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仇恨 有些恨，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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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仇恨 有些恨，至死方休
蕭啟的質問聲才一落下, 陸驚瀾嘴角的笑意驀地收了，搭在身側的手不知不覺間越攥越緊，深眸微偏, 將將好與蕭璟焦急投來的目光一錯而過。
他未開口, 她已了然。
那個視線微偏的動作，輕輕一帶，在場之人幾乎察覺不到, 卻像一柄世間最鋒利的刃，剎那間便剜去她心尖一塊。
她楞楞地看了他許久, 疼痛才後知後覺地泛了上來。
蕭啟唇角又揚起了些，語氣更冷：“呵……”
嗤笑聲未落, 一道溫柔的女聲平靜無波地響起：“毒是我下的。”
眾人詫然擡首，循聲望向房門處。
只見沈如意一身素衣, 未著妝飾, 只在發髻中插了一支最不起眼的素銀簪子，面上沒有絲毫慌亂, 不悲不喜，幹凈得像是一捧雪, 緩步走來。
未等任何人的反應，她徑直在蕭啟面前站定, 瘦弱的身形挺得筆直, 卻依然不得不微微仰頭, 迎上他滿是震驚的目光, 繼續道：“我沒辦法看著害我家破人亡的兇手端坐高臺, 受人敬仰，我做不到。”
“蕭啟，想殺你的人是我, 不要冤枉其他人。”
蕭啟臉色驟白。
沈如意頓了頓，視線倏地落回榻上昏迷不醒的蘇婉卿，脊背依舊挺直，聲音卻低了下來：“真不公平……”
良臣身負罵名，屍骸無存，元兇卻能全身而退，安享尊位，甚至……她拼命從泥淖中爬出來，拼命挺直脊背，依然只能仰視他。
真是可笑。
“如意……”
一聲熟悉的輕喚把她拉回了現實。
一直站在角落裏沈默不語的蕭宏，撥開人群走上前來，他眼睛通紅，聲音發顫：“為什麽？你不是同我說會放下仇恨，重新開始嗎？”
沈如意側過臉去，輕輕一笑：“放下？有些恨，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四個字，如同驚雷在眾人頭頂劈下。
蕭璟此刻才恍然，那日沈如意在樹下聽蟬鳴，便已經下定了覆仇的決心，那句「自當更甚」的背後，不是重新開始的希冀，竟是同歸於盡的勇氣。
蕭啟的面色依舊晦暗難明，他閉上眼睛一連緩了好幾口氣，喉結重重滾動，似乎在努力咽下什麽。
再睜開眼時，他沈聲道：“要在羹湯中下毒，光憑你一個人是做不到的，還有誰在幫你？”
話音剛落，視線便忍不住又刺向站在一旁神色淒惶的陸驚瀾。
陸驚瀾雖未轉頭，但那冷冽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的那一刻，便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沈如意嘆了口氣，笑著走到案前，隨手拿起空藥碗中的湯匙，舉至半空：“蓮子羹本就無毒，毒在湯匙上。我用「赤焰散」在勺子上薄薄塗了一層，再用蜜蠟封住，從表面上看毫無異常。”
她一面說著，一面在空碗中輕輕做起翻攪的動作，“但若是將其放入熱羹中，蜜蠟便會漸漸融化，毒物自然也就釋放出來了。”
這時，跪在一旁抖了許久的王詮忽然重重一叩首，大喊道：“王爺，奴才想起來了，送羹湯前在半道偶遇了沈姑娘，當時她不過是上前看了一眼，連食盒都未曾揭開，還讚了一句「蓮子羹甚為清香」。”
“奴才當時顧著低首回禮，竟未留心她偷偷換了湯匙……”
真相揭開，蕭啟卻未置可否，臉上的懷疑仍未減分毫，目光緊緊鎖在陸驚瀾唇角勾起的那抹笑上，“那毒從何處而來？「赤焰散」可不是一般毒藥。”
沈如意卻沒接話，她笑意盡斂，將手中的湯匙忽地丟回空碗中，碰出一聲脆響，如玉石相擊。
下一瞬，她反手拔出發間的銀簪，沒有絲毫猶豫，朝著自己脖頸狠狠刺了下去。
從沈如意開口的那一刻，蕭璟的目光便沒有離開過她，從她口中輕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如一枚又一枚的鋼釘，悄無聲息地釘入了她心底。
她感覺心一陣一陣地抽痛，有愧疚，有痛苦，更有……一種莫名的共鳴。
當碗勺相碰，撞出那一聲脆響時，一些破碎的記憶也撞進了她的腦海中，幾乎是本能牽引著她脫口而出：“不要！”
她的哭喊聲才一出口，身前的陸驚瀾已經撲了上來，將她整個人緊緊攬進懷裏，寬大的胸膛徹底隔絕了她的視線，也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喧囂。
眼前驟然陷入黑暗，那些支離破碎的東西卻反而越發清晰起來。
蕭璟看見兩只白玉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杯口齊平，薄玉輕擊，叮聲悅耳作響，清亮又短促。
可剎那後，酒杯碎裂在地，她手執利刃，橫在頸間……
方才那一瞬，她的本能告訴她，沈如意想要自盡，想玉石俱焚，那種本能如此強烈，就像是……曾經在她身上發生過一樣。
“璟璟……”
陸驚瀾的聲音又慌又急，竭力壓低，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喚，像是一簇刺破濃霧而來的光，將她眼前深不見底的黑暗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點一點把她的神智拽了回來。
人剛清醒些，她立即探出身子望去，心慌得砰砰亂跳，可記憶中那個鮮血從頸間噴濺而出的畫面卻沒有出現。
蕭宏粗壯的手臂此刻正緊緊橫在沈如意頸間，手背青筋繃起，方才電光火石間，他用盡全身力氣擋下了那一刺。
那支素銀簪子筆直地紮入了他的手臂，鮮血正沿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下，浸透了袖口，洇開一片暗紅，再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沈如意握著簪子的手不停發顫，幾滴血點濺上了簪尾，也濺上了她煞白的臉，宛如紅梅落雪。
她眼眸盈淚，呆呆地問他：“為什麽……”
蕭宏倒抽了一口涼氣，才一字一頓道：“如意，五年前我就錯過一次了，這次，不能再錯過了。”
沈如意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了下來，眼淚洶湧而出。
蕭宏沒有絲毫遲疑，擡手將簪子猛地拔了出來，緊緊攥在手中，這才慢慢撤開手臂，摁住鮮血湧出的位置，在蕭啟面前跪下。
“大哥，求你饒她一命，沈家滿門蒙冤，她一個弱女子在教坊司掙紮了五年，終究是……我們對不起她。人是我帶來的，若大哥真要怪罪，臣弟一力承擔所有罪責。”
“你一力承擔？”蕭啟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眼眸微動，冷笑出聲，“你拿什麽一力承擔？”
蕭宏擡起頭，目光冷靜，聲音亦是雲淡風輕：“大哥想要什麽，臣弟便拿什麽承擔。”
漠北兵權，親王爵位，朝中聲望，母族勢力……
大哥忌憚多年的，不就是這些嗎？
兄弟二人對視良久，那些從未出口的話，此刻自然也不必出口，彼此便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蕭啟慢慢點了點頭，“好，真是好得很！你為了這個女人竟昏聵固執至此，那為兄便成全你。”
“從明日起，你帶著她禁足府中，靜思己過，非詔不得出，至於漠北的兵權……”
他頓了頓，目光又投向還緊緊抱著蕭璟的陸驚瀾。
陸驚瀾似乎根本沒聽見蕭啟的話，面上未起半點波瀾，他正用手掌輕輕地拍著蕭璟的後背，每拍一下，都要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神色。
蕭啟也不再猶豫，續道：“漠北兵權暫由胡老將軍接管。”
言罷，房中眾人神色各異。
蕭爍咬了咬牙，臉漲得通紅，可話要出口的瞬間，衣袖突然被身側的蕭煜扯了一下，他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蕭璟滿面憂色，她張了張嘴，剛想開口求情，可一瞥見榻上憔悴蒼白的大嫂，又望著彼此不肯退讓半分的大哥和二哥，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沒有開口。
她站在哪一邊，似乎都是錯的。
她這萬般糾結之色，自然也盡數落進了陸驚瀾眼中，他苦澀地扯了下嘴角，手下拍背的動作又放輕了些。
果然，她永遠站在蕭啟那一邊，哪怕對面是她二哥。
可倘若有一天，對面是他呢？
一直縮在角落裏沒敢開口的蕭宸，望著眼前糾葛不清的幾人，更覺心累，又悄悄後退了些，可剛一擡足，大哥凜冽如冬的眼神便甩了過來。
他頓覺渾身一僵，遍體生寒，但這眼神他再熟悉不過了，只能硬著頭皮下旨，眼神飄忽誰也不敢看：“來人，傳朕旨意，自即日起，雍王與沈氏禁足府中思過，漠北事宜一應交由胡征將軍代管。”
蕭爍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對著唯唯諾諾的蕭宸憤憤不平地罵道：“老六！你這個軟骨……”
「軟骨頭」三個字尚未完全說完，便被旁邊的蕭煜厲聲打斷：“三哥！豈可對陛下出言不遜？”
蕭爍驀地一楞，望著素來溫和的蕭煜眼中第一次翻湧著怒火，因病弱而常年發白的臉色，此刻竟氣得通紅，心底突然就虛了，撇了撇嘴沒再開口。
蕭宸依然低著頭，置若罔聞。
蕭啟拂了拂衣袖，坐回榻邊，望著依然在昏睡的蘇婉卿，聲音終於柔和了些：“今年祈福到此為止，午後啟程回京。”
蕭爍沒好氣地在一旁小聲嘟嘟囔囔：“這……祈福三天可是父皇定下的規矩。”
蕭啟頭都沒擡，又替蘇婉卿掖了掖被角，輕輕探了下她額頭，溫溫熱熱，像她遞來的那碗蓮子羹一樣令人安心。
他舒了口氣，可語氣又霎時冷如寒冰：“我的話就不是規矩了嗎？”
蕭爍驟然噎住，再對上大哥投來的冷峭目光，心頭一緊，徹底閉上了嘴。
這話裏的意味有多重，連一向沒心沒肺的蕭爍都察覺到了，在場諸人自然更是心照不宣。
蕭璟耳畔忽然又響起白玉酒杯兩兩相碰的那聲脆響，她怔怔地望了蕭啟許久，望著他手下照料大嫂的溫柔動作，又望著他投向三哥的刺骨目光，心神更亂了。
夢裏與她對酌的人是誰？
是大哥嗎？
那為何她聽見那聲脆響，便覺得心口隱隱作痛呢？
眾人準備退出房去，陸驚瀾伸手攬過蕭璟的肩，穩穩地扶著還有些恍惚的她，低著頭溫柔道：“慢點走。”
蕭璟渾身無力，腳步虛浮，連張嘴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勉強擠出一個悶悶的鼻音：“嗯。”
那個「嗯」字輕飄飄地落下，頃刻間便被身後響起的一道沈穩聲線擊了個粉碎。
“蕭璟，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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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啟的質問聲才一落下, 陸驚瀾嘴角的笑意驀地收了，搭在身側的手不知不覺間越攥越緊，深眸微偏, 將將好與蕭璟焦急投來的目光一錯而過。
他未開口, 她已了然。
那個視線微偏的動作，輕輕一帶，在場之人幾乎察覺不到, 卻像一柄世間最鋒利的刃，剎那間便剜去她心尖一塊。
她楞楞地看了他許久, 疼痛才後知後覺地泛了上來。
蕭啟唇角又揚起了些，語氣更冷：“呵……”
嗤笑聲未落, 一道溫柔的女聲平靜無波地響起：“毒是我下的。”
眾人詫然擡首，循聲望向房門處。
只見沈如意一身素衣, 未著妝飾, 只在發髻中插了一支最不起眼的素銀簪子，面上沒有絲毫慌亂, 不悲不喜，幹凈得像是一捧雪, 緩步走來。
未等任何人的反應，她徑直在蕭啟面前站定, 瘦弱的身形挺得筆直, 卻依然不得不微微仰頭, 迎上他滿是震驚的目光, 繼續道：“我沒辦法看著害我家破人亡的兇手端坐高臺, 受人敬仰，我做不到。”
“蕭啟，想殺你的人是我, 不要冤枉其他人。”
蕭啟臉色驟白。
沈如意頓了頓，視線倏地落回榻上昏迷不醒的蘇婉卿，脊背依舊挺直，聲音卻低了下來：“真不公平……”
良臣身負罵名，屍骸無存，元兇卻能全身而退，安享尊位，甚至……她拼命從泥淖中爬出來，拼命挺直脊背，依然只能仰視他。
真是可笑。
“如意……”
一聲熟悉的輕喚把她拉回了現實。
一直站在角落裏沈默不語的蕭宏，撥開人群走上前來，他眼睛通紅，聲音發顫：“為什麽？你不是同我說會放下仇恨，重新開始嗎？”
沈如意側過臉去，輕輕一笑：“放下？有些恨，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四個字，如同驚雷在眾人頭頂劈下。
蕭璟此刻才恍然，那日沈如意在樹下聽蟬鳴，便已經下定了覆仇的決心，那句「自當更甚」的背後，不是重新開始的希冀，竟是同歸於盡的勇氣。
蕭啟的面色依舊晦暗難明，他閉上眼睛一連緩了好幾口氣，喉結重重滾動，似乎在努力咽下什麽。
再睜開眼時，他沈聲道：“要在羹湯中下毒，光憑你一個人是做不到的，還有誰在幫你？”
話音剛落，視線便忍不住又刺向站在一旁神色淒惶的陸驚瀾。
陸驚瀾雖未轉頭，但那冷冽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的那一刻，便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沈如意嘆了口氣，笑著走到案前，隨手拿起空藥碗中的湯匙，舉至半空：“蓮子羹本就無毒，毒在湯匙上。我用「赤焰散」在勺子上薄薄塗了一層，再用蜜蠟封住，從表面上看毫無異常。”
她一面說著，一面在空碗中輕輕做起翻攪的動作，“但若是將其放入熱羹中，蜜蠟便會漸漸融化，毒物自然也就釋放出來了。”
這時，跪在一旁抖了許久的王詮忽然重重一叩首，大喊道：“王爺，奴才想起來了，送羹湯前在半道偶遇了沈姑娘，當時她不過是上前看了一眼，連食盒都未曾揭開，還讚了一句「蓮子羹甚為清香」。”
“奴才當時顧著低首回禮，竟未留心她偷偷換了湯匙……”
真相揭開，蕭啟卻未置可否，臉上的懷疑仍未減分毫，目光緊緊鎖在陸驚瀾唇角勾起的那抹笑上，“那毒從何處而來？「赤焰散」可不是一般毒藥。”
沈如意卻沒接話，她笑意盡斂，將手中的湯匙忽地丟回空碗中，碰出一聲脆響，如玉石相擊。
下一瞬，她反手拔出發間的銀簪，沒有絲毫猶豫，朝著自己脖頸狠狠刺了下去。
從沈如意開口的那一刻，蕭璟的目光便沒有離開過她，從她口中輕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如一枚又一枚的鋼釘，悄無聲息地釘入了她心底。
她感覺心一陣一陣地抽痛，有愧疚，有痛苦，更有……一種莫名的共鳴。
當碗勺相碰，撞出那一聲脆響時，一些破碎的記憶也撞進了她的腦海中，幾乎是本能牽引著她脫口而出：“不要！”
她的哭喊聲才一出口，身前的陸驚瀾已經撲了上來，將她整個人緊緊攬進懷裏，寬大的胸膛徹底隔絕了她的視線，也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喧囂。
眼前驟然陷入黑暗，那些支離破碎的東西卻反而越發清晰起來。
蕭璟看見兩只白玉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杯口齊平，薄玉輕擊，叮聲悅耳作響，清亮又短促。
可剎那後，酒杯碎裂在地，她手執利刃，橫在頸間……
方才那一瞬，她的本能告訴她，沈如意想要自盡，想玉石俱焚，那種本能如此強烈，就像是……曾經在她身上發生過一樣。
“璟璟……”
陸驚瀾的聲音又慌又急，竭力壓低，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喚，像是一簇刺破濃霧而來的光，將她眼前深不見底的黑暗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點一點把她的神智拽了回來。
人剛清醒些，她立即探出身子望去，心慌得砰砰亂跳，可記憶中那個鮮血從頸間噴濺而出的畫面卻沒有出現。
蕭宏粗壯的手臂此刻正緊緊橫在沈如意頸間，手背青筋繃起，方才電光火石間，他用盡全身力氣擋下了那一刺。
那支素銀簪子筆直地紮入了他的手臂，鮮血正沿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下，浸透了袖口，洇開一片暗紅，再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沈如意握著簪子的手不停發顫，幾滴血點濺上了簪尾，也濺上了她煞白的臉，宛如紅梅落雪。
她眼眸盈淚，呆呆地問他：“為什麽……”
蕭宏倒抽了一口涼氣，才一字一頓道：“如意，五年前我就錯過一次了，這次，不能再錯過了。”
沈如意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了下來，眼淚洶湧而出。
蕭宏沒有絲毫遲疑，擡手將簪子猛地拔了出來，緊緊攥在手中，這才慢慢撤開手臂，摁住鮮血湧出的位置，在蕭啟面前跪下。
“大哥，求你饒她一命，沈家滿門蒙冤，她一個弱女子在教坊司掙紮了五年，終究是……我們對不起她。人是我帶來的，若大哥真要怪罪，臣弟一力承擔所有罪責。”
“你一力承擔？”蕭啟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眼眸微動，冷笑出聲，“你拿什麽一力承擔？”
蕭宏擡起頭，目光冷靜，聲音亦是雲淡風輕：“大哥想要什麽，臣弟便拿什麽承擔。”
漠北兵權，親王爵位，朝中聲望，母族勢力……
大哥忌憚多年的，不就是這些嗎？
兄弟二人對視良久，那些從未出口的話，此刻自然也不必出口，彼此便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蕭啟慢慢點了點頭，“好，真是好得很！你為了這個女人竟昏聵固執至此，那為兄便成全你。”
“從明日起，你帶著她禁足府中，靜思己過，非詔不得出，至於漠北的兵權……”
他頓了頓，目光又投向還緊緊抱著蕭璟的陸驚瀾。
陸驚瀾似乎根本沒聽見蕭啟的話，面上未起半點波瀾，他正用手掌輕輕地拍著蕭璟的後背，每拍一下，都要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神色。
蕭啟也不再猶豫，續道：“漠北兵權暫由胡老將軍接管。”
言罷，房中眾人神色各異。
蕭爍咬了咬牙，臉漲得通紅，可話要出口的瞬間，衣袖突然被身側的蕭煜扯了一下，他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蕭璟滿面憂色，她張了張嘴，剛想開口求情，可一瞥見榻上憔悴蒼白的大嫂，又望著彼此不肯退讓半分的大哥和二哥，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沒有開口。
她站在哪一邊，似乎都是錯的。
她這萬般糾結之色，自然也盡數落進了陸驚瀾眼中，他苦澀地扯了下嘴角，手下拍背的動作又放輕了些。
果然，她永遠站在蕭啟那一邊，哪怕對面是她二哥。
可倘若有一天，對面是他呢？
一直縮在角落裏沒敢開口的蕭宸，望著眼前糾葛不清的幾人，更覺心累，又悄悄後退了些，可剛一擡足，大哥凜冽如冬的眼神便甩了過來。
他頓覺渾身一僵，遍體生寒，但這眼神他再熟悉不過了，只能硬著頭皮下旨，眼神飄忽誰也不敢看：“來人，傳朕旨意，自即日起，雍王與沈氏禁足府中思過，漠北事宜一應交由胡征將軍代管。”
蕭爍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對著唯唯諾諾的蕭宸憤憤不平地罵道：“老六！你這個軟骨……”
「軟骨頭」三個字尚未完全說完，便被旁邊的蕭煜厲聲打斷：“三哥！豈可對陛下出言不遜？”
蕭爍驀地一楞，望著素來溫和的蕭煜眼中第一次翻湧著怒火，因病弱而常年發白的臉色，此刻竟氣得通紅，心底突然就虛了，撇了撇嘴沒再開口。
蕭宸依然低著頭，置若罔聞。
蕭啟拂了拂衣袖，坐回榻邊，望著依然在昏睡的蘇婉卿，聲音終於柔和了些：“今年祈福到此為止，午後啟程回京。”
蕭爍沒好氣地在一旁小聲嘟嘟囔囔：“這……祈福三天可是父皇定下的規矩。”
蕭啟頭都沒擡，又替蘇婉卿掖了掖被角，輕輕探了下她額頭，溫溫熱熱，像她遞來的那碗蓮子羹一樣令人安心。
他舒了口氣，可語氣又霎時冷如寒冰：“我的話就不是規矩了嗎？”
蕭爍驟然噎住，再對上大哥投來的冷峭目光，心頭一緊，徹底閉上了嘴。
這話裏的意味有多重，連一向沒心沒肺的蕭爍都察覺到了，在場諸人自然更是心照不宣。
蕭璟耳畔忽然又響起白玉酒杯兩兩相碰的那聲脆響，她怔怔地望了蕭啟許久，望著他手下照料大嫂的溫柔動作，又望著他投向三哥的刺骨目光，心神更亂了。
夢裏與她對酌的人是誰？
是大哥嗎？
那為何她聽見那聲脆響，便覺得心口隱隱作痛呢？
眾人準備退出房去，陸驚瀾伸手攬過蕭璟的肩，穩穩地扶著還有些恍惚的她，低著頭溫柔道：“慢點走。”
蕭璟渾身無力，腳步虛浮，連張嘴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勉強擠出一個悶悶的鼻音：“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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