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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嗎(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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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嗎(十三)

結合祝黎都之前的話,會議室內的所有人都意識到花輕山的另一個身份,不由得在心裏感嘆世界真小。

“麻煩你了謝助理,讓他進來吧。”

隨著祝黎都的話語落定,會議室的門被緩緩打開,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個子竄得快,已經和一般成年男性差不多,皮膚是極為健康的小麥色,五官端正俊俏,眉眼間可見這個年紀的意氣風發。

他一眼就看到了祝黎都,頓時眉開眼笑地跑過去。“叔!”

花輕山很自覺地拖了張椅子挨著祝黎都坐下,還向祝黎都伸出拳頭。

祝黎都會意地和他碰碰拳,把自己桌上那堆無人問津很久的零食推到他面前。

“你先吃著墊墊肚子,事情結束後再帶你去吃別的。”

花輕山連連點頭,毫不客氣地抓起一根能量棒,撕開包裝往自己嘴裏送。

十隊的人不由得比對著花輕山與“葛深明”的外貌,兩人就像兩個極端,花輕山是開朗而野性的,葛深明卻是陰郁而冷清的,很難想象相同的靈魂在轉世後能有這麽大的差別。

相比起十隊的將信將疑,孫鐸始終以震驚的目光看著花輕山,他當然也意識到二者外貌上無任何相似之處,但在一些細節上,卻能窺見一致的地方。

比如吃能量棒,兩人都喜歡先叼住食物,將包裝紙扯下來團把成合適的樣子,再將食物放回去握住吃。

比如吃到喜歡的東西,兩人都會在將食物咽下去後,小聲嘟噥兩句含糊不清的話,內容必定是讚美食物的。

還有很多很多,越是觀察花輕山,孫鐸就越能找到他與葛深明的聯系。

然而對於孫鐸近乎熾熱的目光,花輕山沒給半點回應,倒不是他故意這麽做,只是他的註意力除了應付眼前的零食,剩下的全部都集中到隱藏身形的森陽身上去了。

他自然感應到了警告的意味,並沒有觸犯規則看破森陽真面目的意思,但祝黎都身周那股沒怎麽掩飾的強烈鬼靈氣息,難免還是會吸引作為應魂人的花輕山。

之前祝黎都給他打電話的時候,還把他將去世的森叔叔鬼靈召出來結下血契一事,以非常輕描淡寫的語氣一筆帶過。

這給花輕山尚且年少的心靈帶來了強烈的震撼,他不得不沈痛地認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崇拜的表叔,竟然真的是個重度戀愛腦。

關於森陽的臉,他其實不太記得清。

祝黎都自從結婚後就定居在了談城,回家的次數寥寥無幾,再加上花輕山平時還是和他爸媽住在一起,而不是待在祝家,因而他與森陽接觸的次數不多,主要就記得森叔應該是個很陽光清爽的帥哥來著。

祝黎都沒管兀自深思的花輕山,拍手將其他人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接著開口。

“這位是我的表侄花輕山,雖然年紀還輕,但也是一名正兒八經的應魂人。同時,他也是此次事件中,十五年前去世的葛深明的轉世。”

當時探查葛深明的殘魂雖然沒有結果,但祝黎都得到了花輕山是他轉世的意外情報,饒是他也不得不感嘆一句機緣巧合。

“這次我叫他來,不只是為了解決眼前的事件,也是為了解決他現在身上的一個問題。”

聽到祝黎都說花輕山身上有問題,孫鐸立刻蹙起眉,長年積累的情感,讓他難以控制地將自己的龐大情感移情,就算只有些許,也表現得相當明顯。

“不過在正式開始之前,我有必要向各位介紹一下‘自滅沖動’這種特殊情況。”

基本解釋就和此前祝黎都跟森陽說過的那樣,出現在小部分應魂人身上,誘使患者走向自毀之路,幾乎沒有生路可言的“靈魂病”。不過祝黎都這次又追加說明了幾點:

1.“自滅沖動”與生俱來,但只會在患者對世界出現解離感時才會真正開始發作;

2.死於“自滅沖動”的人,即使開啟了下一世的人生,靈魂中依然會存在空洞,並且就算自身沒有解離感,也會在一些外力的影響下發作;

3.有些靈魂會反覆罹患“自滅沖動”,存在上一世克服,下一世仍然發作的情況,不過這種情況不會被上一條所說的外力所誘發。

4.“自滅沖動”發作後,患者會對死亡氣息的感知極為敏感,無論是環境的死氣還是他人的死亡陰影,都能被患者感應到。

“十五年前的葛深明,雖然尚且年幼,但已經深陷自滅沖動的困擾了。聽到孫先生之前的話語,你們應該也意識到,葛深明具有極為出色的天賦,並且他能活用自己的能力,在無人教導的情況下掌握完美的喚魂儀式。”

祝黎都順便指了下他那正在胡吃海塞的大侄子。

“花輕山前兩年才學會,還是在求爺爺告奶奶到處學的情況下勉強掌握的。”

正在吃小熊餅幹的花輕山擡起頭,對自己祝叔揭短的行為很是不滿。

“是啊,明明很厲害,每個星期都能弄出新的花樣,我們每次湊在一起玩得很開心……”

盡管是十多年前的童年記憶,但孫鐸仍然記憶猶新。

“然而這樣的葛深明是倍感孤獨的。家人不理解他的力量,朋友雖能分享卻也無法理解,在年幼的他的狹窄世界中,自己是眾人中唯一的異類,當他產生這種想法時,自滅沖動就發作了。”

“就在他被自滅沖動吞噬之前,他窺見了你們一家身上越發濃重的死亡陰影,於是他與你進行換魂,滿足自己自滅沖動的同時,救下你這位友人。”

聽完祝黎都的推測,孫鐸的表情摻雜著憤怒與痛苦,聲音都開始顫抖。

“我才不需要他那樣的施舍!以這種失去了父母和朋友的方式獲救,今後的人生還不得不扮演已經死去的朋友,活得這麽煎熬,究竟有什麽意義?!”

森陽皺起眉,從孫鐸的話語中察覺到某種違和感,他貼在祝黎都身邊說了這件事,得到祝黎都“的確如此”的回應,很顯然,他的丈夫已經完全知道答案了。

無意在這種事上賣關子的祝黎都,直接以心靈感應的方式告訴了森陽原委,聽完之後的森陽有些驚嘆地看著孫鐸,又莫名地覺得自己能稍微理解一點。

在孫鐸發出質問後,整個辦公室沒有其他雜音,襯托得花輕山拿零食的動靜特別明顯,少年察覺到有視線掛在他身上,不過並沒有特別在意,扔了一顆巧克力球到嘴裏後,他終於對著孫鐸開口。

“你不明白‘自滅沖動’有多可怕,絕大多數人開始發作後,就會變得對周圍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會徒然等待死亡的降臨。你的那個朋友,居然在發作後還能想著和你換命,這是他非常在乎你的證明。”

少年的聲音字字有力,近乎嚴厲地敲在孫鐸身上。

“我不知道……他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來……他根本不跟我說,我怎麽知道他有多難受!”孫鐸情緒波動極大。

“沒辦法,這是刻在靈魂上的本能,使得很多人至死也不會向外界求助。”

祝黎都幫忙補充,卻換來森陽在腦海中重重的一聲“哼”,他的伴侶顯然對當年被隱瞞的事耿耿於懷,畢竟一個不小心,他倆就天人永隔了。

雖說現在也是這情況就是了。

“我現在屬於這種例外的情況,我能生出向我叔求助的意願,一是因為我的‘自滅沖動’是延續……或者說繼承而來的,它叫囂著孤獨、無人理解,這和我的實際情況並不相符,因此讓我產生了違和感,所以我受到的制約要輕很多;二則是我叔成功克服過‘自滅沖動’,我一直都很崇拜他,堅信他能夠幫助我擺脫,這兩個因素疊加在一起,才讓我得以突破本能。”

說完這話的花輕山才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震驚地聚焦到祝黎都身上,他後知後覺——

“等下,叔你沒說過嗎,我說漏嘴了?!”

“說就說了吧。”

祝黎都對著花輕山笑笑,看著很平易近人,卻讓花輕山的臉色瞬間垮下去,以前他不小心把番茄醬擠到祝黎都的頭發上,祝黎都當時笑著說沒事,後面卻以教他防身術為由,把他當沙包揍了一周。

少年懨懨的樣子顯然沒辦法繼續說,於是祝黎都只得接過話茬。

“我剛才有說過要解決我這侄子身上的一個問題,指的就是他的自滅沖動。”

“孫先生,毫無疑問,他的自滅沖動會發作是因為你。你引導‘葛深明’的身體力量,試圖尋找他殘魂的行為,引發了已轉世靈魂的共鳴,致使未被解決的靈魂病爆發。”

又一項指責重重地壓到孫鐸頭上,使這個青年的臉色變得慘白,眼睛在眼眶中顫動著,精神已經來到不安定的邊緣。

十隊的人都有點看不下去,雖然祝黎都說的都是事實,但這實在有些過於殘酷。

孫鐸雖引發了事件,但並不是懷著惡意的,也並不知道還會引發這樣的後果。但在他們為孫鐸說話之前,青年反而先註意到他們的意思,出聲阻止了他們。

“我以前就是因為什麽都不知道,才會變成這樣,祝先生和明、花同學雖然嚴厲,但他們都沒說錯。”

不過孫鐸還是接過他們好意遞過來的鎮定清心符,盡量保持自己精神的穩定,至少不要在現在崩潰,給他們造成更多麻煩。

看孫鐸的狀態恢覆過來,祝黎都才繼續說。“我剛才只是在告知事實,並沒有指責你的意思,孫先生。”

“畢竟人總是會犯錯的。”

孫鐸勉強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有沒有被祝黎都的話寬慰到。

“花輕山的問題只需要之後把你身上的力量全部封住,就能夠解決。而在此之前,我會執行喚魂儀式,將‘葛深明’呼喚出來,讓他與你交談。”

“不過你要註意,這個儀式的本質更接近於給花輕山臨時構築一個‘葛深明’的人格,他同時還會擁有花輕山對於‘葛深明’相關的記憶,並非完全是那個八歲的孩子。”

孫鐸胡亂地點頭。“這樣子更好……真的,祝先生,如果明明還是八歲那個樣子,我恐怕會更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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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開始儀式前,祝黎都讓所有人先休息二十分鐘緩一緩,將會議室留給孫鐸,他帶著花輕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到了私人空間中,少年沒再像剛才那樣無精打采,好奇地張望著辦公室內的陳設。

“叔,你辦公室看著好普通哦。”

祝黎都橫了他一眼,從抽屜中拿出一瓶酸奶扔給他,少年立馬歡天喜地接過,不過在打開之前,他忽然將臉轉向森陽所在的方向。

“那個……森叔?您現在願意出來嗎?”

空氣輕微地波動幾下,一個英俊的棕發青年兀地出現在花輕山的視野中,他的面容毫無血色也沒有一點表情,身上纏繞著令他毛骨悚然的陰森鬼氣。

花輕山與他漆黑的眼睛對視著,不由自主地就升起強烈的危機感,叫囂著讓他從這個鬼靈面前丟盔卸甲地逃跑,不然一定會死會死會死會死——

那我去死就正好了呀?

“你好啊,輕山表侄~”

森陽忽然笑瞇瞇地打了個招呼,陽光燦爛的笑顏一下子沖淡了那股恐怖的氣息,也將花輕山從認知崩潰的恐懼中解放出來,他連眨幾下眼睛,再次看向森陽,卻再沒感受到剛才那般精神崩塌的悚然。

該死的自滅沖動,真是太會趁虛而入了!

忿忿地將責任推給自滅沖動,堅決不承認是自己太菜了的花輕山調整狀態,對森陽咧出大大的笑容。

“好久沒見到您了森叔,您果然還是那麽帥!”

森陽笑容不改。“是啊,你都長這麽大了,上次見你還沒長那麽高呢。”

祝黎都看他倆客套來客套去得還挺開心,也就沒有多管,自顧自從抽屜裏翻找出餅幹稍微補充點體力。

畢竟一會兒要施展的喚魂儀式雖然難度不高,但所要消耗的精力相當多,有備無患比較好。

結果就在他拆開餅幹包裝的時候,聽到森陽正在和善地向他大表侄提問。

“當年你叔身上的‘自滅沖動’,能詳細地跟我講講嗎?”

他的聲音中滿是無奈的笑意。

“他總是嫌那段經歷丟人,不肯和我細說。”

“啊這……”

花輕山一下子犯了難,自以為隱蔽地覷著祝黎都,等他的下一步指示。

“不用擔心,你叔只是有點害羞,我保證,不管你說了什麽內容,他都不會找你麻煩的。”

這麽說著的森陽,對著祝黎都投去一個飛眼。

祝黎都看看花輕山,又看看森陽,很是無語,只能對著少年輕點頭,示意他答應。

既然要說,那就要說些有意思的,花輕山思索著自己幼時記憶以及長輩曾講過的話語,開始挑揀著講述。

“據我姑爺爺和姑奶奶說,叔他是在高考完的第二天早上大夥一起吃早餐的時候,突然宣布自滅沖動發作,好想死。叔剛說完就按著胸口喘不上氣,大家差點以為他的自滅沖動還貼心附帶急病,結果叔緩了半天,才發現他說話的時候饅頭還沒完全吞下去,噎住了。”

森陽的嘴角略微歪斜,又很快被他調整回來,顯然是在憋笑。

“自滅沖動的發作都有誘因,在叔緩過氣來後,大家就開始被詢問原因,但叔打死也不說。不過姑奶奶發現那天淩晨叔在洗床單,於是他們私底下一直猜測叔是不是做了比較那個……過激的夢,導致他對世界絕望了。”

說到這裏,祝黎都的臉色都有些漲紅——被氣的。

“我說過很多次,那天晚上是我躺床上喝冰紅茶,不小心撒床上才去洗的床單!”

為避免自家表叔繼續紅溫,花輕山連忙附和他。

“對的,這事還是二表姑幫忙澄清的,她當時特地用占蔔溯源了叔床單上的汙漬,結果發現真的只是冰紅茶,大家都很失望。”

祝黎都有些痛苦地閉上眼,心想著平時不覺得,經由他人之口一說,自家人真是有夠奇葩的。

“那黎黎,你究竟是為什麽才發作的?”

森陽聽得很樂,但不妨礙他記掛著核心問題。

然而對於這個問題,祝黎都只是緊抿著唇,即使對著森陽也是堅決地搖頭,拒絕回答。

“這至今是個謎團,除了叔自己,沒有任何人知道。”

花輕山聳聳肩,這個動作和祝黎都很像,可以窺見他們的血緣關系。

正好時間也快到了,祝黎都如釋重負地中止這個話題,帶著一人一鬼重返會議室,著手準備正事。

森陽出神地凝望著祝黎都的背影,回想著剛才他拒絕的姿態。

作為朝夕相處的伴侶,他能輕易地看出祝黎都當時的情緒並不是羞赧氣惱的,而是非常淺淡的疲憊和厭倦。

他的愛人究竟為何會露出那般滄桑的眼神呢?

他一定會弄清楚的,即使不是現在,即使需要很久,他也終究要知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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