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軍令狀 一位故人教我的，我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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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軍令狀 一位故人教我的，我付出的代價……
夜色尚濃, 禦書房內，氣氛凝重如水。
蕭宸努力睜了睜朦朧的睡眼，眉間還凝著幾分驟聞戰事的慌亂, 餘光偷偷瞟向下首面色陰沈的蕭啟。
他面上同樣帶著些不散的倦意, 可那雙眸子卻如平日一般，銳利，冷漠。
可蕭宸卻忍不住懸起了心。
大哥的指尖, 正在不停摩挲著那枚墨玉扳指。
兵部尚書急聲回稟：“陛下，殿下, 西秦人此番有備而來，攻勢兇猛, 胡老將軍久不在漠北，著實心力難支, 朔城、陽城皆已失守……”
又一老臣憤憤道：“西秦豎子言而無信, 公然撕毀和約，實乃不義之舉也！”
蕭啟緩緩合眼, 腦中飛速思索起來。
西秦人前夜突襲，比他今日八百裏加急送去的消息還快一步, 只怕朝堂……出了內鬼。
他目光冷冷一掃，堂下人或神色惶惶, 或怒意盈面, 一時倒也看不出什麽異常。
兵部尚書滿額急汗, 他跪地叩首, 言辭懇切：“陛下, 殿下，眼下戰事如火，並非我大梁將士不敵, 實乃突襲不備，胡老將軍又初到漠北，軍心難免浮動。一旦讓西秦人攻破北部防線，揮師南下，京城將危啊！”
“懇請陛下和殿下思量，速派良將出陣，穩住軍心！”
蕭啟稍稍擡起眼皮：“尚書大人可有合意人選？”
老尚書在朝堂沈浮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如何不知蕭家內部的齟齬，可他畢竟武將出身，血性仍在，索性把心一橫：“有，有兩位！”
蕭啟唇邊滑過一絲輕笑。
老尚書頓了頓，聲如洪鐘：“雍王出身將門，謀略過人又頗得軍心，駙馬熟知漠北，用兵如神且百戰不殆。”
“二人任擇其一，皆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蕭啟手上摩挲扳指的速度更快了些。
一位臣子悄然出列，不疾不徐道：“雍王尚在禁足，駙馬……本就是因「外戚之故」卸甲，如今若再披掛上陣，豈非朝令夕改之？”
老尚書擡頭憤憤不平：“戰事當頭，用人之際，豈可拘泥小節？”
“小節？”那臣子更陰陽怪氣了些，“尚書大人目光淺了，只看見眼前的「燃眉之急」，看不見「驅虎引狼」之憂！”
“你！”
恰在此時，一道冷冰冰的聲音隔門而來。
“張大人真是高瞻遠矚，深謀遠略，陸某佩服。”
爭執不休的眾人驀然閉了嘴，目光一齊投向了禦書房那扇正緩緩推開的門。
蕭啟嘴角稍勾，微微瞇起的眸中，陸驚瀾挺直的身影一點一點清晰成形，闊步而來。
他徑直略過殿中的一眾官員，大步流星行至禦前，對著蕭宸抱拳一禮：“陛下，夜半驟聞邊關生亂，殿下心驚不已，臣不敢擅離，因而來遲，懇請陛下恕罪。”
他朗朗的聲音響亮而來，在曠闊的禦書房內格外清晰，全無半分「請罪」的誠惶誠恐。
蕭宸覷著大哥冷冷乜了他一眼，忍不住渾身一顫，那僅存的一點兒睡意瞬間煙消雲散，他慌忙擺擺手，笑容僵硬：“無妨，無妨，來了就好……”
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他看著大哥緊繃的側顏，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朕想著駙馬去歲大殲西秦，熟谙敵情，或許可為眼下戰況出謀劃策一二。”
“大哥以為如何？”
蕭啟沒有看他，目光輕輕一甩，又帶過陸驚瀾唇邊那抹淡淡的笑意，指尖摩挲的動作驟然一頓。
又是這個笑。
他死死摁著那枚墨玉扳指，聲音也像是被什麽東西摁住了，沈沈而來：“那本王洗耳恭聽。”
陸驚瀾輕輕笑了一聲，單手一背，不慌不忙地走到那幅巨大的邊境輿圖之前，指尖在朔城、陽城的位置各自一點：“戰事方歇，兩國軍隊皆元氣未覆，西秦此番敢貿然開戰，無非是想行一「突襲速攻」的策略。”
“險中搏一線生機。”
他目光快速在輿圖上掃過，指尖在蜿蜒的邊境線上起伏：“他們不敢拉長戰線，更沒有能力跟大梁久戰。”
兵部尚書如醍醐灌頂，連連跟著點頭：“駙馬此言有理，那依駙馬所言，我們應增派兵力支援，固守剩餘幾城等待反攻時機？”
陸驚瀾忍不住笑出了聲，不知喜怒的笑聲在禦書房內回蕩，聲音也跟著溫柔了幾分：“連久戰能力都沒有的軍隊……”
那笑聲忽然停了，他眸色一暗，聲線如墜冰窟：“就應該速殲。”
“速殲？”張侍郎眉梢半挑，悠悠開口，“駙馬此言未免太輕巧，眼下西秦軍勢如破竹，取了朔、陽二城，下一步便是直搗襄城，如何速殲？”
“張大人很懂「紙上談兵」。”陸驚瀾絲毫不惱，唇角又揚起一抹笑意，“可你不懂人心。”
“襄城地勢險要，乃我大梁關隘要道，群山天然為屏，易守難攻，西秦人現下靠那一口氣提著，他們絕不會從正面強攻，一旦久攻不下，便是軍心潰散，自取滅亡。”
“他們唯一的機會，在這裏。”
他指尖倏然間向右一移，停在一處奇詭地形。
“風……風鳴谷？”
老尚書仔細辨認出那處，一頭霧水。
蕭啟眸光一滯，那刻意別開的視線此時亦望了過來。
陸驚瀾微微擡起頭，迎上蕭啟沈如寒潭的一雙眸子，唇邊再無笑意：“不錯，風鳴谷地勢險要，他們由此突襲，才有勝算。而這裏兩側皆為高山，谷道狹窄，也……最適合我們「伏擊」。”
“正面佯攻牽制，誘敵深入，再暗中派一隊精銳翻越高山，從崖頂滾落巨石，封住谷口斷其退路。”
蕭啟心頭猛地一震，他拼命克制，可摁在扳指上的指尖還是忍不住微微發顫。
陸驚瀾將他這點兒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才滿意地一字一頓道：“最後，聚而殲之，全軍覆沒。”
話音落下，禦書房內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以及夾雜其中的竊竊私語。
陸驚瀾完全無心理會旁人的反應，他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冷冽如冰，遙遙映著蕭啟的虛影，輕輕問了一聲：“晉王殿下以為此計如何？”
蕭啟嘴角微搐，可還是擡首，平靜無波地落下一句：“此計奇詭，若成，勝算極大。”
“呵！是嗎？”陸驚瀾忽然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眼眶不知為何竟泛起紅意，“一位故人教我的，我付出的代價……可不小呢。”
風鳴谷，山險谷深，山風呼嘯而過，如惡鬼齊鳴，因而得名。
陸驚瀾死死盯著面前強自鎮定的蕭啟，耳畔一陣又一陣地回響著那一夜轟鳴的風聲，洶湧澎湃，仿佛地獄的召喚。
那個時候，他也確實離地獄只差一步。
行軍路線被漏，他無奈退守風鳴谷，前方是猛攻的西秦軍隊，可他絲毫不畏，率軍強守，只待援軍抵達，便可成合圍之勢，反攻取勝。
可等來的，不是大梁的援軍，是山頂滾落的巨石，是最後的退路被徹底切斷，切得幹幹凈凈。
他那時以為是天意，以為是西秦人的詭計，以為就會那樣葬身谷底，再也見不到她。
但他活著回來了。
他已經記不清那時侯是如何殺出重圍，是如何踩著數不清的屍體，渾身是血地向前進了一寸又一寸。
他只記得周圍越來越安靜，空氣裏的血腥味越來越重，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吞咽自己的血。
他只記得要回去，要活著回去，要活著回去見她。
可是，她死了。
死在她十八歲生辰那日，死在他瀕死一線，卻掙紮著要活下來的那一日。
農歷二月，梨花一枝春帶雨，乍暖還寒時候。
他回京那一日，風吹，滿目皆白，他竟然分不清是梨花，還是國喪期間漫天的白幡。
那個在靈堂安安靜靜躺著的人，一點兒也不像她。
她那樣明媚活潑，平日話那麽多，可他卻一句也沒聽見，一句也聽不見了。
耳邊，只有那夜風鳴谷呼嘯不止的風聲。
蕭啟深深吸了口氣，壓下那陣莫名的心悸，目光在陸驚瀾微紅的眼眶上打了個轉，疑惑更重。
這原是他親自為他擇定的「死局」，孤軍奮戰，壯烈殉國。
而他，手不沾血便能將這柄不受控的刀收刃回鞘。
可時移勢易，他從未想過他有一日竟成了駙馬，成了賦閑在家的「廢物」，成了他妹妹的丈夫。
縱有殺心，也只得暫且按下。
可眼前人的反應，分明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他知道，知道一切。
禦書房內的氣氛，驟然間沈重了不少，眾人也漸漸反應過來，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餘光偷偷瞥著不知為何沈默對峙的二人。
蕭啟輕擡下頜，清了清嗓子，打破一室僵局：“此計雖妙，但仍有破綻，後翼地形覆雜，僅能派少量精銳斷後，難與前方成合攻之勢，且耗時費力，殲敵之力仍在前方。”
幾位武將出身的官員都肯定地點了點頭。
蕭啟臉色稍緩，繼續道：“那若是……前方扛不住西秦人突圍該如何？”
正面強突，雖然結局註定慘烈不堪，但卻是此局唯一的破綻，也是唯一的生機。
陸驚瀾朗聲笑起來，笑意裏竟帶著幾分了然。
笑聲止，他的聲音再次冷冷地響起：“我沒那麽廢物！”
唯一的「破綻」，他會徹底堵死。
他曾經抓住過的唯一一線生機，也會被切得一幹二凈。
兵部尚書瞥見蕭啟面上閃過片刻動容，立即抓住機會，叩首回道：“陛下，殿下，老臣鬥膽，舉薦駙馬出戰！”
蕭宸張了張嘴，可覷著一旁的大哥沒有絲毫要開口的意思，又悄悄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眼神虛得直飄。
最終，蕭啟舒了口氣，那摁在扳指上的手指終於緩緩松開：“準。”
他去，總好過讓二弟去。
畢竟他姓陸，不姓蕭。
陸驚瀾對著蕭啟輕蔑一笑，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想法，他隨意一抱拳，聲音也懶下來：“臣領命。”
蕭宸這才松了口氣，正欲開口下旨，一道聲音忽然又響起：“駙馬方才說的是……速殲。”
心神才松馳一分的蕭宸，心間又驟然一緊，蕭啟沈沈的聲音繼續道：“何為速？”
陸驚瀾微微瞇起眼，一字一字在唇齒間碾過：“三個月。”
“好！”蕭啟不緊不慢從袖中摸出一個物件，拿在手中把玩，聲音也跟著慢了，“那便立下軍令狀，三月為期，平亂凱旋，若遲一日……”
他頓了頓，將那枚兵符緊緊攥在手中，越攥越緊：“以叛國論處。”
這幾個字輕飄飄一落，禦書房內霎時間冷了。
老尚書囁嚅著開口：“殿下，戰局形勢多變，焉能如此？”
蕭宸也大著膽子，可聲音還在發顫：“大、大哥，這是不是太……”
“可以。”
陸驚瀾淡淡開口，從容應下。
蕭啟忍不住勾唇一笑，揚手一擲，那枚兵符朝著陸驚瀾直直飛去。
他擡手接住，又在空中輕輕拋起，似在掂量：“就以三月為限，遲一日，我以死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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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尚濃, 禦書房內，氣氛凝重如水。
蕭宸努力睜了睜朦朧的睡眼，眉間還凝著幾分驟聞戰事的慌亂, 餘光偷偷瞟向下首面色陰沈的蕭啟。
他面上同樣帶著些不散的倦意, 可那雙眸子卻如平日一般，銳利，冷漠。
可蕭宸卻忍不住懸起了心。
大哥的指尖, 正在不停摩挲著那枚墨玉扳指。
兵部尚書急聲回稟：“陛下，殿下, 西秦人此番有備而來，攻勢兇猛, 胡老將軍久不在漠北，著實心力難支, 朔城、陽城皆已失守……”
又一老臣憤憤道：“西秦豎子言而無信, 公然撕毀和約，實乃不義之舉也！”
蕭啟緩緩合眼, 腦中飛速思索起來。
西秦人前夜突襲，比他今日八百裏加急送去的消息還快一步, 只怕朝堂……出了內鬼。
他目光冷冷一掃，堂下人或神色惶惶, 或怒意盈面, 一時倒也看不出什麽異常。
兵部尚書滿額急汗, 他跪地叩首, 言辭懇切：“陛下, 殿下，眼下戰事如火，並非我大梁將士不敵, 實乃突襲不備，胡老將軍又初到漠北，軍心難免浮動。一旦讓西秦人攻破北部防線，揮師南下，京城將危啊！”
“懇請陛下和殿下思量，速派良將出陣，穩住軍心！”
蕭啟稍稍擡起眼皮：“尚書大人可有合意人選？”
老尚書在朝堂沈浮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如何不知蕭家內部的齟齬，可他畢竟武將出身，血性仍在，索性把心一橫：“有，有兩位！”
蕭啟唇邊滑過一絲輕笑。
老尚書頓了頓，聲如洪鐘：“雍王出身將門，謀略過人又頗得軍心，駙馬熟知漠北，用兵如神且百戰不殆。”
“二人任擇其一，皆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蕭啟手上摩挲扳指的速度更快了些。
一位臣子悄然出列，不疾不徐道：“雍王尚在禁足，駙馬……本就是因「外戚之故」卸甲，如今若再披掛上陣，豈非朝令夕改之？”
老尚書擡頭憤憤不平：“戰事當頭，用人之際，豈可拘泥小節？”
“小節？”那臣子更陰陽怪氣了些，“尚書大人目光淺了，只看見眼前的「燃眉之急」，看不見「驅虎引狼」之憂！”
“你！”
恰在此時，一道冷冰冰的聲音隔門而來。
“張大人真是高瞻遠矚，深謀遠略，陸某佩服。”
爭執不休的眾人驀然閉了嘴，目光一齊投向了禦書房那扇正緩緩推開的門。
蕭啟嘴角稍勾，微微瞇起的眸中，陸驚瀾挺直的身影一點一點清晰成形，闊步而來。
他徑直略過殿中的一眾官員，大步流星行至禦前，對著蕭宸抱拳一禮：“陛下，夜半驟聞邊關生亂，殿下心驚不已，臣不敢擅離，因而來遲，懇請陛下恕罪。”
他朗朗的聲音響亮而來，在曠闊的禦書房內格外清晰，全無半分「請罪」的誠惶誠恐。
蕭宸覷著大哥冷冷乜了他一眼，忍不住渾身一顫，那僅存的一點兒睡意瞬間煙消雲散，他慌忙擺擺手，笑容僵硬：“無妨，無妨，來了就好……”
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他看著大哥緊繃的側顏，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朕想著駙馬去歲大殲西秦，熟谙敵情，或許可為眼下戰況出謀劃策一二。”
“大哥以為如何？”
蕭啟沒有看他，目光輕輕一甩，又帶過陸驚瀾唇邊那抹淡淡的笑意，指尖摩挲的動作驟然一頓。
又是這個笑。
他死死摁著那枚墨玉扳指，聲音也像是被什麽東西摁住了，沈沈而來：“那本王洗耳恭聽。”
陸驚瀾輕輕笑了一聲，單手一背，不慌不忙地走到那幅巨大的邊境輿圖之前，指尖在朔城、陽城的位置各自一點：“戰事方歇，兩國軍隊皆元氣未覆，西秦此番敢貿然開戰，無非是想行一「突襲速攻」的策略。”
“險中搏一線生機。”
他目光快速在輿圖上掃過，指尖在蜿蜒的邊境線上起伏：“他們不敢拉長戰線，更沒有能力跟大梁久戰。”
兵部尚書如醍醐灌頂，連連跟著點頭：“駙馬此言有理，那依駙馬所言，我們應增派兵力支援，固守剩餘幾城等待反攻時機？”
陸驚瀾忍不住笑出了聲，不知喜怒的笑聲在禦書房內回蕩，聲音也跟著溫柔了幾分：“連久戰能力都沒有的軍隊……”
那笑聲忽然停了，他眸色一暗，聲線如墜冰窟：“就應該速殲。”
“速殲？”張侍郎眉梢半挑，悠悠開口，“駙馬此言未免太輕巧，眼下西秦軍勢如破竹，取了朔、陽二城，下一步便是直搗襄城，如何速殲？”
“張大人很懂「紙上談兵」。”陸驚瀾絲毫不惱，唇角又揚起一抹笑意，“可你不懂人心。”
“襄城地勢險要，乃我大梁關隘要道，群山天然為屏，易守難攻，西秦人現下靠那一口氣提著，他們絕不會從正面強攻，一旦久攻不下，便是軍心潰散，自取滅亡。”
“他們唯一的機會，在這裏。”
他指尖倏然間向右一移，停在一處奇詭地形。
“風……風鳴谷？”
老尚書仔細辨認出那處，一頭霧水。
蕭啟眸光一滯，那刻意別開的視線此時亦望了過來。
陸驚瀾微微擡起頭，迎上蕭啟沈如寒潭的一雙眸子，唇邊再無笑意：“不錯，風鳴谷地勢險要，他們由此突襲，才有勝算。而這裏兩側皆為高山，谷道狹窄，也……最適合我們「伏擊」。”
“正面佯攻牽制，誘敵深入，再暗中派一隊精銳翻越高山，從崖頂滾落巨石，封住谷口斷其退路。”
蕭啟心頭猛地一震，他拼命克制，可摁在扳指上的指尖還是忍不住微微發顫。
陸驚瀾將他這點兒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才滿意地一字一頓道：“最後，聚而殲之，全軍覆沒。”
話音落下，禦書房內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以及夾雜其中的竊竊私語。
陸驚瀾完全無心理會旁人的反應，他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冷冽如冰，遙遙映著蕭啟的虛影，輕輕問了一聲：“晉王殿下以為此計如何？”
蕭啟嘴角微搐，可還是擡首，平靜無波地落下一句：“此計奇詭，若成，勝算極大。”
“呵！是嗎？”陸驚瀾忽然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眼眶不知為何竟泛起紅意，“一位故人教我的，我付出的代價……可不小呢。”
風鳴谷，山險谷深，山風呼嘯而過，如惡鬼齊鳴，因而得名。
陸驚瀾死死盯著面前強自鎮定的蕭啟，耳畔一陣又一陣地回響著那一夜轟鳴的風聲，洶湧澎湃，仿佛地獄的召喚。
那個時候，他也確實離地獄只差一步。
行軍路線被漏，他無奈退守風鳴谷，前方是猛攻的西秦軍隊，可他絲毫不畏，率軍強守，只待援軍抵達，便可成合圍之勢，反攻取勝。
可等來的，不是大梁的援軍，是山頂滾落的巨石，是最後的退路被徹底切斷，切得幹幹凈凈。
他那時以為是天意，以為是西秦人的詭計，以為就會那樣葬身谷底，再也見不到她。
但他活著回來了。
他已經記不清那時侯是如何殺出重圍，是如何踩著數不清的屍體，渾身是血地向前進了一寸又一寸。
他只記得周圍越來越安靜，空氣裏的血腥味越來越重，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吞咽自己的血。
他只記得要回去，要活著回去，要活著回去見她。
可是，她死了。
死在她十八歲生辰那日，死在他瀕死一線，卻掙紮著要活下來的那一日。
農歷二月，梨花一枝春帶雨，乍暖還寒時候。
他回京那一日，風吹，滿目皆白，他竟然分不清是梨花，還是國喪期間漫天的白幡。
那個在靈堂安安靜靜躺著的人，一點兒也不像她。
她那樣明媚活潑，平日話那麽多，可他卻一句也沒聽見，一句也聽不見了。
耳邊，只有那夜風鳴谷呼嘯不止的風聲。
蕭啟深深吸了口氣，壓下那陣莫名的心悸，目光在陸驚瀾微紅的眼眶上打了個轉，疑惑更重。
這原是他親自為他擇定的「死局」，孤軍奮戰，壯烈殉國。
而他，手不沾血便能將這柄不受控的刀收刃回鞘。
可時移勢易，他從未想過他有一日竟成了駙馬，成了賦閑在家的「廢物」，成了他妹妹的丈夫。
縱有殺心，也只得暫且按下。
可眼前人的反應，分明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他知道，知道一切。
禦書房內的氣氛，驟然間沈重了不少，眾人也漸漸反應過來，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餘光偷偷瞥著不知為何沈默對峙的二人。
蕭啟輕擡下頜，清了清嗓子，打破一室僵局：“此計雖妙，但仍有破綻，後翼地形覆雜，僅能派少量精銳斷後，難與前方成合攻之勢，且耗時費力，殲敵之力仍在前方。”
幾位武將出身的官員都肯定地點了點頭。
蕭啟臉色稍緩，繼續道：“那若是……前方扛不住西秦人突圍該如何？”
正面強突，雖然結局註定慘烈不堪，但卻是此局唯一的破綻，也是唯一的生機。
陸驚瀾朗聲笑起來，笑意裏竟帶著幾分了然。
笑聲止，他的聲音再次冷冷地響起：“我沒那麽廢物！”
唯一的「破綻」，他會徹底堵死。
他曾經抓住過的唯一一線生機，也會被切得一幹二凈。
兵部尚書瞥見蕭啟面上閃過片刻動容，立即抓住機會，叩首回道：“陛下，殿下，老臣鬥膽，舉薦駙馬出戰！”
蕭宸張了張嘴，可覷著一旁的大哥沒有絲毫要開口的意思，又悄悄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眼神虛得直飄。
最終，蕭啟舒了口氣，那摁在扳指上的手指終於緩緩松開：“準。”
他去，總好過讓二弟去。
畢竟他姓陸，不姓蕭。
陸驚瀾對著蕭啟輕蔑一笑，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想法，他隨意一抱拳，聲音也懶下來：“臣領命。”
蕭宸這才松了口氣，正欲開口下旨，一道聲音忽然又響起：“駙馬方才說的是……速殲。”
心神才松馳一分的蕭宸，心間又驟然一緊，蕭啟沈沈的聲音繼續道：“何為速？”
陸驚瀾微微瞇起眼，一字一字在唇齒間碾過：“三個月。”
“好！”蕭啟不緊不慢從袖中摸出一個物件，拿在手中把玩，聲音也跟著慢了，“那便立下軍令狀，三月為期，平亂凱旋，若遲一日……”
他頓了頓，將那枚兵符緊緊攥在手中，越攥越緊：“以叛國論處。”
這幾個字輕飄飄一落，禦書房內霎時間冷了。
老尚書囁嚅著開口：“殿下，戰局形勢多變，焉能如此？”
蕭宸也大著膽子，可聲音還在發顫：“大、大哥，這是不是太……”
“可以。”
陸驚瀾淡淡開口，從容應下。
蕭啟忍不住勾唇一笑，揚手一擲，那枚兵符朝著陸驚瀾直直飛去。
他擡手接住，又在空中輕輕拋起，似在掂量：“就以三月為限，遲一日，我以死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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