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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暴雨,抱起她 久別重逢先一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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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暴雨,抱起她 久別重逢先一笑(重)

江知乾蹲在竈臺旁邊, 往火裏添了一根柴。

火苗在鍋底亂舞,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你的打火石不是找不到了?”他頭也沒擡,語氣很平淡, “昨晚許歡找你借過, 你說打火石打不著。”

常樂楞了一下。

許歡確實找她借過, 但那是小聲說的, 沒想到他聽見了。

常樂張了張嘴:“我後面挖紅薯的時候,掉在紅薯地了。”

“水開了, 你煮點熱水喝。”江知乾說完就走了, 往海邊方向去。

林朝想著應該是去看昨晚的魚蝦收獲。

常樂站在原地, 看著他的背影, 嘴唇抿了一下。

她轉過頭, 看見林朝手裏捧著一個泥碗, 碗底還有刻字。

她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知乾哥做的?”常樂問。

林朝把碗往懷裏收了收:“嗯。”

常樂的目光在碗上停了兩秒:“他以前在學校也這樣嗎?”

“什麽樣?”

“對人好。”常樂頓了頓,“不聲不響的。”

林朝想了想:“嗯。他一直這樣。”

常樂沒有再說什麽, 轉身去竈臺那邊倒水了。

林朝去洗菜。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陸續醒了。

許歡從帳篷裏爬出來, 頭發炸得像鳥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裏已經開始念叨:“好餓啊, 有沒有吃的!”

林朝正在切菜, 回頭喊了一聲:“等會兒!今天不是說有豆漿!”

許歡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豆漿?!對哦!昨天的積分換的!什麽時候到?”

話音剛落,海面上傳來一陣轟轟聲。

所有人往海上看去,一艘快艇正朝島的方向駛來,船頭站著兩個工作人員, 手裏抱著一個保溫箱。

許歡跳起來:“來了來了來了!”

快艇靠岸,工作人員把保溫箱搬到沙灘上,打開。

裏面整整齊齊擺著七杯豆漿,封著保鮮膜。

許歡捧著自己那杯,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揭開保鮮膜,聞了一口,表情陶醉:“是甜的!還是熱的!天哪,我活過來了!”

趙大勇也喝了一口,咧嘴笑了:“別說,這荒島上喝杯豆漿,比在城裏喝咖啡還舒服。”

常樂接過自己的那杯,看了江知乾一眼。

“知乾哥,謝謝。”

“不客氣。”江知乾手裏拿著最後一杯豆漿,走到林朝面前,遞給她,“給你的。”

“謝謝江同學。”

林朝接過來。

“不客氣。”他頓了頓,“你腿受傷,少走點路。”

許歡在旁邊看著,小聲跟趙大勇說:“趙哥,你說這豆漿是不是專門給林朝換的?我們只是順帶。”

趙大勇瞪了她一眼:“喝你的豆漿,別瞎說。”

許歡撇撇嘴,作為一個多年知音,刷過很多江知乾和女演員女同事女工作人員的互動,都很有很大大方方地互助。

只是圈內一直有句名言,避嫌才是真。

林朝和江知乾的感覺,一直是林朝有些抗拒,江知乾在配合裝不熟,但是見縫插針關心。

可她看林朝也確實是靦腆的人,也許是她多想了。

上午,節目組發布了新的任務,定向越野尋寶。

副導演拿著大喇叭,站在沙灘上:“各位嘉賓,接下來是定向越野。島上有五個藏寶點,每個藏寶點有一面旗子和一個任務卡。完成任務才能獲得積分。兩人一組,抽簽決定。”

“限時四小時,最先找齊五個藏寶點的組獲勝,獎勵積分二十分。”

許歡舉手:“能換什麽?”

“什麽都能換。”

許歡握拳:“我要換火鍋!”

十分積分是一人一杯豆漿。

七個人,豆漿按照貴的算,五塊錢一杯,也就是三十五元。

火鍋他們六個人,吃個四百塊錢,差不多要一百積分。

那一個人就是十四積分。

今天二十分都能拿到的話,大家應該是都願意的。

趙大勇笑了:“你先找到寶藏再說吧。”

抽簽開始。

工作人員拿著木箱,每個人抽一張紙條。

趙大勇抽到了孔蒂,孟懷遠抽到了許歡,常樂抽到了林朝。

剛剛大家商量了,四組各找一個,最後一個一起找。

她楞了一下。

常樂也看到了自己的紙條,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常樂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說了一句:“走吧。”

許歡小聲跟林朝說:“你倆一組?那江老師呢?”

林朝看了一眼江知乾,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紙條,表情看不出什麽。

他抽到了趙大勇?

不對,趙大勇已經跟孔蒂一組了。

她沒來得及細想,常樂已經走過來催她了。

“林朝,走了。”

林朝收起紙條,背上包,跟著常樂往林子深處走。

他們七個人肯定會有一個單著,節目組肯定會另做打算的。

身後傳來許歡的聲音:“林朝你小心啊!”

常樂走在前面,步伐很大,林朝跟在後面,走得不快。

膝蓋還是隱隱作痛,林朝感覺常樂就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或者說,不怎麽喜歡她。

當然,她也看出來常樂不喜歡有人接觸江知乾。

林朝不知道說自己有傷會受到什麽樣的言語,所以她寧可不說。

不心疼的人,只會覺得是個麻煩。

現在還有攝像機,到時候會被人說有腿傷還來綜藝。

可是林朝暫時沒有休病假的權利,有賺錢工作就得上。

兩個人沈默地走了大約十分鐘,誰都沒有說話。

林間很安靜,只有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叫。

常樂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你膝蓋真的沒事?”

林朝心裏一緊:“沒事。”

常樂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腿上:“你受傷了應該早點說,不然別人以為我們在欺負你。”

林朝聽出了話裏的刺,她只是說:“小傷,能跑的,只是膝蓋傷會好的慢。”

常樂看了她兩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那就好。”

兩個人又沈默地走了一段。

常樂忽然問了一句:“你為什麽要來這個節目?”

林朝邊走邊記路線:“缺錢。”

這個答案比常樂預想的直接。

她以為林朝會說“鍛煉自己”或者“挑戰極限”之類的場面話。

“你呢?”林朝反問。

“我喜歡生存類。”常樂說,“如果有機會,想要參演求生電視劇。”

林朝也刷到江知乾可能會參演某個海島求生升級流小說。

時下影視劇,主二人轉的言情劇拍的多,火的少,投資公司在特效跟上之後,也開始投資熱門小說。

這種種田類基建小說一向也是熱點,放在小說裏面寫了很多年。

可電視劇上還未曾出現。

名字她不記得了。

就是一個倒黴蛋男主被抓進荒島,開局只有一塊石頭上的小破屋,然後開始掉寶箱之類的,通過系統的論壇交易商店,還有系統的天災活動比賽,獲得豐富的物資,最後成了全區榜一。

這本書女主也是鑲邊的,大長篇的小說,中期合區後才出現,男主發現女主的歐皇屬性,在後期就是輔助給男主開箱。

這本小說火的時候,正好江知乾的現代奇幻懸疑劇火了,大家那時候都說江知乾可代入。

所以,常樂想借這綜藝和江知乾剪點CP片段啊。

如果在這求生綜藝裏面,和江知乾被人磕到,那劇組方可能會更傾向於一個已知有CP感的。

難怪常樂明明能作弊和江知乾一組,反而跟她一組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轉開視線。

氣氛沒有變好,但也沒有更差。

走了大約半小時,她們找到了自己的藏寶點。

一面紅色的小旗子插在一棵樹上,下面壓著一張任務卡。

常樂拿起來,念出上面的字:“任務一:兩人三足,走完五十米指定路線。完成後獲得第一枚徽章,集齊三枚徽章可以到達寶藏。”

“兩人三足?”林朝看了看周圍,地上果然有兩條繩子。

常樂蹲下來,把繩子綁在自己和林朝的腳踝上。

她綁得很緊,林朝的腳踝被勒得有點疼。

這時候常樂的助理給常樂送水喝。

林朝知道攝像頭已經關了,她彎下腰,自己重新綁。

助理離開。

“準備好了嗎?”常樂站起來。

“好了。”

兩個人開始走。

常樂喊“一、二,一、二”,林朝跟著她的節奏邁步。

一開始不太協調,走幾步就絆一下,走了十幾步之後,他們漸漸找到了感覺。

總的來說,她們都是要強的小姑娘,面對任務還是一心要完成的。

她們的步伐越來越一致,速度也越來越快。

“你還好。”常樂說。

“謝謝。”林朝說,“是隊友好。”

“我有些討厭明明不喜歡卻還誇別人的。”

“誇讚的話說習慣了,不好意思。”林朝臉色沒有一絲歉意。

“那希望詆毀的話你真的會三思再說。”

“當然。”

五十米走完,工作人員遞上一枚銅色徽章。

常樂接過來,遞給林朝:“你拿著。”

林朝接過去,放進口袋裏。

第二個任務點在懸崖的後面。

任務卡上寫著:“任務二,用繩索攀上三米高的巖壁,兩人都登頂後獲得徽章。”

林朝擡頭看了看那個巖壁,不算高,但幾乎垂直。

常樂已經開始往上爬了,她拉著繩索,腳蹬著巖壁上的凸起,動作很利落,不到一分鐘就上去了。

“能走,該你了。”常樂站在上面,低頭看著她。

林朝深吸一口氣,拉住繩索,開始往上爬。

膝蓋在用力的時候疼了一下,她繼續一步一步地往上蹬,手被繩子磨得生疼。

爬到快結束的時候,腳滑了一下,整個人往下墜了一點。

她趕緊抓住繩子,懸在半空中,心跳得很快。

“別往下看。”常樂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看上面。”

林朝擡起頭,常樂蹲在巖壁邊緣,伸出一只手:“抓住我。”

林朝猶豫了一秒,然後伸出手。

常樂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上拉。

林朝借著這股力,蹬著巖壁翻了上去。

兩個人坐在巖壁頂上,喘著氣。

常樂松開她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比你看起來輕。”

林朝笑了一下:“你比你看起來力氣大。謝謝。”

常樂嘴角動了一下:“你不介意女生力氣大?”

“沒有你的話,我還爬不上來。誇人的話又不難說出口。”

常樂沈默:“你是第一個誇我的人。”

林朝遲疑:“怎麽會?”常青老師是個能言會道,和善的人。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常樂也只是隨口多說了幾句,自己還是很能看開的。

林朝點點頭,交淺言深,她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工作人員遞上第二枚徽章,這次常樂自己收進了口袋。

第三個任務點結束,兩個人越來越默契。

節目組說,其他人還沒完成,兩個人前往第五個。

第五個藏寶點在島的最高處,一片開闊的草地上。

她們到的時候,其他組還沒來。

常樂蹲在地上,從背包裏拿出水壺喝。

“你為什麽怕江知乾?”常樂忽然問。

林朝楞了一下:“我不怕他。”

“那你為什麽躲著他?”

林朝低下頭:“我們沒那麽熟,我有些怕生。”

常樂看著她,目光不像之前那樣帶著敵意,更像是在審視。

“你喜歡他。”常樂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林朝握著水壺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你喜歡他,但你不敢說。”常樂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灰。

林朝擡起頭,看著常樂。

“你知道他為什麽來這個節目嗎?”常樂問。

“嗯……當然是喜歡生存類節目吧。”林朝周圍看了看,暫時沒在拍,鏡頭面前又很多不可說,她也不能確定攝影機有沒有漏網之魚。

常樂笑了一下,她自然知道林朝想說什麽。

“那是說給外人聽的。他欠我媽媽的人情,早還完了。”她苦笑,頓了頓,“這些天,我越來越有個猜測,他來這裏,是為了你。”

林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為我不知道?”常樂看著她,“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從第一天晚上就開始了。他給你送急救包,幫你搭帳篷,用積分換豆漿,大早上給你燒水送紅薯。”

“你以為他是對誰都這樣?”

林朝沒有說話,常樂只是想跟她傾訴。

“反正我認識知乾哥三年了,他對我可不是這樣的。”常樂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對我很客氣。很禮貌。很疏遠。”

她轉過身,看著遠處的海面。

“你知道嗎,我其實挺羨慕你的。”

林朝站起來,走到她旁邊。“羨慕我什麽?”

“羨慕有人把你放在心裏,放了很多年。”常樂低下頭,“我沒有。”

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發吹亂了。

遠處的海面上有船經過,很快就不見了。

“常老師。”林朝叫她,常樂轉頭看她。

“我覺得你多想了。”

常樂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她像是在組織語言。

她開口了,聲音很低。

“林朝,我想請你退出這個節目。”

林朝楞住了。

“我知道這麽說很過分。”常樂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旁邊的沙灘上,“但我有我的理由。你退出,我會賠償你節目組的違約金,還有你的片酬,我雙倍給你。”

“為什麽?”林朝竟然有些不想答應,她來不及細想。

常樂終於擡起頭,看著林朝。

“因為你在,他就只看你。”常樂的聲音有點澀,“他來了三天,看了你無數眼。他給你做碗、給你燒水、給你烤魚、用積分換豆漿……他做這些的時候,眼睛裏只有你。”

“我不是怪你。”常樂低下頭,“我是怪我自己。我認識他三年了,三年裏我做了很多事。他受傷的時候我去醫院看他,他拍戲的時候我去探班,他生日的時候我給他準備禮物。我以為他至少會看我一眼。”

“但他沒有。”

“所以我想請你走。”常樂擡起頭,眼眶紅了,“你走了,他也許就會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把海浪吹得啪啪響。

林朝看著常樂,看了很久。

常樂沒有躲,就那樣看著她,眼眶紅著,但沒有哭。

“常樂。”林朝開口了,“就算我走了,也許他也不會看你。”

常樂的睫毛顫了一下:“我只問你走不走。”

林朝摸了摸自己的膝蓋,她站在常樂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只隔了一步的距離。

常樂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我可以。”林朝說,“你比我勇敢。”

常樂搖頭:“我只是不想後悔。”

常樂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朝。”

“嗯?”

“謝謝你。”

“是我要謝謝你。”

常樂說羨慕自己,林朝看著常樂自信的樣子,她也無比的羨慕。

常樂可以勇敢追愛,哪怕這種砸錢地方式有些羞辱林朝。

可是林朝卻做不到拒絕。

一個是她腿傷,再晚一陣子,可能她都要無緣舞蹈了。

還有缺錢。

更重要的是,跟江知乾演不熟,她心裏十分的不得勁。

傍晚,天變了。

先是風。

從海面上壓過來,悶熱的,帶著腥鹹的水汽。

篝火的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許歡伸手去擋,被燙了一下,“嘶”了一聲。

趙大勇擡頭看了看天,眉頭皺起來:“不對勁。”

雲從海天交界處湧上來,灰黑色的,翻滾著,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夕陽整個吞了進去。

天一下子暗了。

節目組的大喇叭響了:“各位嘉賓,收到氣象預警,今晚有□□風雨,預計風力六到八級。請所有人立刻加固帳篷,今晚不要單獨行動,節目組正在找尋安全點,隨時準備撤離到安全點。”

許歡的臉白了:“暴風雨?八級?我們會不會被吹走?”

趙大勇已經開始往帳篷上壓石頭,孟懷遠在幫忙,孔蒂蹲在地上,把地釘重新打了一遍。

江知乾走到林朝身邊,蹲下來,幫她檢查帳篷。

他把防水布重新鋪了一遍,四角壓上大石頭,又用繩子把帳篷的骨架綁在附近的樹上。

“今晚風大,你小心。”他說。

“嗯。你也是。”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麽,轉身去幫常樂了。

常樂的帳篷位置在最迎風面,風最大。

江知乾幫她把防水布加固了好幾層,又用繩子把帳篷的幾根主梁綁在一起。

“知乾哥,謝謝。”常樂站在旁邊,抱著胳膊,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沒事。晚上風大了,你要是害怕,可以跟著節目組。”

“你呢?”

“我在營地守著。”他頓了頓,“還有其他人在這,我不放心。”

常樂的手指收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裏。

她沒有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帳篷。

深夜,風越來越大。

林朝躺在帳篷裏,聽著外面的風聲。

像野獸在嚎叫,一下一下,撞擊著她的耳膜。

帳篷的布被風吹得啪啪響,壓在上面的石頭似乎在松動,不時有沙土從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縮在睡袋裏,不敢動。

忽然,一陣狂風襲來,帳篷猛地一歪。

林朝還沒反應過來,整個帳篷就被掀了起來。

壓石滾落,地釘拔起,防水布像一只巨大的風箏,被風卷著飛了出去。

雨瞬間灌進來,整片整片地砸下來,砸在她身上,冰涼刺骨。

她本能地找東西擋著,準備出去,雨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幾秒鐘就把她從頭到腳澆透了。

“林朝!”

江知乾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很快,很近。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踩在積水上,嘩嘩的。

他沖過來了。

在暴雨裏,什麽都看不見,他沖過來了。

“林朝,我可以進來嗎?”江知乾的影子在帳篷上。

林朝感覺腿使不上力氣,好像剛剛有什麽砸到膝蓋了。

她慢慢摞過去:“可以。”

江知乾蹲下來,一把把她從濕透的帳篷裏撈出來,脫下自己的沖鋒衣,裹在她身上。

沖鋒衣還帶著他的體溫,很快也被雨水打濕了。

“能走嗎?”江知乾問。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流,流進眼睛,他眨都不眨。

林朝搖了搖頭。

她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在打顫,整個人像被扔進了冰窖裏。

她想說“能走”,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江知乾沒有猶豫,蹲下來,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背了起來。

林朝趴在他背上,雙手無力地搭在他胸前。

他站起來,踩在泥水裏,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太大了,大到他睜不開眼。

他瞇著眼睛,憑著記憶往安全點的方向走。

風吹得他東倒西歪,他彎著腰,把林朝護得更緊。

“別怕。”他說,“我帶你走。”

林朝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脖子,冰涼。

江知乾腳步更快了。

常樂站在自己的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看著雨幕裏那個模糊的背影。

江知乾背著林朝,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快。

雨水打在他身上,江知乾單手反著托著林朝,一只手拉著許歡搭在林朝頭上的外套。

常樂看著那個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的手攥著帳篷的布,攥得指節發白。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去找林朝,讓她退出節目。

可能也不能阻止兩人重逢。

因為有人會來找她,在暴風雨裏,在所有人都自顧不暇的時候,有人會沖出來,找到她,背著她,帶她走。

而她呢?沒有人。

常樂站在帳篷門口,風吹得她搖搖欲墜,她沒有人可以依靠。

她只能靠自己。

許歡從帳篷裏探出頭,喊了一聲:“樂姐!你快進來!風太大了!”

常樂看著江知乾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放下簾子,轉身走進帳篷。

她坐下來,抱著膝蓋,聽著外面的風聲雨聲。

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冷。

不是身體冷,是那種從心裏往外冒的冷。

她想,也許她從來就沒有擁有過什麽,可其他人也沒有。

她以為她靠近了他三年,他至少會看她一眼。

但他沒有。

安全點裏,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和幹毛巾。

江知乾把林朝放下來,她靠在墻邊,渾身還在抖。

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在地面上洇開一片片的水漬。

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熱水,蹲在她面前,把杯子送到她嘴邊。

“喝點熱水。”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剛才在雨裏喊啞的沙啞。

她低頭喝了一口,江知乾就那樣舉著,等她慢慢喝。

杯壁映出他手指的輪廓,骨節分明,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工作人員遞來一條幹毛巾,他接過來,裹在她頭上,輕輕擦她的頭發。

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東西,怕弄疼她,又怕碰碎了什麽。

“還冷嗎?”他問。

她搖了搖頭,腦子還是懵的,像被雨水泡過,所有的思緒都沈在底下,撈不上來。

她只是機械地搖頭,眼睛半睜半閉,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他把濕透的沖鋒衣脫下來,露出裏面的背心,也已經濕了大半。

工作人員遞來一套幹衣服,江知乾接過去,迅速換上,然後立刻坐回她旁邊,像怕她消失一樣。

林朝閉著眼睛,靠在墻邊,感覺到身邊有個人,像一堵溫暖的墻。

過了一會兒,她恢覆了一些力氣,睜開眼睛,偏頭看他。

“江知乾。”

“嗯。”

“謝謝你。”

“沒事。”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抖,但比剛才好多了。

指甲縫裏還有泥,掌心被石頭硌出的紅印還沒消。

林朝把他的手拉過來,握在手心裏。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她的手小,只能握住他幾根手指,像是握住了一截溫熱的樹枝。

“你的手好涼。”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指節,“洗熱水澡了嗎?”

“換衣服了。”江知乾任由她握著。

“我現在沒事了,你先去看看能不能洗熱水澡,小心感冒。”

“沒事,我就在這裏。”

“我又不會走。”她說這話的時候,像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小孩。

江知乾看著她,沈默了幾秒。

她靠在墻上,頭發半幹,臉色蒼白,嘴唇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她的眼睛不像剛才在雨裏那樣渙散,但也沒有往日那種倔強和梳理。

江知乾知道她還沒回神過來。

江知乾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你每次都這麽說。”他說。

“說什麽?”

“說不會走。然後還是走了。”

林朝楞了一下。

江知乾想起高中,想起他請假的那段日子,想起她一個人走過走廊、走過操場、走過那些沒有他的時間。

她沒有走,她確實一直在。

但對他而言,她的沈默、她的不聯系、她假裝一切如常。

大概比走了更遠。

林朝沒有解釋,只是把手指收攏,扣進他的指縫裏。

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被風送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麽。

安全點裏,雨聲漸漸小了,風也弱了。

林朝裹著幹毛巾,靠在墻邊,手裏還捧著那杯熱水。

江知乾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肩膀偶爾碰一下,又各自讓開。

工作人員進進出出,有人在清點物資,有人在聯系導演組。

江知乾被喊走。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編導走過來,蹲在林朝面前,壓低聲音:“林老師,您還好嗎?”

林朝點了點頭:“沒事。”

編導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湊得更近。

“林老師,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導演組的意思是,今晚是個好機會,可以安排您退出錄制。我們會發公告說您因傷退賽,不會影響您的形象。”

林朝的手指收緊了:“怎麽退出?”

“我們商量了一下,可以設計一個意外,比如您在暴雨中崴了腳,無法繼續參與。”

編導的語氣很誠懇:“大家都能看見您受傷,這樣既合理,又能保護您。而且,您的片酬會全額支付,不會扣違約金。”

“我考慮一下。”林朝說。

編導松了口氣,站起來走了。

她拉開門簾,江知乾剛好站在外面。

安全點的燈光從他身後透出來,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站在那裏,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聽見了多少。

他沒有問,她也沒有解釋。

兩個人沈默地坐著,外面的雨聲漸漸小了,從嘩嘩的傾瀉變成了細密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篩豆子。

過了幾分鐘,林朝站起來。

“我出去一下。”

“去哪兒?”

“透透氣。”

江知乾看著她,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別走遠。”

林朝點了點頭,掀開簾子走出去。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涼的。

她站在安全點外面,深呼吸了一下。

空氣裏有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濕漉漉的,也讓人的思緒變得黏稠,像攪不開的粥。

編導的話提醒了她一件事,如果她不走,常樂會怎麽做?

她會不會用別的方式讓她走?

從四年前,林朝就知道,自己沒有靠得住的人了。

如果在娛樂圈跟常樂常青結仇,那絕對不行。

寧可忍一步退一步,也不能結仇。

林朝想,與其讓事情變得更覆雜,不如她主動退一步。

如果“受傷”能讓所有人安心,那她可以真的受傷。

林朝看了看周圍。

安全點旁邊有一片樹林,暴雨過後,地上全是積水和落葉,樹枝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有些樹已經被風刮得歪了,根系半裸在泥土外面,搖搖欲墜。

她走過去,踩在濕滑的泥地上,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她穩住身體,蹲下來,看著自己的腳。

只要崴一下,明天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退出。

沒有人會懷疑,所有人都不必為難。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準備邁出那一步。

她聽見一聲巨響,不是雷聲。是樹幹斷裂的聲音。

林朝還沒來得及擡頭,一聲沈悶的撞擊砸在她身後。

粗壯的樹枝擦過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帶倒在地。

她摔在泥水裏,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手掌陷進泥裏,指甲縫塞滿了冰冷的泥沙。

林朝趴在泥水中,後腦勺嗡嗡作響,雨水灌進耳朵,世界變得又悶又遠。

遠處,常樂站在自己的帳篷門口,手裏拿著手電筒。

光柱掃過來,照在林朝身上。

她看見了一切,樹冠砸在地上濺起的水花,林朝被樹枝掃倒的瞬間,整個人摔進泥水裏的狼狽。

手電筒的光照在林朝身上,照了幾秒。

常樂關掉了手電筒,轉身走進安全點。

常樂把那片光也收走了,林朝趴在泥水裏,周圍重新陷入黑暗。

雨還在下,打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輕輕拍她,又像在催促她快點起來。

她沒有力氣。

林朝不知道自己在泥水裏趴了多久。

時間被雨水泡發了,只剩下泥水的味道。

恍惚中,她聽見了腳步聲,很多腳步聲,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林朝!林朝!”

是江知乾的聲音。

她從沒聽過他那樣喊,聲音裏的恐懼像是要從喉嚨裏溢出來。

江知乾從安全點跑出來,後面跟著編導和幾個工作人員。

他的腳步踩在積水裏,水花四濺,褲腿全濕了。

“林老師腿還沒好,怎麽跑出來了?”導演的聲音很急,帶著驚慌。

江知乾已經沖到了林朝面前,蹲下來,搬開壓在她身上的樹枝。

他的動作很急,像是怕晚一秒就來不及了。

他把樹枝扔到一邊,抱起林朝,他的手在發抖。

“林朝,你看著我。別睡。”

林朝看著他。

雨水從他的頭發上滴下來,落在她臉上。

他的眼睛紅了,拼命忍著什麽。

他的嘴唇在動,像是想說什麽。

“我沒事。”林朝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蓋過。

江知乾把林朝抱得很緊,她的臉貼著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

“你嚇死我了。”他啞著嗓子說。

林朝趴在他懷裏,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攥著他濕透的衣服,攥得很緊。

編導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打著電話:“找到了找到了,人沒事……對,就是摔了一下。好,我們馬上回去。”

江知乾把林朝抱起,一步一步往安全點走。

回到安全點,江知乾助理小馮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和幹衣服。

她看見林朝渾身是泥的樣子,倒吸了一口氣,趕緊過來幫忙。

“乾哥,你先換衣服,我來。”

“不用。”江知乾把林朝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蹲在旁邊,沒有走,“幫我喊護士,先給她檢查。”

小林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

護士蹲下來,給林朝檢查。

“沒有大礙,但要註意保暖。”

小馮拿了一套幹凈的衣服,看向江知乾,江知乾走出去。

小馮走出去的時候,江知乾蹲在門口,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頭發還是濕的,沒有擦幹。

“乾哥,你晚上沒睡,先休息吧。”

“不用。”

早上,林朝醒來,江知乾就趴在她的床邊。

江知乾看林朝睜眼,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

“不怕了。我在。”

林朝低下頭,眼眶有點熱,讓他的手在自己頭頂停留了一會兒。

編導從外面走進來,表情有些尷尬。

“林老師,剛才的事……導演組很抱歉。那棵樹是暴雨導致的,不是人為的。我們會加強安全措施。”

林朝沒有看她:“我知道了。”

編導還想說什麽,被江知乾看了一眼,編導立刻閉嘴了,轉身出去了。

林朝坐在行軍床上。

“江知乾。”

“嗯。”

“你是不是聽見了?”

他沈默了一下:“聽見什麽?”

“編導跟我說的那些話。”

“你為什麽不問我?”

“問你什麽?問你為什麽要考慮退出?”江知乾轉過頭,看著她,“我是你什麽人,我又管不到你。”

林朝也知道江知乾說得對:“那你為什麽救我?被拍到怎麽辦?”

“救人是美好品德,還要感謝林同學給我這次機會。”江知乾收回手,冷邦邦地說。

林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撇頭看見他的手指攥緊了褲腿,指節泛白。

兩人沈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世界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朝。”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啞,“不管是誰讓你走,有我在,你都不會走的。”

她看著他。

林朝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小學的時候,她被班上的男生欺負,作業本被撕了,書包被扔到垃圾桶裏。

她哭著跑回家,在巷口遇見了江知乾。

他看見她哭,就是這個表情,眼睛紅紅的,嘴唇抿著。他就站在那裏,看著她哭。

後來第二天,那個欺負她的男生鼻青臉腫地來上學,再也沒找過她的麻煩。

“江知乾。”

“嗯。”

“小時候,小胖他們是不是你教訓的?”

“你才知道。”

“你你上次也是這個表情。”

“什麽樣子?”

“小時候我被欺負,你也是這個表情。想替我出頭,又怕我怪你多管閑事。你就站在那裏,看著我哭,眼睛紅紅的,然後偷偷過去。”

林朝沒有看他。

江知乾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

“林朝。”

“嗯?”

她看著他。

“林朝,你知道嗎?我從第一次遇見你,就覺得你過於明媚耀眼。”江知乾緊緊地握住林朝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以至於我現在無法接受你落魄的樣子。我對不起你……”

他說不下去了。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林朝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沒有把手抽回去。

她只是那樣看著他,安靜地,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很久的人。

“江知乾。”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嗯。”

“你哪裏有對不起我?你覺得我現在落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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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江知乾(轉心疼為動力):幕後轉幕前計劃開啟,三章之內必持證上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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