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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出口 或許暫時離開,對他會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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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出口 或許暫時離開,對他會好些

天光漸明, 朝陽初升不過須臾,六月裏的陽光照得一室暖意融融,也為緊緊相擁的二人鍍上一層柔柔的光暈。

蕭璟從陸驚瀾懷裏擡起頭, 眼睛還是紅紅的, 聲音有些沙啞:“我們去拿賬本。”

他楞了一下:“什麽賬本?”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又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富興號錢莊的賬本, 大哥說我只看了一半,那裏面一定有線索。”

話音剛落, 陸驚瀾的眸子便暗了下去。

他沈默片刻,才低頭看她:“殿下昨夜才睡了兩三個時辰, 再歇歇吧。”

她搖了搖頭:“睡不著了。”

又望見他眼下的青影,她眉頭緊蹙, 掩不住的心疼, “你……才該歇歇。”

他輕輕嘆了口氣,又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殿下不在,臣也睡不著, 還是陪殿下去大理寺吧。”

辰時初刻,回程的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緩緩駛著, 蕭璟手中捧著剛從大理寺調出來的賬本, 一頁一頁翻著, 眉頭越皺越緊。

這賬本已經被她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 數目上嚴絲合縫, 毫無錯漏。

大哥那句「只看了一半」,只剩下唯一一個解釋。

她手裏有的,只是一半的賬本。

那另一半呢?

陸驚瀾帶著笑湊了過來, 他頭一歪,倚在她肩頭,手指勾著她散落的一綹發絲,聲音懶懶的:“殿下都看了一路了,歇歇吧。馬車裏晃,看久了要頭暈的。”

她沒擡頭,也沒推開他,只是翻動紙頁的手在他靠過來的那一瞬頓了一下,才重新在各個數目上輕點起來,可那幾個數字怎麽也算不清了。

那綹發絲在他指尖繞來繞去,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她的側臉,癢癢的,她忍不住嗔了他一眼:“你別鬧。”

他一點兒沒惱,依舊靠著她,笑容越發燦爛,理直氣壯得很:“臣只是覺得頭發繞來繞去的很好玩,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雖然還是那一綹頭發,可在臣手指上看就是兩圈,真有意思。”

蕭璟被他這幼稚的話說得一楞,笑了出來:“繞兩圈又怎樣?它還是一綹頭發。”

陸驚瀾也笑了笑,他沒接話,只是把繞在指尖的那綹發絲輕輕松開,又繞上。

她索性不理會他,任由他自己玩著,又低頭看起賬本來,從前看到後,又從後看到前,翻來覆去,來來回回。

那些印有沈岳鐘私印的兌銀記錄,從幾百兩至上千兩,零零散散數十筆,每筆相隔不過寥寥幾日。

若換了尋常小錢莊,這般頻繁的匯兌記錄,旁人一眼便知有異。

可偏偏這是江南最負盛名的富興號,每日門庭若市,迎來送往的皆是腰纏萬貫的富商巨賈,銀子流水般地進來,又流水般地出去。

沈岳鐘那二十萬兩,化整為零,便成了些不起眼的小水珠,無聲無息地融進了這一片汪洋。

忽然,她的手停住了。

最後一筆兌款記錄,與上一筆足足隔了兩月有餘。

而金額正好是十萬兩。

陸驚瀾繞著她頭發的指尖跟著頓了一下。

他勾了勾嘴角,又輕輕繞起那發絲,繞了一圈又一圈,沒再松開。

蕭璟眼前一亮,快速翻動起來,紙頁紛飛,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匯兌記錄。

“嘩嘩”作響間,她口中輕念出一筆又一筆記錄:

“熙寧十八年四月初一,一千兩。”

“四月初三,八百兩。”

“四月初六,一千五百兩。”

……

指尖停在五月初那筆記錄旁時,她呼吸一滯,緊緊盯著那筆賬目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剛好十萬兩,和最後一筆一樣,十萬兩。”

“一筆化整為零,另一筆卻整銀兌出,他為何這樣做?”

陸驚瀾靠在她肩頭的腦袋動了動,又挪近了些,聲音很輕:“或許,並不是他想化整為零呢?”

聞言,蕭璟偏頭過來,側臉幾乎要擦上他的唇。

他望著她滿帶探尋的眼神,唇瓣一開一合,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也裹著一句輕飄飄的話送進了她耳中,“若他收到的便是零散的銀票呢?”

蕭璟立即反駁:“戶部撥銀從來都是整額劃撥,怎麽可能拆得如此零碎?”

可話剛出口,她自己先楞住了,忽地意識到什麽,眼眸一沈,“還是說,這十萬兩根本不是戶部給的。”

她的目光落回最後那筆十萬兩的記錄上。

“七月十五,十萬兩。”

這才像是戶部撥銀的手筆。

那前面那些呢?

兩筆十萬兩,都印著沈岳鐘的私印,都出自富興號錢莊。

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浮起,她的心倏忽漏了一拍。

倘若……它們其實是一筆錢呢?

“驚瀾,”她怔怔地望著賬本,那些數字漸漸變得模糊,可她的心卻越發清明,“你說有沒有可能,戶部只撥了十萬兩。”

一筆錢,繞了一圈,在賬目上記了兩回。

十萬兩便成了二十萬兩。

陸驚瀾終於坐直了身子,他接過她手裏的賬本,輕輕合上:“那三年,戶部撥給江南的河工銀子一共是四十萬兩,而工程簿上的花費,零零總總加起來只有二十萬兩。”

“怎麽戶部的撥銀,總是不偏不倚多出一倍來?”

蕭璟眼眸飛轉,她拉過陸驚瀾的手,在他掌心比劃起來,那些印在腦海裏的數目一個又一個地串了起來:“熙寧十八年,戶部共撥銀二十萬兩,分兩筆至江南。”

“一筆在四月,一筆在七月。沈岳鐘在四五月裏,陸續兌銀數十筆,金額恰好是十萬兩,這些同工程簿上的各項支出都對得上。”

“可七月那筆,整銀兌出後,便不知去向。”

她擡起頭,聲音略略發抖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想:“其實,戶部撥給江南的,只有七月那筆,四月那筆……才是不知去向的。”

“工程款未至,沈岳鐘或許尋了旁的法子周轉資金,等到七月,再用戶部的撥款填了這個虧空。”

“所以四月兌銀的記錄才會如此零散,那不是戶部給他的,是他借來的。”

話音落下,大哥那句「只看了一半」又在她耳畔回響。

她翻來覆去看的,不過是四月的錢去了何處,七月的錢從何而來。

可四月的錢從哪來,七月的錢又去了哪?

她依舊不知道。

她正陷在思索中,指尖呆呆地停在他掌心,忽覺一陣暖意包裹上來,低頭一看,陸驚瀾收攏掌心,將她那根手指緊緊握住,動彈不得。

蕭璟一楞,還不等她開口,他倒是先悠悠開口了:“癢……”

她瞬間明白過來,方才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劃來劃去的,確實會有些癢。

她有些無奈地回道:“我方才一直在想賬目,這裏又沒有紙筆,只好在你手心比劃一下了。你若是癢,可以早同我說。”

陸驚瀾望著她認真解釋的模樣,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聲音低低的:“是你不劃了,才癢。”

蕭璟一頭霧水:“不劃了才癢?”

陸驚瀾笑著點了點頭,這才松開她的手指,那股裹著她的溫熱忽然就散了。

那根孤零零伸著的手指,暖意正在一點一點褪去。

她的心……好像也跟著空了一下。

蕭璟擡頭望向他,徑直撞進他含笑的眼眸,忽然就明白了什麽,臉唰地一下又紅又燙。

他說的,根本不是手癢。

臉越來越紅,但她卻沒有躲開他的視線,定定地望著他盛滿笑意的眼睛,忽地起了些狡黠心思。

她伸出手,直接點在他心口,輕輕劃了劃,一本正經地問道:“那這樣呢?還癢嗎?”

陸驚瀾微微一怔,笑意在眸中凝滯了一瞬,他慌忙別過臉,輕輕咳了兩聲,又咽了咽才道:“好…好多了。”

蕭璟眼見他的耳根紅透,忍不住偷偷翹了翹嘴角,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籲——”

馬車恰在此時停下,尚未完全停穩,一道熟悉的沈穩男聲便隔著車簾傳來:“五妹,驚瀾,你們回來了。”

她撩起車簾,只見蕭宏環抱雙臂,一身風塵仆仆,眼底還帶著倦色,想必是日夜兼程趕回來的。

可他嘴角卻掛著一抹愉悅的笑意,正倚在大門旁等著他們二人。

蕭璟抱著賬本,三兩步便輕快地下了車,急切地問道:“二哥,你可從江寧回來了,可查到什麽線索?”

蕭宏先朝著她溫柔地笑笑,點了點頭:“自然有。”

而後視線又越過她肩頭,望向那個才從馬車上磨磨蹭蹭下來的人,見他面上還浮著淡淡的紅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幾人繞過回廊,向著內院的書房走去,蕭璟按捺不住急性子,裙擺飛揚走在前面,還時不時回頭催促身後二人。

他們二人不急也不惱,也時不時地應一聲,只是腳下的步子並沒有加快多少,走著走著便同她拉開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蕭宏壓低了些聲音,笑意散去:“昨夜的事,我都聽說了,你……莽撞了。”

頃刻間,陸驚瀾的臉也冷了,他扯了扯嘴角,目光還緊緊追著前方那抹倩影,低聲回道:“我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也更冷:“我應該殺的人,是他。”

蕭宏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剛想再說些什麽,卻見蕭璟在前頭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蹙著眉又走了回來。

她抱怨道:“你們倆在後頭說什麽悄悄話呢?”

蕭宏那句話沒來得及出口,一時被驟然打斷,舌頭不免有些磕絆:“沒…沒什麽。”

陸驚瀾倒是坦然得多,面上笑得春風一片,眉眼彎彎,聲音又輕又快:“二哥在同臣說江南的見聞呢,這時候那邊的荷花開得正盛,連風裏都透著清香。”

“啊……”蕭宏驀地一楞,隨即立刻接上話頭,滿臉僵笑,“是啊,江南旖旎風光,到底比京城溫柔些。”

蕭璟打量了他們好幾遍,心底的疑影一點兒沒散,可轉向陸驚瀾時,還是帶著淺笑問道:“你喜歡江南?那不如等沈家的案子了了,我們去江南小住一段時間?”

這話問出口,她雖然面上笑意盈盈,可心卻高高懸著,忍不住攥了攥衣角。

昨夜那份密報,至今還一字一句地刻在她腦海中,光是回憶,那字裏行間透出的血腥氣都令她渾身一凜。

他的失控,他的心神失守,他昨夜眼底翻湧的殺意和仇恨,這些都不能怪他。

戰場帶給他的是流血和死亡,京城又滿是算計陰謀。

他需要一個出口。

或許暫時離開,對他會好些。

陸驚瀾怔了一瞬,像是沒聽懂她的話,他呆呆地望著她滿含期待的眼神,終於回過神來,笑著連連點頭,“好……好,好!”

這一環扣一環的「意外之語」,令一向穩重的蕭宏都忍不住抓了抓後腦勺,嘴角的笑更僵了,只能跟著打了個哈哈:“嗯,挺好的,江南確實挺好的。”

“那就說定了!”蕭璟的心安定了不少,笑意一路從唇角漫進了眸中,步伐更輕快了些,又滿帶歡欣地向著書房而去。

陸驚瀾的嘴角也一直沒有放下來,立即快步跟了上去。

徒留蕭宏在原地對著二人並肩而去的背影,連連嘆氣:“癡兒,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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