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嗎（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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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嗎（八）
在敲定由自己去到孫家屋宅進行召喚殘魂的方案後，特靈十隊沒有一人提出異議，也不提這不符合一貫的“指導”原則——主教練願意熱身下場，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哪裏會去多嘴什麽。
在十隊聯合其他隊的努力下，這個方案很快就有了實際性的進展。
孫家父母平時在鄰裏間都有相當不錯的名聲，對於孫母發狂的事情更多人是感到惋惜，畢竟她也不是有意要害死丈夫和兒子的。
孫家人離世時不少鄰裏前來為他們送行，就連坐落在談城與峮市接壤處的依霞寺，也有僧人自發前來為一家人無償超度。
孫父此前就立下遺囑，若是一家人都死去，就將他們的遺產平分給親屬們，房子則托付給他們常去燒香拜佛的依霞寺持有，因為知道現任住持收養了不少孤兒，希望能為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多添置一個住處。
不過依霞寺雖然接收了這間房子，卻並沒有讓孤兒們入住，就連僧人們來峮市做法事時，也不會將這裏當做落腳點，但每個月都會有僧人來專程對房子進行打掃，十五年來風雨無阻。
出乎意料地，在確認過他們是正經公家單位後，作為孫家房屋管理人的寺廟住持就同意了下來，說是將鑰匙放在了小區保安亭那邊，他已經與當值的保安打過招呼，讓他們前去的時候報名字就行。
這次的行動地點在居民區，十隊浩浩蕩蕩十個人太明顯，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並沒有全部出動。
經過商討，除了祝黎都之外，和他同行去峮市的還有十隊隊長溫可，以及那位在夢中看到更多情報的穆向荊隊員，其他隊員則留守在局內，以視頻會議的方式遠程參與行動。
峮市毗鄰談城，開車只需一個半鐘左右。一行人按照地圖順利找到孫家所在的小區，從保安那裏拿到鑰匙後，成功進入了孫家的房子。
房內的陳設和他們在檔案中看到的沒什麽差別，帶有濃厚家庭氣息的各種家具飾品甚至給人一種這家人只是暫時出了遠門，隨時會回來的感覺。
三人都穿著鞋套，避免弄臟這個已經沈寂多年的小家，祝黎都檢查了一遍整個房子，註意到在兒童房內的床頭櫃上擺著一張照片——兩個男孩緊挨著坐在草地上，一個平靜地看著鏡頭，一個對著鏡頭開懷大笑，動作間可見他們的親密。
跟在祝黎都身後的溫可適時地為他解釋。“照片上的兩個小男孩就是孫鐸和他的好朋友葛深明，孫鐸是那個笑著的。”
祝黎都點點頭，又瞥了眼相片，而後關上兒童房的門。
轉了一圈後，祝黎都在客廳停下，讓溫可和穆向荊退到靠墻的邊緣後，按照森陽此前告訴他的方法開始進行召喚。
穆向荊緊緊地盯著祝顧問，在一瞬間，他的腦袋一痛，莫名其妙的的感覺一閃而過，接著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蒼白人影正站立在祝黎都的身後，它的身體以誇張的幅度彎曲著，將祝黎都完全籠罩在它的身影之下。
但那只有極短的一瞬，恐怕連一秒都沒有，穆向荊還沒眨眼，那人影就已了無蹤跡。
他猶豫了下，打算等召喚殘魂問完話後再提這件事。
而正動用自己力量輔助祝黎都的森陽有些訝異。
【你那個眼力好的下屬，剛剛應該是看到我了。】
祝黎都的雙手指尖都沾著濃厚的靈力，在空中以極快的速度畫著森陽口述過一遍的陣法，甚至還能分出心來回答森陽的話。
【你說小穆啊……沒事，只要堅決否認他就會相信是自己出現幻覺了。】
對於欺騙下屬一事，祝黎都沒有絲毫心裏負擔。
【那你記得到時候給他個驅邪的東西，我最近給自己搗鼓出了一種詛咒，在沒有我允許的情況下目視我，就會被噩夢咒厄纏上，意志不堅定的話容易精神錯亂一段時間。】
祝黎都一聽手一抖，差點把耗費了五分鐘的陣法畫錯，他加快速度，畫下最後一筆後立刻問森陽。
【你怎麽沒跟我說這事？你弄這個幹什麽，學克蘇魯神話的外神？】
【我哪有長得那麽不可名狀！】
森陽撇嘴，不太高興。
【我剛在車上才弄好的，當時你不是在潛心研究我教給你的知識麽，我就沒打擾你。】
【至於原因嘛……這種詛咒會在他人窺探我的時候發出警告，類似在門前插一個‘內有惡犬，入內後果自負’的這種牌子，這樣有能力的人就會有所顧忌，給你帶來的麻煩也能少點。】
森陽說著，用手在頭頂做出狗耳朵的形狀，饒有興致地學了幾聲狗叫。
穆向荊純粹是運氣不好，雖然他並不是主動想要去窺探森陽，但他對於眼睛的掌控力不強，難以進行自我控制，因此被迫看了森陽一眼，更糟的是他感知力不夠，甚至沒懂警告的意思，只以為頭痛純屬巧合。
知道來龍去脈後，祝黎都自然沒法責備森陽什麽，歸根結底還是他下屬能力不夠，他這個上司只能準備一會兒回程路上給倆人各塞張凈化符。
檢查過自己畫的符陣沒問題後，祝黎都立刻將其啟動，呼喚並聚攏留在這間房子內思念濃厚的殘魂。
在使用的實際過程中，能夠感受到魂靈流動的他很快意識到，森陽教給他的方法不僅能呼喚陽界中的殘魂，甚至連逸散於輪回，最終停留在陰界的殘魂都能被凝聚並吸引而來。
他不禁思考起傳遞給森陽這些知識的黑霧究竟來源於哪裏，才會研究出這種牽涉到此岸彼岸的方法——假若來源於某個人，那恐怕這執念與天賦足以其將陰陽兩界攪得天翻地覆。
揮去腦中各種猜想，看著眼前凝聚起的完整人型，祝黎都以眼神示意森陽行動。
森陽甜蜜蜜地回他一個飛眼，輕飄飄地移到雙眼無神的兩個殘魂身後，雙手分別對準他們的後腦勺，給了他們一巴掌，隨後立刻回到祝黎都身後，輕快地將自己的氣息與存在全部隱蔽起來，只讓祝黎都能夠看得見、感受得到他。
被森陽的力量增強的鬼靈取得了開口的力量，能力較弱的溫可和穆向荊也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祝黎都在兩人為鬼靈說明目前情況的時候，隨手畫了一張靈視符，貼在開了遠程視頻會議的手機攝像頭上，於是留守的隊員們也能通過現代電子設備看見鬼靈。
溫可概括說明的能力很強，在留守隊員們還在驚訝的時候，就已經把事情向孫家夫婦解釋清楚，夫婦倆聽到當年的事情，臉上都流露出哀傷的神色。
孫夫人有些躊躇，但還是鼓起勇氣向祝黎都提問。
“大師——”
祝黎都連忙報上自己的姓氏，讓她不要喊自己大師之類的。
孫夫人也很快順著他的意思改口。
“祝先生，我想問問您，我們孩子孫鐸的靈魂……是沒有被您召喚嗎？”
聽到她的問話，溫可和穆向荊也意識到違和點——這是他們三口人的家，承載的思念也應該是他們三人的，怎麽只見兩位大人而不見孩子？
“不，這個家中並沒有他的思念遺留。”
就連彼岸的輪回間隙中，也尋不到孫鐸的一絲殘念。
“這種情況比較罕見，但並非不能解釋。”祝黎都耐心地解釋著。
“孫鐸去世時還是個孩子，還不理解死亡是什麽，因此在那個瞬間，他的靈魂很可能只是順其自然脫離身體前往輪回。他不知曉死的概念，故而未對此產生恐懼，也未對生存懷抱眷戀，這種情況下的靈魂，當然不會因為遺憾而留下思念。”
聽到這話，孫夫人的表情十分覆雜，又喜又悲，孫先生則攬住她的肩膀，讓她倚靠著自己，不難看出這兩人在生前的恩愛。
其實祝黎都的心中還有另外一個猜測，但是沒有被完全證實前，他不打算說給任何人聽。
應付完孫夫人的問題，溫可出面，開始向這對鬼夫婦詢問當年事發的相關細節。
“一開始……我只是因為工作的事情，有些心理壓力和焦慮，聽從心理醫生的建議，我請了幾天假，去景區走走，去寺廟拜拜，讓自己心情愉快一點。”
“這確實有用，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負擔有輕一些，但沒過多久，我的精神狀態忽然就急轉直下，總是做出一些難以理解的行動。我老公還有兒子都很為我擔心，也盡心盡力為我緩解心情，從來沒有不耐煩……”孫夫人說著說著，就陷入回憶中。
“小鐸總是跑來想逗我笑，就算我失控了吼他罵他，他也不會生氣，只是拉著我的手說，沒事的媽媽，你只是一時不開心而已，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總是這樣安慰我。”
她淚光粼粼，那段時光對於她來說雖然痛苦，但家人的溫柔與包容同樣也讓她品味到了幸福。吸吸鼻子，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收斂情緒，繼續說下去。
“從某一天開始，我在又一次從失控中恢覆正常後，看著他們的臉，我突然有一種奇妙的預感。”
“如果我再繼續這樣，只會有更可怕的事發生，我不想他們父子倆再因為我受罪。”
盡管父子倆總是在她的面前，表現得仿佛擁有無限的活力。但身為妻子與母親，她不可能察覺不到他們在背過身時，臉上控制不住流露出的悲傷與疲憊。
“所以……我決定自殺。”
孫先生握住孫夫人的手，讓她歇息一會兒，自己接替她說下去。
“我差不多是一開始就察覺到我老婆有輕生念頭的，這事我沒跟兒子說，一來他還小，沒接觸過死亡的概念，二來我也有點盲目自信，覺得能夠看好她。”
“但是孫先生，根據您生前留下的遺囑來看，您當時的觀點似乎更偏向悲觀。”
穆向荊整理著視頻會議中大家提出的疑問，提取出重點進行詢問。
“不瞞你說，感覺到後期的時候，就連我的腦子也開始不清楚了。我會突然想幹脆一家人都死掉好了，這樣也不孤單，遺囑也是在那時寫好的。”
“寫遺囑的那天，小鐸和明明——他的好朋友葛深明正準備出門玩。我寫完從書房裏出來的時候，明明正好回來拿小鐸忘帶的球，看見我後，他就跟我說，叔叔，你去洗把臉吧，你看著很不清醒。”
“我就聽他的話去洗了臉，然後才意識到我剛才都做了些什麽糊塗事。我正打算去銷毀掉那份遺囑，但在那時接到了電話，有好心人發現我妻子在路邊大哭，拿了她的手機打給我，我擔心妻子出什麽事，就出門接她去了。”
“那天晚上，我本來打算等兒子睡下後和妻子好好談談，讓她不要擔心給我們添麻煩什麽的……結果就發生了意外。”
夫婦倆生前關於此事的記憶也就到這裏，正當十隊的人準備向他們提問時，祝黎都搶在他們前面開口。
“孫夫人，方便的話能告訴我一下你的生辰八字嗎？”
溫婉憔悴的鬼靈一楞，倒是沒有拒絕，現代人對這些不太清楚，但成為鬼靈後，前塵往事就如清晰的記錄一般，使得她順暢地說出祝黎都所需要的信息。
點點頭，祝黎都示意十隊繼續他們的工作，自己則坐到一邊，還沒開始根據生辰八字測算信息，森陽就反應過來，按住他的雙手。
【不準算！】
此前祝黎都和他說的，婚前替友人算命的事他還記憶猶新，對於事件真相的那點好奇，根本比不上祝黎都的身體康健重要。
【沒事的，阿陽。】
祝黎都知道森陽在擔心什麽，他寬慰著警惕到發抖的伴侶。
【我要來她的生辰八字只是算算她基礎的命理，並不涉及更深層次的斷事與趨避傾向，所花費的精力很少，不會影響到我的。】
森陽聞言，定定地註視著祝黎都的臉，他的目光並沒有對上祝黎都的雙眼，而是在他面容上不斷逡巡著，從其他面部細節中判斷話語的真實性。
最終森陽雖還是有些不情願，但松下手上力氣，不再呈現對立姿態，這是默許的意思。
祝黎都幹脆一手與他牽著，另一只手掐指輔助排盤解盤，快速地建立起有關孫夫人命理的信息基盤。
整個過程中，森陽一直默記著祝黎都的算解步驟，黑霧傳給他的知識當中也包括蔔算之術，只是森陽本能地拒絕調用這項知識，所以才會鬧出剛才和祝黎都的分歧。
某種程度上來說，森陽對自己的直覺相當信賴，直至現在他依然不知緣由地抗拒著，因此雖然記住了祝黎都的行動，卻無法對此進行理解，這微小掌控欲的缺失令他有些許煩躁，但不足以讓他去對抗更深層次的本能。
在這次的蔔算上，祝黎都確實沒有騙森陽，而孫夫人的命盤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她是蘊鬼之體。】
所謂蘊鬼之體，即是活人擁有陰鬼命數，但一般來說，除了體溫較常人要低一些，碰上靈異事件的可能性稍微高一些，其實和普通人也沒什麽區別。
但在鬼靈看來，這樣的人類極為適合寄宿，蘊養他們，使他們獲得更為強大的力量，與更為凝實的魂體。
有了關鍵詞的提示，森陽很快根據腦中的知識，推斷出孫夫人背後的真相。
她在某一天因為蘊鬼之體而被鬼靈寄宿，陰氣會加重人的內心負面情緒，而孫夫人因為體質的關系，受到的影響是一般人的數倍之重，導致她時常精神不穩，陷入崩潰狀態，最終引發“意外”。
多可悲，鬼靈的一念之差，毀滅了原本能夠幸福生活的三口之家。
【你打算告訴他們這件事嗎？】
雖然這麽問，但是森陽已經猜到祝黎都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沒有必要，有關這件事我之後會去做處理，他們的殘魂知道真相，很可能會生出不必要的怨念，徒增麻煩。】
特靈隊裏倒也是有掌握蔔算之術的隊員，但是他們的熟練程度遠不如祝黎都，真等他們算出來，殘魂早就不知散去多久了。
【你還打算去處理？好吧，反正帶上我就行。】
現在的祝黎都和他可不會有任何距離，森陽絲毫不理會即使是愛人也應當有一定距離的相處之道，巴不得和丈夫永遠當對連體嬰。
好在祝黎都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對於森陽的黏著沒有絲毫抗拒，理所當然地應和。
【不會丟下你的。】
做好秘密行動的約定，十隊對於孫家夫婦的問詢也差不多結束，除了之前說的那些，比較有用的信息就是孫夫人提過的，有關孫鐸好友葛深明的事情。
“我們也曾應邀去過葛家幾回，有一次，我偶然聽見他們家的保姆在閑聊，她們懷疑小少爺是不是有什麽特殊能力，因為他準確地說出了一位保姆三天前剛去世的父親的死因。”
孫夫人繼續回憶。
“半個月後我去葛家接小鐸的時候，那一批保姆全都換了，葛夫人跟我說是原來的那些保姆工作不太上心，便把人都給辭退了。”
“這麽一說……老婆，小鐸以前說的和明明第一次碰面的過程，你還記得嗎？”孫先生受到提示也想起了關鍵信息。
“嗯？他確實有說過，說是看到一個獨自往巷子深處踢球的小男孩，每次踢球進去不久後，球就會被踢回來，小鐸很好奇，就往那巷子裏扔石頭，結果被小男孩，也就是明明罵沒禮貌，兩個小孩接著就開始吵嘴。”
對於兒子的點點滴滴，孫夫人記得猶為清楚，陳述完後，她才意識到這其中的微妙。
“難道說……”
“我們當時都以為小鐸天馬行空，加了點誇張要素進去，覺得是明明和在巷子中的另一個小孩在玩。”
從答案倒推過程，便能發現很多疑點。
“當時的明明，很有可能是在和看不見的存在玩耍，也就是說，他或許確實有像你們這樣奇特的能力。”
葛深明很可能擁有能力，這條線索成為了十隊此次的最大收獲。
“但是不對啊，根據那位給我們的信息，葛深明並不是始作俑者？”
遠程連線的十隊隊員中，仍有人耿耿於懷與碟仙信息的矛盾點。
“但葛深明很可能跟事件有關，即使他不是引發事件的源頭，也有可能參與其中。”
隊長溫可迅速做出判斷。
“我們有必要和他見一面。”
祝黎都並不反對這點，作為整個事件中唯一到現在還活著的人，接觸葛深明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得到祝黎都的首肯，溫可立刻讓留守對策局的隊員著手聯系葛深明，他們則準備驅車趕回談城。
“祝顧問，這兩位的殘魂……？”
“本來就是強行凝聚的殘魂，就算不做什麽，過不了多久也會自然消散。”
這就是不必動手驅散的意思，會意的溫可和穆向荊自然沒有反對。
他們稍作收拾，與兩位殘魂告別，留他們用最後的時間獨處，就準備離開。
“祝、祝先生，你們是要去見明明的，對吧？”
孫夫人有些不安地喊住他，得到祝黎都的點頭回應。
“如果可以，請別對那孩子太兇，他雖然話不多，但是個很好的孩子。”
殘魂唯獨對於時間流逝不敏感，她口中那個沈默的好孩子，在這麽多年裏很可能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不過這種煞風景的話沒必要說，祝黎都本來也不打算使用什麽強硬手段，這麽一個小請求自然可以順勢應下。
“還有，如果……如果你們後面能見到小鐸，請幫我們帶給他一個道歉。”
“爸爸媽媽沒能陪著你，也沒保護好你……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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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敲定由自己去到孫家屋宅進行召喚殘魂的方案後，特靈十隊沒有一人提出異議，也不提這不符合一貫的“指導”原則——主教練願意熱身下場，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哪裏會去多嘴什麽。
在十隊聯合其他隊的努力下，這個方案很快就有了實際性的進展。
孫家父母平時在鄰裏間都有相當不錯的名聲，對於孫母發狂的事情更多人是感到惋惜，畢竟她也不是有意要害死丈夫和兒子的。
孫家人離世時不少鄰裏前來為他們送行，就連坐落在談城與峮市接壤處的依霞寺，也有僧人自發前來為一家人無償超度。
孫父此前就立下遺囑，若是一家人都死去，就將他們的遺產平分給親屬們，房子則托付給他們常去燒香拜佛的依霞寺持有，因為知道現任住持收養了不少孤兒，希望能為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多添置一個住處。
不過依霞寺雖然接收了這間房子，卻並沒有讓孤兒們入住，就連僧人們來峮市做法事時，也不會將這裏當做落腳點，但每個月都會有僧人來專程對房子進行打掃，十五年來風雨無阻。
出乎意料地，在確認過他們是正經公家單位後，作為孫家房屋管理人的寺廟住持就同意了下來，說是將鑰匙放在了小區保安亭那邊，他已經與當值的保安打過招呼，讓他們前去的時候報名字就行。
這次的行動地點在居民區，十隊浩浩蕩蕩十個人太明顯，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並沒有全部出動。
經過商討，除了祝黎都之外，和他同行去峮市的還有十隊隊長溫可，以及那位在夢中看到更多情報的穆向荊隊員，其他隊員則留守在局內，以視頻會議的方式遠程參與行動。
峮市毗鄰談城，開車只需一個半鐘左右。一行人按照地圖順利找到孫家所在的小區，從保安那裏拿到鑰匙後，成功進入了孫家的房子。
房內的陳設和他們在檔案中看到的沒什麽差別，帶有濃厚家庭氣息的各種家具飾品甚至給人一種這家人只是暫時出了遠門，隨時會回來的感覺。
三人都穿著鞋套，避免弄臟這個已經沈寂多年的小家，祝黎都檢查了一遍整個房子，註意到在兒童房內的床頭櫃上擺著一張照片——兩個男孩緊挨著坐在草地上，一個平靜地看著鏡頭，一個對著鏡頭開懷大笑，動作間可見他們的親密。
跟在祝黎都身後的溫可適時地為他解釋。“照片上的兩個小男孩就是孫鐸和他的好朋友葛深明，孫鐸是那個笑著的。”
祝黎都點點頭，又瞥了眼相片，而後關上兒童房的門。
轉了一圈後，祝黎都在客廳停下，讓溫可和穆向荊退到靠墻的邊緣後，按照森陽此前告訴他的方法開始進行召喚。
穆向荊緊緊地盯著祝顧問，在一瞬間，他的腦袋一痛，莫名其妙的的感覺一閃而過，接著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蒼白人影正站立在祝黎都的身後，它的身體以誇張的幅度彎曲著，將祝黎都完全籠罩在它的身影之下。
但那只有極短的一瞬，恐怕連一秒都沒有，穆向荊還沒眨眼，那人影就已了無蹤跡。
他猶豫了下，打算等召喚殘魂問完話後再提這件事。
而正動用自己力量輔助祝黎都的森陽有些訝異。
【你那個眼力好的下屬，剛剛應該是看到我了。】
祝黎都的雙手指尖都沾著濃厚的靈力，在空中以極快的速度畫著森陽口述過一遍的陣法，甚至還能分出心來回答森陽的話。
【你說小穆啊……沒事，只要堅決否認他就會相信是自己出現幻覺了。】
對於欺騙下屬一事，祝黎都沒有絲毫心裏負擔。
【那你記得到時候給他個驅邪的東西，我最近給自己搗鼓出了一種詛咒，在沒有我允許的情況下目視我，就會被噩夢咒厄纏上，意志不堅定的話容易精神錯亂一段時間。】
祝黎都一聽手一抖，差點把耗費了五分鐘的陣法畫錯，他加快速度，畫下最後一筆後立刻問森陽。
【你怎麽沒跟我說這事？你弄這個幹什麽，學克蘇魯神話的外神？】
【我哪有長得那麽不可名狀！】
森陽撇嘴，不太高興。
【我剛在車上才弄好的，當時你不是在潛心研究我教給你的知識麽，我就沒打擾你。】
【至於原因嘛……這種詛咒會在他人窺探我的時候發出警告，類似在門前插一個‘內有惡犬，入內後果自負’的這種牌子，這樣有能力的人就會有所顧忌，給你帶來的麻煩也能少點。】
森陽說著，用手在頭頂做出狗耳朵的形狀，饒有興致地學了幾聲狗叫。
穆向荊純粹是運氣不好，雖然他並不是主動想要去窺探森陽，但他對於眼睛的掌控力不強，難以進行自我控制，因此被迫看了森陽一眼，更糟的是他感知力不夠，甚至沒懂警告的意思，只以為頭痛純屬巧合。
知道來龍去脈後，祝黎都自然沒法責備森陽什麽，歸根結底還是他下屬能力不夠，他這個上司只能準備一會兒回程路上給倆人各塞張凈化符。
檢查過自己畫的符陣沒問題後，祝黎都立刻將其啟動，呼喚並聚攏留在這間房子內思念濃厚的殘魂。
在使用的實際過程中，能夠感受到魂靈流動的他很快意識到，森陽教給他的方法不僅能呼喚陽界中的殘魂，甚至連逸散於輪回，最終停留在陰界的殘魂都能被凝聚並吸引而來。
他不禁思考起傳遞給森陽這些知識的黑霧究竟來源於哪裏，才會研究出這種牽涉到此岸彼岸的方法——假若來源於某個人，那恐怕這執念與天賦足以其將陰陽兩界攪得天翻地覆。
揮去腦中各種猜想，看著眼前凝聚起的完整人型，祝黎都以眼神示意森陽行動。
森陽甜蜜蜜地回他一個飛眼，輕飄飄地移到雙眼無神的兩個殘魂身後，雙手分別對準他們的後腦勺，給了他們一巴掌，隨後立刻回到祝黎都身後，輕快地將自己的氣息與存在全部隱蔽起來，只讓祝黎都能夠看得見、感受得到他。
被森陽的力量增強的鬼靈取得了開口的力量，能力較弱的溫可和穆向荊也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祝黎都在兩人為鬼靈說明目前情況的時候，隨手畫了一張靈視符，貼在開了遠程視頻會議的手機攝像頭上，於是留守的隊員們也能通過現代電子設備看見鬼靈。
溫可概括說明的能力很強，在留守隊員們還在驚訝的時候，就已經把事情向孫家夫婦解釋清楚，夫婦倆聽到當年的事情，臉上都流露出哀傷的神色。
孫夫人有些躊躇，但還是鼓起勇氣向祝黎都提問。
“大師——”
祝黎都連忙報上自己的姓氏，讓她不要喊自己大師之類的。
孫夫人也很快順著他的意思改口。
“祝先生，我想問問您，我們孩子孫鐸的靈魂……是沒有被您召喚嗎？”
聽到她的問話，溫可和穆向荊也意識到違和點——這是他們三口人的家，承載的思念也應該是他們三人的，怎麽只見兩位大人而不見孩子？
“不，這個家中並沒有他的思念遺留。”
就連彼岸的輪回間隙中，也尋不到孫鐸的一絲殘念。
“這種情況比較罕見，但並非不能解釋。”祝黎都耐心地解釋著。
“孫鐸去世時還是個孩子，還不理解死亡是什麽，因此在那個瞬間，他的靈魂很可能只是順其自然脫離身體前往輪回。他不知曉死的概念，故而未對此產生恐懼，也未對生存懷抱眷戀，這種情況下的靈魂，當然不會因為遺憾而留下思念。”
聽到這話，孫夫人的表情十分覆雜，又喜又悲，孫先生則攬住她的肩膀，讓她倚靠著自己，不難看出這兩人在生前的恩愛。
其實祝黎都的心中還有另外一個猜測，但是沒有被完全證實前，他不打算說給任何人聽。
應付完孫夫人的問題，溫可出面，開始向這對鬼夫婦詢問當年事發的相關細節。
“一開始……我只是因為工作的事情，有些心理壓力和焦慮，聽從心理醫生的建議，我請了幾天假，去景區走走，去寺廟拜拜，讓自己心情愉快一點。”
“這確實有用，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負擔有輕一些，但沒過多久，我的精神狀態忽然就急轉直下，總是做出一些難以理解的行動。我老公還有兒子都很為我擔心，也盡心盡力為我緩解心情，從來沒有不耐煩……”孫夫人說著說著，就陷入回憶中。
“小鐸總是跑來想逗我笑，就算我失控了吼他罵他，他也不會生氣，只是拉著我的手說，沒事的媽媽，你只是一時不開心而已，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總是這樣安慰我。”
她淚光粼粼，那段時光對於她來說雖然痛苦，但家人的溫柔與包容同樣也讓她品味到了幸福。吸吸鼻子，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收斂情緒，繼續說下去。
“從某一天開始，我在又一次從失控中恢覆正常後，看著他們的臉，我突然有一種奇妙的預感。”
“如果我再繼續這樣，只會有更可怕的事發生，我不想他們父子倆再因為我受罪。”
盡管父子倆總是在她的面前，表現得仿佛擁有無限的活力。但身為妻子與母親，她不可能察覺不到他們在背過身時，臉上控制不住流露出的悲傷與疲憊。
“所以……我決定自殺。”
孫先生握住孫夫人的手，讓她歇息一會兒，自己接替她說下去。
“我差不多是一開始就察覺到我老婆有輕生念頭的，這事我沒跟兒子說，一來他還小，沒接觸過死亡的概念，二來我也有點盲目自信，覺得能夠看好她。”
“但是孫先生，根據您生前留下的遺囑來看，您當時的觀點似乎更偏向悲觀。”
穆向荊整理著視頻會議中大家提出的疑問，提取出重點進行詢問。
“不瞞你說，感覺到後期的時候，就連我的腦子也開始不清楚了。我會突然想幹脆一家人都死掉好了，這樣也不孤單，遺囑也是在那時寫好的。”
“寫遺囑的那天，小鐸和明明——他的好朋友葛深明正準備出門玩。我寫完從書房裏出來的時候，明明正好回來拿小鐸忘帶的球，看見我後，他就跟我說，叔叔，你去洗把臉吧，你看著很不清醒。”
“我就聽他的話去洗了臉，然後才意識到我剛才都做了些什麽糊塗事。我正打算去銷毀掉那份遺囑，但在那時接到了電話，有好心人發現我妻子在路邊大哭，拿了她的手機打給我，我擔心妻子出什麽事，就出門接她去了。”
“那天晚上，我本來打算等兒子睡下後和妻子好好談談，讓她不要擔心給我們添麻煩什麽的……結果就發生了意外。”
夫婦倆生前關於此事的記憶也就到這裏，正當十隊的人準備向他們提問時，祝黎都搶在他們前面開口。
“孫夫人，方便的話能告訴我一下你的生辰八字嗎？”
溫婉憔悴的鬼靈一楞，倒是沒有拒絕，現代人對這些不太清楚，但成為鬼靈後，前塵往事就如清晰的記錄一般，使得她順暢地說出祝黎都所需要的信息。
點點頭，祝黎都示意十隊繼續他們的工作，自己則坐到一邊，還沒開始根據生辰八字測算信息，森陽就反應過來，按住他的雙手。
【不準算！】
此前祝黎都和他說的，婚前替友人算命的事他還記憶猶新，對於事件真相的那點好奇，根本比不上祝黎都的身體康健重要。
【沒事的，阿陽。】
祝黎都知道森陽在擔心什麽，他寬慰著警惕到發抖的伴侶。
【我要來她的生辰八字只是算算她基礎的命理，並不涉及更深層次的斷事與趨避傾向，所花費的精力很少，不會影響到我的。】
森陽聞言，定定地註視著祝黎都的臉，他的目光並沒有對上祝黎都的雙眼，而是在他面容上不斷逡巡著，從其他面部細節中判斷話語的真實性。
最終森陽雖還是有些不情願，但松下手上力氣，不再呈現對立姿態，這是默許的意思。
祝黎都幹脆一手與他牽著，另一只手掐指輔助排盤解盤，快速地建立起有關孫夫人命理的信息基盤。
整個過程中，森陽一直默記著祝黎都的算解步驟，黑霧傳給他的知識當中也包括蔔算之術，只是森陽本能地拒絕調用這項知識，所以才會鬧出剛才和祝黎都的分歧。
某種程度上來說，森陽對自己的直覺相當信賴，直至現在他依然不知緣由地抗拒著，因此雖然記住了祝黎都的行動，卻無法對此進行理解，這微小掌控欲的缺失令他有些許煩躁，但不足以讓他去對抗更深層次的本能。
在這次的蔔算上，祝黎都確實沒有騙森陽，而孫夫人的命盤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她是蘊鬼之體。】
所謂蘊鬼之體，即是活人擁有陰鬼命數，但一般來說，除了體溫較常人要低一些，碰上靈異事件的可能性稍微高一些，其實和普通人也沒什麽區別。
但在鬼靈看來，這樣的人類極為適合寄宿，蘊養他們，使他們獲得更為強大的力量，與更為凝實的魂體。
有了關鍵詞的提示，森陽很快根據腦中的知識，推斷出孫夫人背後的真相。
她在某一天因為蘊鬼之體而被鬼靈寄宿，陰氣會加重人的內心負面情緒，而孫夫人因為體質的關系，受到的影響是一般人的數倍之重，導致她時常精神不穩，陷入崩潰狀態，最終引發“意外”。
多可悲，鬼靈的一念之差，毀滅了原本能夠幸福生活的三口之家。
【你打算告訴他們這件事嗎？】
雖然這麽問，但是森陽已經猜到祝黎都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沒有必要，有關這件事我之後會去做處理，他們的殘魂知道真相，很可能會生出不必要的怨念，徒增麻煩。】
特靈隊裏倒也是有掌握蔔算之術的隊員，但是他們的熟練程度遠不如祝黎都，真等他們算出來，殘魂早就不知散去多久了。
【你還打算去處理？好吧，反正帶上我就行。】
現在的祝黎都和他可不會有任何距離，森陽絲毫不理會即使是愛人也應當有一定距離的相處之道，巴不得和丈夫永遠當對連體嬰。
好在祝黎都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對於森陽的黏著沒有絲毫抗拒，理所當然地應和。
【不會丟下你的。】
做好秘密行動的約定，十隊對於孫家夫婦的問詢也差不多結束，除了之前說的那些，比較有用的信息就是孫夫人提過的，有關孫鐸好友葛深明的事情。
“我們也曾應邀去過葛家幾回，有一次，我偶然聽見他們家的保姆在閑聊，她們懷疑小少爺是不是有什麽特殊能力，因為他準確地說出了一位保姆三天前剛去世的父親的死因。”
孫夫人繼續回憶。
“半個月後我去葛家接小鐸的時候，那一批保姆全都換了，葛夫人跟我說是原來的那些保姆工作不太上心，便把人都給辭退了。”
“這麽一說……老婆，小鐸以前說的和明明第一次碰面的過程，你還記得嗎？”孫先生受到提示也想起了關鍵信息。
“嗯？他確實有說過，說是看到一個獨自往巷子深處踢球的小男孩，每次踢球進去不久後，球就會被踢回來，小鐸很好奇，就往那巷子裏扔石頭，結果被小男孩，也就是明明罵沒禮貌，兩個小孩接著就開始吵嘴。”
對於兒子的點點滴滴，孫夫人記得猶為清楚，陳述完後，她才意識到這其中的微妙。
“難道說……”
“我們當時都以為小鐸天馬行空，加了點誇張要素進去，覺得是明明和在巷子中的另一個小孩在玩。”
從答案倒推過程，便能發現很多疑點。
“當時的明明，很有可能是在和看不見的存在玩耍，也就是說，他或許確實有像你們這樣奇特的能力。”
葛深明很可能擁有能力，這條線索成為了十隊此次的最大收獲。
“但是不對啊，根據那位給我們的信息，葛深明並不是始作俑者？”
遠程連線的十隊隊員中，仍有人耿耿於懷與碟仙信息的矛盾點。
“但葛深明很可能跟事件有關，即使他不是引發事件的源頭，也有可能參與其中。”
隊長溫可迅速做出判斷。
“我們有必要和他見一面。”
祝黎都並不反對這點，作為整個事件中唯一到現在還活著的人，接觸葛深明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得到祝黎都的首肯，溫可立刻讓留守對策局的隊員著手聯系葛深明，他們則準備驅車趕回談城。
“祝顧問，這兩位的殘魂……？”
“本來就是強行凝聚的殘魂，就算不做什麽，過不了多久也會自然消散。”
這就是不必動手驅散的意思，會意的溫可和穆向荊自然沒有反對。
他們稍作收拾，與兩位殘魂告別，留他們用最後的時間獨處，就準備離開。
“祝、祝先生，你們是要去見明明的，對吧？”
孫夫人有些不安地喊住他，得到祝黎都的點頭回應。
“如果可以，請別對那孩子太兇，他雖然話不多，但是個很好的孩子。”
殘魂唯獨對於時間流逝不敏感，她口中那個沈默的好孩子，在這麽多年裏很可能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不過這種煞風景的話沒必要說，祝黎都本來也不打算使用什麽強硬手段，這麽一個小請求自然可以順勢應下。
“還有，如果……如果你們後面能見到小鐸，請幫我們帶給他一個道歉。”
“爸爸媽媽沒能陪著你，也沒保護好你……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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