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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蔔卦 天意不變,我心亦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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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蔔卦 天意不變,我心亦未改。

寢殿內, 在重重人影掩蓋下,燭火都仿佛暗了些,可那股不祥的血腥氣卻淡不下去分毫。

趙元仁垂首跪在最前, 掙紮了許久才道:“殿下, 駙馬之傷深及心脈,生脈已經細弱難察,恐怕……”

蕭璟坐在榻邊, 靜靜望著陸驚瀾昏睡的容顏,擡手一點一點撫過他的輪廓, 聲音靜若一池深水:“知道了。”

蕭啟眉心微蹙,她這番沒來由的平靜比前些日子的哭喊更令他不安。

可還不等他開口, 蕭璟便擡起頭,一臉心如死灰的平靜:“大哥, 有勞你費心, 該準備的都準備吧。”

說罷,她緊緊握住陸驚瀾的手, 目光再未離開那個人。

蕭啟驀然一怔,頓時急得臉都白了幾分:“璟妹, 你不能胡思亂想……”

亂飄的目光忽然帶到了榻上那個人蒼白的臉色,他急忙道:“陸驚瀾, 對!陸驚瀾他絕對不會希望你跟他一起死的。”

“他會希望你好好活著, 你明白嗎?”

她搖了搖頭, 聲音依舊不起一絲波瀾。

“可是大哥, 我和他之間……”

她頓了頓, 唇邊甚至勾起一抹笑意:“從來都是我說了算。”

指尖在陸驚瀾的眉眼間慢慢描摹而過,她咬了咬牙,才勉強忍下眸中泛起的淚花:“你不同意也不行。”

蕭啟眸心微微一沈, 盡力斂起眉間的憂慮,順著她的話哄道:“好,大哥去準備。”

他飛快給一旁的太醫使了個眼色,退至門外才低聲問道:“能用藥再吊住那口氣嗎?不必太久,有半個時辰便可。”

半個時辰,足夠他布置妥當。

不管用什麽手段,他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妹妹殉情殞命。

太醫略一思量,點了點頭:“若以千年人參、血竭、天山雪蓮幾味奇藥煎服,固元補氣,短時間內吊住駙馬的命不成問題,只是……”

他將聲音壓得更低,小心翼翼道:“只是駙馬的身子已不堪重負,這一劑湯藥下去,面上雖好,內裏卻是大大虛耗,待藥效一過,再難回天。”

蕭啟閉眼深深吸了口氣,似乎早有預料:“眼下難道就不是無力回頭嗎?”

太醫垂首噤聲。

“去做吧。”

蕭啟冷冷落下三個字,眸中還映著殿中那緊緊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心底霎時湧起無盡的愧疚。

不要怪我,我只是想留住我妹妹。

藥香湧入,微微沖散了些那不祥的血氣。

眼神怔怔的蕭璟也被那苦澀的藥味一沖,忍不住蹙起眉,對上老太醫謹慎的眉眼。

他立即低頭,雙手捧著那碗藥恭敬地遞了過來:“殿下,這是補氣盈血的湯藥,駙馬重傷嘔血,氣血雙虧,還需盡快服藥。”

蕭璟眼眸一動,望著那碗濃黑的藥汁,慢慢伸手接了過來。

她舀起一勺,正要遞到陸驚瀾唇邊,在地上跪了許久的趙元仁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奪過那藥碗。

“不能喝這個!”

在一旁候著的蕭啟頓時眉心一沈:“你放肆!”

趙元仁死死攥著藥碗,擡頭望了望盛怒的蕭啟,又轉回一臉茫然的蕭璟,把心一橫:“此藥性太烈,於駙馬如飲鴆止渴。”

蕭璟原本漾著迷霧的眼睛倏然間清醒過來,冷冷的目光直刺大哥而去。

趙元仁漸漸仰起頭,聲音越發堅定:“微臣很多年前便犯過這個錯誤,續命成了催命,臣……悔了一輩子。”

蕭啟無奈地別過臉去,再不敢看幾人。

趙元仁在榻前再次跪下,重重叩首:“殿下,臣立即為駙馬開些溫補的方子來,不過……稍解痛楚,其餘的,只能看天意了。”

“天意?”蕭啟喉間溢出一聲無奈的苦笑,“尋醫問藥不如求仙問蔔是嗎?”

話音剛落,徐危響亮的聲音在門邊應聲而來:“晉王殿下此言不錯。”

眾人皆是一楞,目光瞬間聚集到殿中大步而來的那道身影。

再見到這個熟悉的面孔,臉上卻沒有分毫平日那副畏縮之態,蕭璟的眸中忍不住泛起一層濃濃的霧氣。

徐危在榻邊站定,拱手作禮:“殿下,老臣可能……找到解法了。”

*

“同心契?”蕭璟依然緊緊攥著陸驚瀾的手,低聲重覆了一遍徐危方才解釋的「秘法」,目光忍不住投回榻上。

陸驚瀾服過溫補的藥,臉色稍稍回了些紅意,但仍舊昏迷不醒。

徐危點了點頭,眸中滿是篤定:“不錯,「同心契」顧名思義,需結契之人兩心相同,情深互許方能結成。一旦結成,結下契約的二人將共享生命,同擔苦痛。”

他頓了頓,換了種更簡潔的解釋:“簡而言之,便是殿下您將自己的命……分一半給駙馬。”

“立刻去準備。”

沒有半分猶豫,蕭璟立即應下,可身旁的徐危的臉色卻驟然沈了,一動不動。

她眉梢冷冷一挑。

徐危嘆了口氣,只得全盤托出:“殿下,此法乃上古秘籍中所載,成陣需天時、地利、人和,所求極為苛刻,世間從未有人嘗試過,若結契失敗,契陣中的人必死無疑。”

蕭璟卻只是輕輕笑了一聲:“去準備。”

徐危不再多言,望著榻上仍舊昏迷不醒的陸驚瀾,忍不住開口補充:“殿下,還有一事,正如老臣方才所言,此契需二人兩心相同,所以在結契之時……駙馬必須醒過來。”

殿內霎時又陷入一片死寂。

蕭璟才亮起些光彩的眼眸,頃刻間便暗了下去,望著那個氣若游絲的人將欲落淚。

還不等那滴淚滑落,趙元仁立即沈聲道:“殿下若信得過臣,臣就是拼盡這一身醫術,也定會讓駙馬清醒過來。”

話音落下,整座公主府驟然忙碌起來,宮人們穿梭往來,個個斂聲屏氣,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交錯不停,卻有條不紊,絲毫不亂。

藥香在寢殿內濃了又淡,淡了又濃。

燭火燃至天明時分,悄無聲息間又換了新的,在搖晃的紅影下,榻上那人蒼白的臉色似乎真的泛起一點紅潤。

日頭斜斜掛在天邊時,蕭璟一天一夜未闔上的眼皮,此刻已經沈得難以擡起,只能勉強撐開一小道縫隙,可她的手,依然緊緊攥著陸驚瀾的。

朦朧間,掌心忽然被輕輕勾了一下。

她瞬間清醒,眼簾徹底掀開,聲音卻還是霧蒙蒙的:“驚瀾……”

不知是哪一味藥起了效,榻上人竟真的緩緩睜開了眼,可眼底依舊是一片蒙蒙的空洞。

他又握了握蕭璟的手,可力氣太小,像是輕輕擦過。

蕭璟立即俯下身子,貼在他頸側慢慢解釋:“我找到辦法救你了,你不可以死,我不允許你死。”

她努力噙住眼淚,讓每一個字都落得穩,落得令人安心。

“我們要結契,生死相依的契約。”

陸驚瀾怔了一會兒,似乎沒聽懂,忽然他那凝滯的眼眸轉了轉,急忙“嗯嗯”了兩聲。

蕭璟抹幹眼淚,重新俯身道:“不可以拒絕,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驀然一楞,突然含著淚笑了出來。

那握著她的手,漸漸越握越緊。

*

燭火昏黃,忙忙碌碌的宮人依次退去,寢殿內霎時靜可聞針落。

眾人面色凝重,眼睛一眨不敢眨地盯著徐危,唯有半坐在榻上的陸驚瀾,什麽也看不見,只能靠在軟枕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案幾朝南,徐危擺上五十根蓍草,凈手焚香,神色肅穆。

他率先取出一根,置於一旁,意為「太極」。

而後分二,掛一,揲四,歸奇,是為一變。

三變成一爻,蓍草分而覆合,合而覆分,反覆十八變,六爻方成一卦。

他的動作又慢又穩,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天意,可額上不斷滲出的冷汗依舊讓眾人懸起了心。

徐危緩緩睜開眼,望著白紙上畫出的卦象,久久不語。

蕭璟雖然對《周易》一道知之甚淺,可她了解徐危,心中免不得驟然一沈。

還不等她開口,徐危擡起頭,眸中漾開濃濃的不忍之意,艱難道:“殿下,此乃「否卦」。天地不交,萬物不通,是……大兇之卦。”

此言一出,殿內之人臉色霎時一變,目光忍不住同時投向了一個人。

蕭璟卻只是笑了笑,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果然,天意從來沒站在過她這一邊。

似乎在斟酌用詞,徐危頓了許久才道:“卦中有變爻,興許……再占蔔一次,會有轉機。”

他越說聲音越小,心裏直發虛。

蕭璟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她甚至走上前來,細細打量了一番白紙上那六道仿佛「判詞」的痕跡:“那便再蔔一卦吧。”

徐危吸了口氣,重新凈手,閉目凝神許久,才再次推演起來。

可結果絲毫未變。

他的臉色瞬間更難看了,連頭都不敢擡起。

可身前卻傳來一陣極輕的笑聲,帶著些釋然,平靜道:“再蔔一卦吧。”

徐危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照做。

這一次,他的手指開始忍不住發顫,那掛在指縫間的蓍草,甚至險些掉了下來。

他反覆吸氣,穩住心神,才艱難占蔔出第三卦。

依舊是「大兇」。

徐危一連吸了好幾口氣,才顫聲道:“殿下,天意示下,此時結契並非吉時,是否……再等一等?”

“等?”

蕭璟回頭望了一眼仍然在榻上乖乖等著的陸驚瀾,眼角不知不覺便滑下淚來:“我可以等,可是他等不起了。”

她唇邊慢慢勾起笑:“不必等了,天意不變,我心亦未改。”

連蔔三卦,求的不是僥幸,是堅定。

老天拒她一次又一次,可她便要「逆天而為」。

在眾人惶惶的目光中,她一步一步走回榻邊,牽過陸驚瀾的手,在他掌心一筆一畫劃著。

「大吉」二字落下。

陸驚瀾微微一蜷,將那點溫度握在手心,歪了歪頭。

她知道他定然不相信事情會如此順利,稍稍一頓,隨即又貼上他頸側,一字一頓道:“夫君,是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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