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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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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

民國十七年,冬。

宋嘉魚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

她只知道別人叫她“丫頭”,或者“那個丫頭”。叫的時候多半是吆喝,偶爾是罵,從來沒有好好叫過。

那年她十五歲,在江北一個叫柳家鎮的地方,給一戶姓周的人家當丫鬟。

周家開著一間雜貨鋪,賣油鹽醬醋,也賣針頭線腦。鋪子不大,後頭連著個小院,院子裏養著雞,晾著衣裳,一年四季都有一股說不清的餿味。

宋嘉魚就住在後院那間柴房裏。

柴房很小,只夠放一張窄床。床板硬,被子薄,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每天晚上蜷成一團,把所有的衣裳都蓋在身上,還是凍得睡不著。

睡不著的時候,她就想以前的事。

想得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什麽都看不真切。

她記得有個人,穿月白色的衣裳,頭發挽得很好看,身上有一股好聞的香。那個人把她抱在懷裏,親她的額頭。

她還記得有個人,比她大一些,不愛說話,總是冷著臉,可是夜裏會給她蓋被子。那個人身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她很喜歡。

她記得後院的螢火蟲,記得有人捉了一只,放在她手心裏。

可是那些人的臉,她想不起來了。

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每次想到頭痛,她就閉上眼睛,對自己說:不想了,不想了。

周家的活很重。

天不亮就要起來,先燒火做飯,再餵雞餵豬,然後掃地抹桌子,然後去鋪子裏幫忙,然後洗衣服,然後做晚飯,然後洗碗刷鍋,然後給太太捶腿,等太太睡著了,她才能回柴房睡覺。

一天到晚,沒有一刻閑著。

周太太是個胖女人,生著一雙三角眼,看人的時候總像在打量什麽物件。她有個毛病,喜歡掐人。宋嘉魚手腳稍微慢一點,她就伸手在宋嘉魚胳膊上擰一把。擰的時候還笑嘻嘻的,嘴裏說著“丫頭不長眼”,手下卻用足了力氣。

宋嘉魚的胳膊上永遠青一塊紫一塊。

她不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她記得有個人告訴過她,不能哭,哭了也沒人看見。

那個人是誰,她不記得了。但是那句話,她記得很清楚。

周家少爺是個癆病鬼,成天躺在床上咳嗽,咳出來的痰裏有血絲。他看宋嘉魚的眼神讓宋嘉魚害怕,像老鼠看見米缸裏的米。

有一次他趁屋裏沒人,伸手拽宋嘉魚的袖子。

宋嘉魚掙開了,跑出去。

那天晚上周太太把她叫到屋裏,問她少爺拽她幹什麽了。宋嘉魚說不清楚,周太太就扇了她一巴掌,說她是狐媚子,小小年紀就知道勾引人。

宋嘉魚捂著火辣辣的臉,沒吭聲。

後來她就躲著少爺走。能躲多遠躲多遠。

那一年冬天,柳家鎮下了很大的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個鎮子都埋了起來。周家雜貨鋪的生意冷清下來,周太太閑得發慌,就開始折騰人。

她讓宋嘉魚在院子裏掃雪。

雪還在下,掃了一層又落一層。宋嘉魚握著比她還高的大掃帚,從早掃到晚,手凍得通紅,裂了好幾道口子,血滲出來,沾在掃帚把上。

周太太站在廊下,嗑著瓜子,看她掃。

“快點掃,”她說,“掃不完不許吃飯。”

宋嘉魚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掃。

天黑了,雪還沒停。院子裏的雪掃了又落,落了又掃,沒完沒了。

宋嘉魚的腳凍麻了,手凍僵了,渾身都在發抖。她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掃。

她不知道自己掃了多久。只知道後來天全黑了,廊下的燈滅了,周太太進屋睡覺去了。

她還站在雪地裏,握著掃帚。

雪落在她頭上,肩上,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在幹什麽了。

她只是站著,看著那些雪一片一片往下落。雪真白啊,她想,比她見過的所有東西都白。

遠處傳來一陣歌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唱童謠。

“螢火蟲,螢火蟲,飛到西來飛到東……”

宋嘉魚楞了一下。

她聽著那歌聲,聽著聽著,眼淚忽然流下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她只是聽著那首歌,覺得心裏有什麽地方在疼。

那首歌,她好像聽過。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給她唱過。

她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但是她記得,那天晚上有螢火蟲,一點一點的光,在夜色裏忽明忽暗。

有人把一只螢火蟲放在她手心裏。

那人說——

說什麽來著?

宋嘉魚想不起來了。

她站在雪地裏,流著眼淚,聽著那歌聲越飄越遠,最後消失在風雪裏。

那天晚上,宋嘉魚發起高燒。

她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燒得人事不知。夢裏她看見很多人,穿月白衣裳的女人,不愛說話的姐姐,還有一個男人,很高,臉上帶著笑,可是笑得很嚇人。

她想喊,喊不出聲。

她想跑,跑不動。

她就那麽躺著,看著那些人影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把她抱起來。

那人身上有一股藥味,苦的,澀的,可是很暖和。那人把她摟在懷裏,用一塊熱毛巾敷在她額頭上。

“丫頭,”那人說,“丫頭,醒醒。”

宋嘉魚睜開眼睛,看見一張陌生的臉。

是個老婆婆,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可是眼睛很亮。她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棉襖,手裏端著碗,碗裏是黑乎乎的湯藥。

“喝了。”老婆婆把碗湊到她嘴邊。

宋嘉魚張嘴,一口一口地喝。

藥很苦,苦得她直皺眉頭。可是她沒吐,全都咽下去了。

老婆婆看著她,忽然笑了。

“倒是個硬氣的。”她說,“比你那個癆病鬼少爺強。”

宋嘉魚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老婆婆把她放回床上,替她掖了掖被角。被子還是那床薄被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比剛才暖和多了。

“我姓孫,”老婆婆說,“鎮上的人都叫我孫婆婆。往後你要是有什麽事,就來找我。我住在鎮子東頭,那間破廟裏。”

宋嘉魚點點頭。

孫婆婆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來,看著宋嘉魚。

“丫頭,”她說,“你命硬,死不了。往後還有好日子等著你呢。”

說完她就走了。

宋嘉魚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看著門縫裏透進來的雪光。

好日子,她想。

什麽是好日子?

她不記得了。

那場病拖了七八天才好。

病好以後,宋嘉魚又回到原來的日子。天不亮起來,幹不完的活,挨不完的罵,掐不完的擰。

可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她開始註意以前不註意的事。

比如雜貨鋪裏來買鹽的孫婆婆,每次來都會多看她一眼。比如街上賣糖葫蘆的老伯,有時候會剩下一顆,偷偷塞給她。比如巷子口那個算命的瞎子,每次經過都會念叨一句“螢火蟲,螢火蟲”。

她開始想一個問題。

她是誰?她從哪兒來?她為什麽會在這裏?

沒有人告訴她。

周太太不會說,周少爺不會說,鎮上的人也不會說。他們只知道她是周家買來的丫頭,花了三塊大洋。至於是從誰手裏買的,從哪兒買的,沒人記得,也沒人在意。

可是宋嘉魚在意。

有一天,她鼓起勇氣問孫婆婆。

“婆婆,”她說,“您知道我是從哪兒來的嗎?”

孫婆婆正在破廟裏熬藥,聽見這話,手裏的扇子停了一停。

她看了宋嘉魚一眼,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

宋嘉魚低下頭。

“不過,”孫婆婆又說,“你脖子上有塊胎記,月牙形的,挺好看。往後要是有人找,憑這胎記就能認出來。”

宋嘉魚摸了摸脖子。

她知道自己脖子上有塊胎記。她洗澡的時候看見過,淡紅色的,小小的,像一彎月牙。

月牙。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形狀讓她心裏有點發酸。

那天晚上回去,她又開始想以前的事。

想那些模糊的影子,想那些記不清的臉。想螢火蟲,想童謠,想那個給她捉螢火蟲的人。

她想,那個人還在嗎?

那個人,還記得她嗎?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

柳家鎮的春天很好看,河邊的柳樹發了芽,田裏的油菜開了花,風裏飄著一股青草香。

宋嘉魚站在河邊,看著那些柳枝在水面上晃來晃去。

她十五歲了。來周家四年了。

四年的時間,她從一個話都說不利索的小丫頭,長成了一個沈默寡言的小姑娘。她學會了幹活,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挨打不哭,學會了把所有事都憋在心裏。

可是她沒有學會忘記。

那些模糊的影子還在她腦子裏,那些記不清的臉還在她夢裏。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找過她。

她只知道,她很想他們。

很想很想。

河面上漂著一只紙船,不知道是誰放的,晃晃悠悠地往下游漂。宋嘉魚看著那只船,忽然想起一個詞。

回家。

什麽是家?

她不知道。

可是她想去。

想去那個有螢火蟲的地方,想去那個有人給她蓋被子的地方,想去那個穿月白衣裳的女人抱過她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兒,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走,不知道要走多久。

她只知道,她想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人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不愛說話,可是看她的眼神很暖。

那人伸出手,替她把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後。

“妹妹,”那人說,“我會找到你的。”

宋嘉魚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柴房破舊的屋頂,看著從縫隙裏透進來的月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臉上濕濕的,是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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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染十四歲那年,在霍公館的後院裏種了一棵桂花樹。

江晚睛問她種這個幹什麽,她說:“等妹妹回來,秋天就能聞到桂花香了。”

江晚睛看著她,眼眶紅了。

霍染沒哭。

她只是蹲在樹坑旁邊,把土一點一點填進去,填得嚴嚴實實。填完了,她又拎來一桶水,繞著樹根慢慢澆下去。水滲進土裏,發出細細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嘆氣。

她站起來,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明年就能開花了。”她說。

桂花樹在風裏搖了搖葉子,細細的枝條晃動著,像是在點頭。

霍染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她想,小魚,你在哪兒?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動她的衣角,吹動她的頭發。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著,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回答,又像是什麽都沒有說。

而在幾百裏外的柳家鎮,一個叫丫頭的女孩站在河邊,看著柳絮飛過水面,飄向遠方。

她不知道遠方有什麽。

她只知道,她想去看一看。

河水流得很慢,慢得像是凝固了一樣。柳絮落在水面上,白茸茸的一層,隨著水流慢慢往前飄。她看著那些柳絮,忽然想起柴房裏那些落滿灰塵的舊物。

她也是一粒柳絮,不知道從哪裏來,不知道要飄到哪裏去。

可是她想飄了。

想飄出這個鎮子,飄過這條河,飄到那個她記不清、卻忘不掉的地方去。

天邊有鳥飛過,排成人字形,往南邊去了。

宋嘉魚擡起頭,看著那些鳥,看著它們越飛越遠,最後變成幾個小黑點,消失在雲層裏。

她忽然笑了。

很輕很淡的笑,像是河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晃一晃,就不見了。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麽時候來。

但她知道,那一天,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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