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欣賞

這時，蘇茉已大致安排妥當，她並未立刻上樓，而是先轉向櫃臺，快速寫了個條子交給一個夥計，低聲囑咐兩句，那夥計點頭，飛快地跑了出去。接著，她才轉身，快步上樓，再次回到雅間。

她額上帶著細密的汗珠，臉頰因忙碌和喜悅而泛著健康的紅暈，眼神卻依舊清明，對著胡聽瀾三人再次福身，語氣帶著歉意和未褪的欣喜：“實在對不住，讓諸位久等了。家裏忽然有點喜事，一時忙亂，招待不周，還請三位見諒。”

“無妨，喜事臨門，理當如此。” 胡聽瀾語氣比先前更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了極淡的笑意，“蘇掌櫃的表兄高中亞元，真是可喜可賀。方才聽你在樓下安排，甚是妥當。”

“夫人過獎了，不過是倉促間胡亂支應，怕怠慢了客人。” 蘇茉謙道，臉上的笑容卻明亮真誠。她轉向崔珩，自然地說道：“方才還沒來得及問，崔大人和老夫人、小姐今日想用些什麽？後廚都準備著。”

崔珩的目光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平靜開口：“母親和表妹口味清淡，蘇掌櫃看著安排幾樣合宜的便是。方才你提到的玉露秋澄羹可還有？”

“有的，每桌都贈，已吩咐給三位留好了。” 蘇茉笑道，又報了幾樣清爽的時令菜名。胡聽瀾點了頭，蘇茉記下，正要退出去安排。

“蘇掌櫃。” 崔珩再次開口。

蘇茉停下腳步：“崔大人請講。”

“令表兄此番高中，可喜可賀。他可有來信提及歸期？省城應有文會，想必也頗多收獲？” 他問得隨意，如同友人間的寒暄。

蘇茉微怔，隨即如實答道：“多謝大人關心。表哥信中說，還需在省城盤桓旬日，參與文會，一切順利，讓家中勿念。歸期大約還需幾日。”

崔珩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但這看似尋常的問詢，卻讓胡聽瀾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微光。她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而一直垂著眼的胡靜姝，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蘇茉退出去後，雅間內一時只餘樓下隱約傳來的喧鬧。很快，夥計端上了精致的菜肴和那三盅玉露秋澄羹。

胡聽瀾嘗了一口那羹，清鮮甘潤火候恰到好處。她放下調羹，似是不經意地對崔珩道：“這位蘇掌櫃，年紀雖輕，倒是個玲瓏剔透的。家中有如此出息的表兄，自身又能將這酒樓經營得有聲有色，頗不容易。” 她頓了頓，語氣更緩，“珩兒，你似乎對她家事頗為熟悉？”

崔珩正執壺為母親續茶，聞言，動作未停，清澈的茶水註入杯中，升起裊裊白汽。他放下茶壺，擡眸迎向母親的目光，神色是一貫的平靜，但語氣比方才談論菜肴時，多了幾分坦誠和認真。

“母親說的是，” 他聲音平穩，不疾不徐，“蘇掌櫃為人明理，處事周全，且能持家營商，撫慰父母，扶持親戚，在臨水縣這般年紀的女子中，確屬難得。兒子身為本地縣令，對此等能安家業利市井的百姓，自然有所留意，亦有幾分欣賞。”

他這話說得坦然，將“欣賞”放在了明處，但緊接著，話鋒又自然轉向了公務視角，使得這份欣賞聽起來既出自個人觀感，又不失為官者的客觀與分寸：“其表兄周成是新科舉人，本縣俊才，於公於私，過問一句亦是常理。至於蘇記酒樓，貨真價實，頗得本地百姓與過往商旅口碑，於市井民生本地商譽亦有裨益。兒子略知一二，亦是分內之事。”

胡聽瀾聽罷，靜靜看了兒子片刻。崔珩目光坦然，並無躲閃。她終究沒再追問，只淡淡“嗯”了一聲，似是接受了他這個解釋，轉而用公筷為身旁有些出神的胡靜姝布了些菜，溫聲道：“靜姝，多用些這清炒時蔬，看著脆嫩。”

然而，一直垂眸看似專註於杯中茶湯的胡靜姝，卻在聽到表哥那句“確有幾分欣賞”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表哥竟如此直接地在姨母面前承認欣賞那位蘇掌櫃？雖然緊接著便是冠冕堂皇的“為民父母”之言，但以她對表哥的了解，他性子內斂，言辭謹慎，何曾會用“欣賞”二字去評價一個非親非故的女子？即便是欣賞其才幹，這也已超出了他平日裏對待尋常商戶或下屬的界限。

她小口喝著那盅備受稱讚的玉露秋澄羹，明明清潤可口，此刻卻覺得滋味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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