知女性的修長軀體，再看看自己剛才那狼吞虎咽、甚至帶點吧唧嘴的粗鄙吃相。
難怪別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他不知道沈知窈平時是怎麽吃飯的。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幾次回老家，她總是坐在餐桌最邊上，低垂著眼眸，細嚼慢咽，吃得極少，然後便端著杯子淡淡地說一句“我吃好了，你們慢用”，便轉身回了房間。
他從未真正留意過她。
沈渡舟默默咽下嘴裏的飯菜，拿過紙巾擦了擦嘴角。他強迫自己放慢動作，用筷子挑起一小口米飯，極其緩慢、甚至有些僵硬地送進嘴裏。
收銀臺那邊的窺探視線終於消失了。
他松了一口氣，卻覺得嘴裏的紅燒肉突然沒了味道。
走出便利店，夜風帶來了一絲涼意。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纖長，他站在十字路口，卻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回那間冰冷如無菌室的公寓嗎？繼續躺在床上，盯著那兩瓶刺眼的抗抑郁藥發呆？
就在他滿心煩躁時，包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個日程提醒：“晚七點，漫語咖啡，林老師。”
林老師。林嘉文。
那個沈知窈談了三年、卻在不久前被她單方面宣告分手的男人。沈渡舟在醫院走廊裏遠遠瞥見過那人一次，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一副道貌岸然的高級知識分子做派。
沈知窈跟他提過，說這姓林的最近死纏爛打，她本想趁著今晚最後見一面，把話說絕、徹底斷了幹系，誰知道中途卻發生了身體互換這種離奇的意外。她千叮嚀萬囑咐，讓沈渡舟裝病推掉，絕不能去赴約。
他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了置頂的那個“林”字。
最近的幾條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
林：【窈窈，明晚有空嗎？我想跟你當面聊聊。】
沈知窈：【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聊的了。】
林：【就給我最後一次解釋的機會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心裏只有你。】
沈知窈：【好，最後一次。】
林：【那老地方見？七點？】
沈知窈：【好的。】
沈渡舟盯著屏幕，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些文化人談個戀愛都這麽磨嘰，還“老地方”，拍諜戰片呢？
他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按沈知窈的吩咐回絕：“今晚有點私事，不見了，以後也別聯系了。”
對面幾乎是秒回：“窈窈，你連這最後見我一面的機會都不肯給嗎？”
看著這矯情做作的文字，沈渡舟只覺得胃裏的紅燒肉都在翻江倒海。
他深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用盡量符合沈知窈平時語氣的詞匯回覆：“林老師，我們已經結束了。今晚我很累，需要休息，請你自重。”
發完這條，他直接將手機鎖屏，塞回了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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