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剖白 你只是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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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剖白 你只是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對不……
寢殿內, 門被合攏的一瞬間，蕭璟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盛放不住了，她哭著撲進陸驚瀾懷裏,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有斷斷續續的哭音輕輕撞著他胸膛。
陸驚瀾頓時覺得心口更疼了。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用盡力氣，可聲音依然氣若游絲：“不哭了……”
可自己的淚卻滾了下來。
紅燭漸短, 嗚咽聲終於慢慢弱了，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殿下, 藥煎好了。”
蕭璟擡起頭，眼睛哭得通紅一片, 抽抽嗒嗒地應了一聲。
湯藥熱氣騰騰，色澤濃黑, 光是聞著便覺苦不堪言, 蕭璟小心翼翼地接過，被那沖天的苦味驟然一撲,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陸驚瀾跟著擰了下眉，他輕聲道：“璟璟, 我自己來吧。”
蕭璟沒說話，徑直端著碗在榻邊坐下, 將他半扶起身, 又在他身後墊了好幾個軟墊。
陸驚瀾渾身無力, 只能任她擺弄。
一勺濃黑的藥汁遞到了唇邊, 她紅著眼睛等著, 眸中還沾著些未幹的濕意，仿佛下一瞬又要掉下淚來。
他趕忙一口悶下。
濕濕滑滑的液體潤過喉間，有點熱。
除此之外, 他什麽也沒嘗出來。
蕭璟望著他緊皺的眉，愧疚地低下頭，碗中那一小方黑潭突然漾開一個又一個小渦，“很苦是不是？”
他慌忙搖了搖頭，擡手去擦她的眼淚。
她忽然擡起淚眼，抽了抽氣，眸中滿是自責：“對不起，我忘記讓人放糖了。”
這一夜，她好像一直在哭，連這樣簡單的一件小事都忘了。
陸驚瀾再也忍不住了，他輕輕拉過她的手，向著自己的方向一帶，仰頭一迎，將那兩片花瓣緊緊含住。
口中霎時泛來一絲甜意。
他的心跟著一顫，吻得更深，那絲甘甜亦越來越濃，如蜜般在唇齒間淌過，盈滿甜香。
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
他笑著退開，像是明白了什麽，噙著淚輕輕搖了搖頭：“沒關系，現在有糖了。”
蕭璟卻垂著眸，偷偷抿了抿唇。
好苦。
藥苦，眼淚也苦。
連他的吻，也是苦的。
沈默間，藥碗漸漸見了底，她擡手替他拭了拭唇邊的藥汁，扶著他慢慢躺下。
沒有絲毫遲疑，她徑直在榻邊躺下，渾身一蜷，將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團，向著他的懷裏靠去，幾聲細細弱弱的哭音才飄了出來。
她像只淋了雨的小貓，回到自己溫暖的窩裏，一點一點舔舐傷口。
陸驚瀾閉了閉眼，淚從眼尾慢慢滑落，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只是悄悄張開了些懷抱，這樣，她可以靠得更近一些。
*
晉王府的書房，燭火有些暗了，卻不及對面之人眼底的那層晦暗。
蕭煜望了望大哥推來的那盞熱茶，沒有接，淡淡開口：“大哥深夜找我來，不是為了喝茶吧。”
蕭啟的手驀地一頓。
他望著蕭煜一片坦然的眼底，素來瘦弱的身軀此刻挺得筆直，仿佛寒風中一株搖搖欲墜的藥草，不堪一折，卻依然固執地生長著。
他顫動了兩下唇，低下頭不去看他，才勉強從喉間擠出那幾個字：“你……早就知道？”
耳畔傳來一聲輕輕的笑。
那笑聲在書房內飄了許久，才終於散盡。
蕭煜的唇角卻依然沒有放下來，他微微勾著唇，眼底卻是一片了無生機的荒蕪：“大哥，你知道一個人守著秘密是什麽感覺嗎？”
話音剛落，他忽然意識到什麽，趕忙搖了搖頭：“我糊塗了，大哥當然知道。”
“大哥也為那個人，守了很多年的秘密。”
“四弟……”蕭啟的聲音忍不住發顫，眼眶發紅，“你為何不告訴我們？”
蕭煜眼神一滯，仿佛聽到什麽荒唐之語：“大哥不也瞞著我們嗎？我們做的是一樣的事情。”
他狠狠咬著唇，直到口中漫開一絲腥氣，才能繼續道：“我們只是……不希望別人可憐我們而已。”
蕭啟重重嘆了嘆氣，連連搖頭：“這不一樣，大哥是真的做過錯事，可是你沒有。”
“蕭煜，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緊緊盯著蕭煜如覆堅冰的眼底，字字如釘般落下。
可他眸中的寒冷未有絲毫消融：“一個生來就是錯的人，哪怕只是在這世上多存在一瞬，也是錯的。”
話音剛落，他的語氣陡然更冷：“更何況，大哥焉知我沒有做錯事？”
蕭啟無力地垂下頭，內心翻湧起一股沖動，想擡手緊緊捂住耳朵，將弟弟接下來的話隔絕在外。
可是，他不能。
那些話如利刃般向他紮來。
“冷眼袖手，罪同作惡。”
蕭煜的聲音很輕，可餘音卻久久回蕩在蕭啟耳畔，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耳鼓，撞得生疼。
燭火忽然又暗了些。
蕭啟嘴角微微一顫，問：“你當真能「冷眼袖手」嗎？那為何今日匆匆趕來，為何又救陸驚瀾？”
蕭煜輕笑一聲，“因為他跟我一樣，都不是蕭家的人。”
“呵。”蕭啟噙著淚嗤笑出聲，“真有意思，喚了我十八年「大哥」的弟弟，今日竟要棄我而去。”
他忽然收了笑，眼中漾開一圈赤紅，不知是怒意還是心疼：“蕭煜，你給我記住了，你是我弟弟。不管你認不認，你都是我弟弟。”
蕭煜的拳越攥越緊，臉色又白了幾分。
蕭啟卻不準備到此為止，目光緊緊盯著蕭煜微顫的眼尾，一邊看著那處漸漸泛起紅，一邊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麽？”
“你恨父……那個人，恨他毀了你母親，也毀了你，恨這生來不由自主的命。”
“可是，你沒有恨過我們。”
蕭煜眸中忽然落下一滴淚。
蕭啟吸了口氣，努力穩住聲線：“你只是……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對不對？”
“可是，可是……”蕭煜的淚如斷線珠一般滾過蒼白的臉，“可是一切都晚了，陣法已成，我阻止不了。”
“我只能裝作不知，只能讓「天意」來決定一切，我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了……”
他喃喃自語，茫然地搖著頭，如同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一般。
冰涼的手忽然被人緊緊一攥。
“你能。”蕭啟握住他冷得發顫的手，篤定道，“你剛剛才救了陸驚瀾，你忘了嗎？”
誰知蕭煜的淚落得更兇了。
“不，我救不了他。”他痛苦地搖著頭，呼吸都急促起來，“今日不過「茍延殘喘」之法，他會死……只要那道死脈還在，他一定會死的。”
蕭啟渾身一冷，攥著蕭煜的手忍不住收緊，他定了定神，安慰道：“能救的，一定能救的，他身上的「反噬」起於那個陣法，只要我們解開它，一定有救的。”
他飛快閉了閉眼，斂起那些作為大哥不該有的慌亂，“陣法在哪？”
蕭煜含住淚，聲音卻顫得更厲害了：“文淵閣。”
蕭啟懊惱地咬了咬牙，溢出一聲自責的氣音：“我早該想到的，文淵閣冷清，謝知遠頂著「整理典籍」的名頭，在那裏搗鬼最是方便。”
說罷他便要起身。
蕭煜立即拽住他，蒼白的臉上急出幾分紅意：“大哥，陣法既成，我們貿然前去無益，此陣……需血債血償。”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垂得越來越低。
“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可我不敢說，不敢賭……萬一你們知道真相，知道我的身世，還會不會要我？”
他拼命攥緊蕭啟的手，從他掌心汲取暖意，他渴求已久的那一絲溫暖。
那是他還留在這人世間的唯一緣由，倘若終有一天這一絲溫暖也會離他而去，那他情願與它同歸於盡，萬劫不覆。
掌心的手忽然一顫，蕭煜的心跟著一顫。
可蕭啟沒有抽走，他握了回來，輕聲問：“謝知遠……知道嗎？”
蕭煜唇邊泛起深深的澀意，良久，他才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蕭啟垂著眸，望向二人交握的手，這才發現蕭煜又瘦了，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如一節枯木，仿佛一用力便會折斷，他立即松了些勁。
“你說的對，此事仍需思量。”他緩了口氣，眸色漸漸暗下去，“你先回去，大哥會想辦法的。”
他拍了拍蕭煜的手。
蕭煜沈默了許久，才慢慢松開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擡起眼：“大哥，可不可以……”
蕭啟無奈地笑了，未等弟弟言盡，他便仰頭望向虛空，輕輕嘆了口氣，“好。”
*
晨光熹微時分，天邊只是隱隱透出一絲亮光，懷中人便動了動。
陸驚瀾略略松開手臂，見她眼皮微顫，似乎要睜開，心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揉了一下。
這一夜她都睡得不安穩，即便是半夢半醒的時候，啜泣聲也時斷時續。
那聲音又細又弱，卻仿佛震天動地的戰鼓聲，重重擊在他心上。
蕭璟揉了揉眼睛，聲音還是含混的，手已經在他臉上胡亂摸起來：“驚瀾，還疼不疼？難不難受？”
他忽然就不想騙她了。
“疼，心口疼。”
蕭璟立即起身，急聲道：“我去叫太醫來。”
人才撐起身子，衣袖便被輕輕拽了拽。
他吸了吸鼻子，唇邊卻勾起一道淺淺的笑：“不要太醫，要你。”
他的手順著她的衣袖而下，牽過她的手，向著心口一帶，緊緊摁在那處。
“你揉一揉。”
蕭璟怔怔地望著他，他的眸子坦誠又清澈，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眼睛一酸，抿了抿唇道：“我怕弄疼你。”
話音剛落，他的手忽然動了，握著她的手一起動了。
他帶著她的手，又輕又柔地繞著他的心口畫圈。
她眸光一動，指尖忽然有了感覺，「長相思」曲中有幾個音便是如此，輕緩悠長。
指尖要輕，要緩，還要控制好力道漸次加深，音色才會如冰雪消融時的一汪春水，潺潺而來。
“好點兒嗎？”
蕭璟的指尖未停，輕輕問了一聲。
說罷，她微微擡眼，恰好撞進他漾開笑意的眸中，見他點了點頭，這才放心下來，繼續慢慢揉著。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彼此，默默數著指尖畫過的圈，一圈又一圈。
記不清數到第幾圈的時候，門被輕叩了兩下，是前來探望的蕭煜。
指尖依依不舍地離開了。
蕭煜看了看榻上之人的氣色，雖然依舊透著蒼白，可昨夜那股沈沈的死氣已經退了，心也定了些，點了點頭：“氣色好些了，不過這段時日還是得好生調理著，補氣養血，飲食上忌生冷辛辣之物，宜靜養，切忌大喜大悲牽動心脈……”
蕭璟連忙點頭一一記下，忽然想起什麽，急急忙忙拿來紙筆，趴在榻邊寫起來：“四哥，你慢點說，我都記下來。”
筆尖在紙上“沙沙”寫著，每個字她都認真地一筆一畫記下，生怕有一絲遺漏。
全部心神都在面前這張紙上，她竟未發覺自己頭頂有一小撮頭發微微翹起，正隨著她奮筆疾書的動作一顫一顫地動。
四哥還在「娓娓道來」，那溫和的叮囑聲中，突然混進一聲輕輕的笑。
她一楞神，擡頭望去。
陸驚瀾溫柔地勾唇笑笑，擡手撫了撫她發頂：“慢慢寫，不著急。”
正欲再提筆時，四哥忽然輕輕嘆了一聲，接過她的筆在案邊坐下：“我來寫吧。”
他的手很穩，一行一行整齊幹凈的字跡瞬間躍然紙上，排成密密麻麻的一片，神情肅穆，仿佛筆下傾瀉而出的是佛法經文。
蕭璟一邊默默看著，一邊口中輕念，反反覆覆地念，像在誦經祈福那般。
“四哥這是要出書麽？”
陸驚瀾被兄妹倆的模樣逗笑了，忍不住插科打諢起來。
蕭煜筆尖一頓，擡起頭來，迎著他笑了笑。
“是，一部……我早就該寫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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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哥：這個家有我可能會散，但沒我一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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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驚瀾頓時覺得心口更疼了。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用盡力氣，可聲音依然氣若游絲：“不哭了……”
可自己的淚卻滾了下來。
紅燭漸短, 嗚咽聲終於慢慢弱了，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殿下, 藥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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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藥熱氣騰騰，色澤濃黑, 光是聞著便覺苦不堪言, 蕭璟小心翼翼地接過，被那沖天的苦味驟然一撲,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陸驚瀾跟著擰了下眉，他輕聲道：“璟璟, 我自己來吧。”
蕭璟沒說話，徑直端著碗在榻邊坐下, 將他半扶起身, 又在他身後墊了好幾個軟墊。
陸驚瀾渾身無力, 只能任她擺弄。
一勺濃黑的藥汁遞到了唇邊, 她紅著眼睛等著, 眸中還沾著些未幹的濕意，仿佛下一瞬又要掉下淚來。
他趕忙一口悶下。
濕濕滑滑的液體潤過喉間，有點熱。
除此之外, 他什麽也沒嘗出來。
蕭璟望著他緊皺的眉，愧疚地低下頭，碗中那一小方黑潭突然漾開一個又一個小渦，“很苦是不是？”
他慌忙搖了搖頭，擡手去擦她的眼淚。
她忽然擡起淚眼，抽了抽氣，眸中滿是自責：“對不起，我忘記讓人放糖了。”
這一夜，她好像一直在哭，連這樣簡單的一件小事都忘了。
陸驚瀾再也忍不住了，他輕輕拉過她的手，向著自己的方向一帶，仰頭一迎，將那兩片花瓣緊緊含住。
口中霎時泛來一絲甜意。
他的心跟著一顫，吻得更深，那絲甘甜亦越來越濃，如蜜般在唇齒間淌過，盈滿甜香。
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
他笑著退開，像是明白了什麽，噙著淚輕輕搖了搖頭：“沒關系，現在有糖了。”
蕭璟卻垂著眸，偷偷抿了抿唇。
好苦。
藥苦，眼淚也苦。
連他的吻，也是苦的。
沈默間，藥碗漸漸見了底，她擡手替他拭了拭唇邊的藥汁，扶著他慢慢躺下。
沒有絲毫遲疑，她徑直在榻邊躺下，渾身一蜷，將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團，向著他的懷裏靠去，幾聲細細弱弱的哭音才飄了出來。
她像只淋了雨的小貓，回到自己溫暖的窩裏，一點一點舔舐傷口。
陸驚瀾閉了閉眼，淚從眼尾慢慢滑落，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只是悄悄張開了些懷抱，這樣，她可以靠得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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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的書房，燭火有些暗了，卻不及對面之人眼底的那層晦暗。
蕭煜望了望大哥推來的那盞熱茶，沒有接，淡淡開口：“大哥深夜找我來，不是為了喝茶吧。”
蕭啟的手驀地一頓。
他望著蕭煜一片坦然的眼底，素來瘦弱的身軀此刻挺得筆直，仿佛寒風中一株搖搖欲墜的藥草，不堪一折，卻依然固執地生長著。
他顫動了兩下唇，低下頭不去看他，才勉強從喉間擠出那幾個字：“你……早就知道？”
耳畔傳來一聲輕輕的笑。
那笑聲在書房內飄了許久，才終於散盡。
蕭煜的唇角卻依然沒有放下來，他微微勾著唇，眼底卻是一片了無生機的荒蕪：“大哥，你知道一個人守著秘密是什麽感覺嗎？”
話音剛落，他忽然意識到什麽，趕忙搖了搖頭：“我糊塗了，大哥當然知道。”
“大哥也為那個人，守了很多年的秘密。”
“四弟……”蕭啟的聲音忍不住發顫，眼眶發紅，“你為何不告訴我們？”
蕭煜眼神一滯，仿佛聽到什麽荒唐之語：“大哥不也瞞著我們嗎？我們做的是一樣的事情。”
他狠狠咬著唇，直到口中漫開一絲腥氣，才能繼續道：“我們只是……不希望別人可憐我們而已。”
蕭啟重重嘆了嘆氣，連連搖頭：“這不一樣，大哥是真的做過錯事，可是你沒有。”
“蕭煜，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緊緊盯著蕭煜如覆堅冰的眼底，字字如釘般落下。
可他眸中的寒冷未有絲毫消融：“一個生來就是錯的人，哪怕只是在這世上多存在一瞬，也是錯的。”
話音剛落，他的語氣陡然更冷：“更何況，大哥焉知我沒有做錯事？”
蕭啟無力地垂下頭，內心翻湧起一股沖動，想擡手緊緊捂住耳朵，將弟弟接下來的話隔絕在外。
可是，他不能。
那些話如利刃般向他紮來。
“冷眼袖手，罪同作惡。”
蕭煜的聲音很輕，可餘音卻久久回蕩在蕭啟耳畔，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耳鼓，撞得生疼。
燭火忽然又暗了些。
蕭啟嘴角微微一顫，問：“你當真能「冷眼袖手」嗎？那為何今日匆匆趕來，為何又救陸驚瀾？”
蕭煜輕笑一聲，“因為他跟我一樣，都不是蕭家的人。”
“呵。”蕭啟噙著淚嗤笑出聲，“真有意思，喚了我十八年「大哥」的弟弟，今日竟要棄我而去。”
他忽然收了笑，眼中漾開一圈赤紅，不知是怒意還是心疼：“蕭煜，你給我記住了，你是我弟弟。不管你認不認，你都是我弟弟。”
蕭煜的拳越攥越緊，臉色又白了幾分。
蕭啟卻不準備到此為止，目光緊緊盯著蕭煜微顫的眼尾，一邊看著那處漸漸泛起紅，一邊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麽？”
“你恨父……那個人，恨他毀了你母親，也毀了你，恨這生來不由自主的命。”
“可是，你沒有恨過我們。”
蕭煜眸中忽然落下一滴淚。
蕭啟吸了口氣，努力穩住聲線：“你只是……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對不對？”
“可是，可是……”蕭煜的淚如斷線珠一般滾過蒼白的臉，“可是一切都晚了，陣法已成，我阻止不了。”
“我只能裝作不知，只能讓「天意」來決定一切，我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了……”
他喃喃自語，茫然地搖著頭，如同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一般。
冰涼的手忽然被人緊緊一攥。
“你能。”蕭啟握住他冷得發顫的手，篤定道，“你剛剛才救了陸驚瀾，你忘了嗎？”
誰知蕭煜的淚落得更兇了。
“不，我救不了他。”他痛苦地搖著頭，呼吸都急促起來，“今日不過「茍延殘喘」之法，他會死……只要那道死脈還在，他一定會死的。”
蕭啟渾身一冷，攥著蕭煜的手忍不住收緊，他定了定神，安慰道：“能救的，一定能救的，他身上的「反噬」起於那個陣法，只要我們解開它，一定有救的。”
他飛快閉了閉眼，斂起那些作為大哥不該有的慌亂，“陣法在哪？”
蕭煜含住淚，聲音卻顫得更厲害了：“文淵閣。”
蕭啟懊惱地咬了咬牙，溢出一聲自責的氣音：“我早該想到的，文淵閣冷清，謝知遠頂著「整理典籍」的名頭，在那裏搗鬼最是方便。”
說罷他便要起身。
蕭煜立即拽住他，蒼白的臉上急出幾分紅意：“大哥，陣法既成，我們貿然前去無益，此陣……需血債血償。”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垂得越來越低。
“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可我不敢說，不敢賭……萬一你們知道真相，知道我的身世，還會不會要我？”
他拼命攥緊蕭啟的手，從他掌心汲取暖意，他渴求已久的那一絲溫暖。
那是他還留在這人世間的唯一緣由，倘若終有一天這一絲溫暖也會離他而去，那他情願與它同歸於盡，萬劫不覆。
掌心的手忽然一顫，蕭煜的心跟著一顫。
可蕭啟沒有抽走，他握了回來，輕聲問：“謝知遠……知道嗎？”
蕭煜唇邊泛起深深的澀意，良久，他才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蕭啟垂著眸，望向二人交握的手，這才發現蕭煜又瘦了，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如一節枯木，仿佛一用力便會折斷，他立即松了些勁。
“你說的對，此事仍需思量。”他緩了口氣，眸色漸漸暗下去，“你先回去，大哥會想辦法的。”
他拍了拍蕭煜的手。
蕭煜沈默了許久，才慢慢松開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擡起眼：“大哥，可不可以……”
蕭啟無奈地笑了，未等弟弟言盡，他便仰頭望向虛空，輕輕嘆了口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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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時分，天邊只是隱隱透出一絲亮光，懷中人便動了動。
陸驚瀾略略松開手臂，見她眼皮微顫，似乎要睜開，心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揉了一下。
這一夜她都睡得不安穩，即便是半夢半醒的時候，啜泣聲也時斷時續。
那聲音又細又弱，卻仿佛震天動地的戰鼓聲，重重擊在他心上。
蕭璟揉了揉眼睛，聲音還是含混的，手已經在他臉上胡亂摸起來：“驚瀾，還疼不疼？難不難受？”
他忽然就不想騙她了。
“疼，心口疼。”
蕭璟立即起身，急聲道：“我去叫太醫來。”
人才撐起身子，衣袖便被輕輕拽了拽。
他吸了吸鼻子，唇邊卻勾起一道淺淺的笑：“不要太醫，要你。”
他的手順著她的衣袖而下，牽過她的手，向著心口一帶，緊緊摁在那處。
“你揉一揉。”
蕭璟怔怔地望著他，他的眸子坦誠又清澈，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眼睛一酸，抿了抿唇道：“我怕弄疼你。”
話音剛落，他的手忽然動了，握著她的手一起動了。
他帶著她的手，又輕又柔地繞著他的心口畫圈。
她眸光一動，指尖忽然有了感覺，「長相思」曲中有幾個音便是如此，輕緩悠長。
指尖要輕，要緩，還要控制好力道漸次加深，音色才會如冰雪消融時的一汪春水，潺潺而來。
“好點兒嗎？”
蕭璟的指尖未停，輕輕問了一聲。
說罷，她微微擡眼，恰好撞進他漾開笑意的眸中，見他點了點頭，這才放心下來，繼續慢慢揉著。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彼此，默默數著指尖畫過的圈，一圈又一圈。
記不清數到第幾圈的時候，門被輕叩了兩下，是前來探望的蕭煜。
指尖依依不舍地離開了。
蕭煜看了看榻上之人的氣色，雖然依舊透著蒼白，可昨夜那股沈沈的死氣已經退了，心也定了些，點了點頭：“氣色好些了，不過這段時日還是得好生調理著，補氣養血，飲食上忌生冷辛辣之物，宜靜養，切忌大喜大悲牽動心脈……”
蕭璟連忙點頭一一記下，忽然想起什麽，急急忙忙拿來紙筆，趴在榻邊寫起來：“四哥，你慢點說，我都記下來。”
筆尖在紙上“沙沙”寫著，每個字她都認真地一筆一畫記下，生怕有一絲遺漏。
全部心神都在面前這張紙上，她竟未發覺自己頭頂有一小撮頭發微微翹起，正隨著她奮筆疾書的動作一顫一顫地動。
四哥還在「娓娓道來」，那溫和的叮囑聲中，突然混進一聲輕輕的笑。
她一楞神，擡頭望去。
陸驚瀾溫柔地勾唇笑笑，擡手撫了撫她發頂：“慢慢寫，不著急。”
正欲再提筆時，四哥忽然輕輕嘆了一聲，接過她的筆在案邊坐下：“我來寫吧。”
他的手很穩，一行一行整齊幹凈的字跡瞬間躍然紙上，排成密密麻麻的一片，神情肅穆，仿佛筆下傾瀉而出的是佛法經文。
蕭璟一邊默默看著，一邊口中輕念，反反覆覆地念，像在誦經祈福那般。
“四哥這是要出書麽？”
陸驚瀾被兄妹倆的模樣逗笑了，忍不住插科打諢起來。
蕭煜筆尖一頓，擡起頭來，迎著他笑了笑。
“是，一部……我早就該寫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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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哥：這個家有我可能會散，但沒我一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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