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赴宴 駙馬是怕本宮搶了你的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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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赴宴 駙馬是怕本宮搶了你的風頭
不到一日, 江南水患案的卷宗便送到了公主府上。
蕭璟細細打量了一番書案上那幾摞堆得高高的案卷，卷宗的封皮異常幹凈，明明是五年前的舊案, 可紙頁邊緣竟連一點卷邊都沒有, 若非光陰在這些紙張上烙下了褪不去的暗黃色，她甚至要疑心這是大理寺「新鮮出爐」的作品。
她嘆了口氣，便對著那摞厚厚的賬簿潛心研究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手邊漸漸堆起一小沓紙頁, 上面滿是她勾畫計算的痕跡。
脖子感覺有些酸脹，她向後微微仰頭, 嘴裏還念叨著那幾個關鍵的數目，手中捏著的那支朱筆, 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自己的下巴。
忽然聞到一股誘人的甜香。
扭頭一看, 陸驚瀾不知何時不聲不響地蹭到了她身邊，手中還端著一碟精致的點心, 笑著舉起一塊遞到她唇邊：“殿下，歇歇吧, 小廚房新做的玉露團子，可甜了, 嘗一口吧。”
那團子就在她嘴邊, 還冒著絲絲縷縷的香氣, 直往鼻子裏鉆。
她垂眸咽了咽, 剛想自己伸手去接, 可才一擱下筆，便瞥見虎口處不小心蹭上了一小團墨漬，才想起自己方才又是翻賬簿, 又是撥算盤的，手上早不知沾了多少汙漬。
那只想擡起的手，只好又悄悄放下了。
她微微靠過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團子，生怕碰到他的手指，可一擡眸便對上他那雙滿是笑意的眼睛，藏不住的喜悅。
他一個人又在傻樂什麽？
陸驚瀾俯身撐在她身側，目光快速掃了掃案上攤著的幾本賬簿，又轉向她，語氣輕松地問道：“殿下看了一整天了，可看出什麽名堂？”
蕭璟將那口小團子細細咽下，才道：“賬目明晰，人證物證齊全，當真是鐵證如山。”
見他眼中滿是好奇，她便用指尖點著幾個數目，向他講解起來，“你看，這是戶部撥銀的記錄，三年間合計支出河工銀四十萬兩。”
她又拿過另一本，一頁頁翻過，“這是修繕水利的工程簿，購置建材，雇傭工匠，攏共花費不過二十萬兩白銀，中間生生差出二十萬兩的虧空來！”
她重重嘆了口氣，最後舉起一沓泛黃的簿冊，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頭大大的銅錢標志，正出自江南有名的富興號錢莊。
“你再看這些兌銀記錄，都有沈岳鐘的私印和親筆署名，他在這一二年間，陸續向錢莊兌了數十張面額不等的銀票，少至百兩，上至萬兩，零零總總加起來，約莫便是二十萬兩。”
“謔！二十萬兩？”陸驚瀾聽到這個數目，眼睛都瞪大了些，他摸著下巴思索起來，“臣還記得去年朝廷給漠北軍撥了十萬兩軍餉，那運餉銀的車隊浩浩蕩蕩的，都得有半裏地了。”
他又給自己塞了塊糕點，腮幫子鼓鼓的，歪著腦袋含糊道，“沈岳鐘貪這麽多銀子，往哪擱啊？”
話音剛落，隔著門扉傳來兩聲輕叩，沈如意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根繃了許久的弦。
“殿下，可否讓民女看看那賬簿？”
蕭璟望了陸驚瀾一眼，便開口喊道：“沈姐姐，進來吧。”
可還不等沈如意推開門，他忽然伸出手，指節又輕又快地蹭了蹭她的唇角，語氣亦是雲淡風輕：“剛沾了點糖霜。”
蕭璟驀然怔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耳尖氣得發紅。
可惡，原來他方才在笑這個。
沈如意快步走了過來，接過簿冊，指尖一一拂過那些久遠的記錄，最後停在父親的名字旁，眼淚順著她的臉頰無聲滑落，手止不住地顫抖。
蕭璟忍不住小聲問道：“姐姐可看出什麽端倪？這印是否是旁人偽造？”
沈如意慢慢地搖了搖頭，道：“不，這印是真的。”
她停頓了片刻，又艱難擠出幾個字，“這筆跡，也是父親的。”
這答案實在有些出乎蕭璟的意料，她一時沈默無言，心中難免犯起嘀咕來。
沈如意察覺到她的疑慮，擡起淚眼，可目光卻異常清亮堅定，“殿下，我信這印，信這筆跡，可我從不信父親會貪。”
“父親出身寒微，最知民生疾苦，他一心都撲在修堤治水上，殿下，您見過哪個貪官逢年過節仍在堤上巡查，又有哪個貪官，會將每一張工程草圖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卻偏偏記不住自己女兒的生辰？”
“殿下，你相信這樣一個人會為了銀子去犧牲自己內心堅守的東西嗎？”
她的話輕卻有力，一字一句敲在蕭璟心上，她上前一步，拉住沈如意不斷顫抖的手，柔聲安撫道：“沈姐姐，你莫著急，我相信「眼見為實」，但我更相信，有些人心是不能為外力所改的。”
沈如意緊緊回握住她的手，眼含淚光。
陸驚瀾沈吟片刻，開口道：“若這些銀子真是沈大人換走的，那銀子呢？那麽多銀子去了何處？”
蕭璟微微揚起下頜，示意他拿起手邊那卷筆錄，嘆了口氣解釋道：“都填進了無底洞，賭坊。”
那卷筆錄上，白紙黑字地記錄著一筆又一筆令人觸目驚心的賭債，皆出自一人之手。
沈岳鐘的幼弟，沈岳鳴。
*
幾日後，江寧的線索還杳無音信，柳家的壽宴已如期而至。
才剛起身，蕭璟便是滿心的煩悶，那股郁氣一路從脾胃攀了上來，在她那張容顏姣好的面龐上彌漫開來，眼角眉梢都透著幾絲倦色，再換上那身胭脂色的纏枝蓮紋宮裝，渾然一枝不知從哪兒受了風催雨打的牡丹，還有些蔫蔫的。
陸驚瀾倒是興致勃勃，捧著好幾套顏色各異的錦袍，選了又選，比了又比，最後帶著求助的目光望向她：“殿下，臣穿哪一身好看些？”
蕭璟懶懶地擡了下眼皮，目光快速掃了掃，指著其中一套凝夜紫的道：“這身吧，你平日甚少穿這樣的顏色。”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蕭璟便聽得陸驚瀾從屏風後闊步走出，伴著整理衣襟的窸窣聲，他揚聲道：“殿下看看可好？”
她聞言側首，面上那層郁氣卻在望見他的那一瞬，倏地散了。
一身深紫錦袍，襯得他豐神俊朗，氣度不凡，雖眉眼含笑，卻莫名讓人覺得多了幾分沈穩之感。
蕭璟忍不住翹起嘴角，笑道：“本宮眼光不錯。”
陸驚瀾面上的雀躍掩都掩不住，腳步輕快地迎了上來，俯身撐在她妝臺邊，對著銅鏡打量了好一番，認真道：“今日得束青玉冠，才堪相配。”
蕭璟正在畫眉，銅鏡中驀然闖入陸驚瀾的身影，又占去她大半個銅鏡不肯挪動，她忍不住睨了他一眼：“陸驚瀾，又不是第一回赴宴，至於這般上心麽？”
他的眼睛還黏在銅鏡上，嘴角揚起，“自然要上心，臣如今是駙馬，若是衣冠裝束不得體，豈不是給殿下丟人？”
蕭璟嘴角一抽：“得體？你今日打扮得比上朝都隆重。”
陸驚瀾微微一挑眉，笑著轉向她，“那是因為殿下不去朝會，若是殿下在，臣定然裝束得比今日隆重十倍。”
蕭璟此時毫無防備，只覺側臉被一股突然靠近的氣息柔柔擦過，那氣息甚為熟悉，那日二人呼吸相融的場景霎時浮現在腦海中，她情不自禁地偏頭躲了一下。
芷蘿正全神貫註地替她描著眉，那支螺子黛便順著這意外又突然的一躲，在她眉尾劃出一道又長又黑的痕跡。
蕭璟先是一懵，望著鏡中那道滑稽卻無比清晰的眉形，怒意上湧：“陸驚瀾！”
“臣錯了，臣錯了！”他慌忙從袖中掏出絲帕，對著她這張「長眉入鬢」的臉畏畏縮縮，想擦又不敢擦，“殿下別急，臣來補救。”
正當他要把那張帕子整個覆上來時，在一旁憋笑的芷蘿終於忍不住了，攔了下來，“駙馬，您這樣擦的話，只怕殿下今日的妝容就全毀了。”
他舉著帕子，茫然道，“那怎麽辦？”
芷蘿收起笑意，輕輕將還在瞪眼的蕭璟轉了回來，“讓奴婢來吧。”
說罷，她從妝奩中取出幾塊小巧的棉布，蘸過清水，才小心翼翼地從蕭璟鬢邊一點一點擦去那些黑痕，痕跡淡去，她再拾起螺子黛細細描著，眉峰高聳，形如新月。
蕭璟放心地閉著眼，微微仰起臉配合芷蘿的動作，可藏在裙擺下的腳卻不安分地踢了踢陸驚瀾，冷聲哼道：“好好學著點。”
陸驚瀾在一旁連忙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遵命，臣一定好好學。”
房內霎時間靜了下來，只剩螺子黛輕輕擦過眉毛時發出的“沙沙”聲。
一下又一下，蕭璟聽見身側人的呼吸聲都跟著放輕了些。
不過片刻，她還未睜開眼，他又開口道，聲音沈了些，“殿下今日定是又要艷冠群芳的。”他頓了頓，嗓音壓得更低，“殿下這眉畫得極好，若再抱起琵琶，只怕…只怕叫人移不開眼。”
蕭璟臉上漾開笑意，得意地反問道：“駙馬是怕本宮搶了你的風頭？”
話音落下，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聲，隨即是他重新揚起的嗓音，“是，臣怕被比下去。”
蕭璟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些：“駙馬放寬心吧。”她掀開眼簾，對上他那雙專註凝望的眸子，嘆了口氣，幽幽道，“有三哥在，咱倆都得被比下去。”
陸驚瀾眼底的溫柔倏然間一怔，只聽得“撲哧”一聲，芷蘿沒忍住又笑出了聲。
“殿下還記著那事呢，”她努力壓著嘴角，向陸驚瀾解釋道，“駙馬您有所不知，去年中秋節殿下在東安湖放花燈為邊關將士們祈福，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可誰知睿王殿下趕來湊熱鬧，才一露臉便引得同心橋上的姑娘們爭著來看，推搡間竟有幾位姑娘不慎跌入湖中，當時亂成一團，侍衛們忙著下水救人，把殿下放的花燈攪得七零八落……”
蕭璟咬著牙，恨恨道：“三哥最後還一臉無辜地問我，五妹你放的燈呢？”
“本宮當時真想一腳把他踹進湖裏，去陪本宮那些沈底的花燈。”
“邊關將士……祈福……”陸驚瀾小聲念著，忽然低笑了一聲。
蕭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還笑？”
陸驚瀾抿唇忍笑，望著她氣鼓鼓的臉，輕聲道，“臣只是在想，雖然花燈沈了，但殿下的心意應該是送到了。”
*
蕭璟和陸驚瀾抵達柳府時，已是姍姍來遲，柳文淵依然在府門口候著，面上毫無不悅之意，恭敬道：“長公主殿下攜駙馬親臨，實令寒舍蓬蓽生輝，二位請上座。”
天朗氣清，柳家特意將壽宴設在府中別苑，假山環繞，流水潺潺，樹繁花茂，倒是比尋常宮宴更添幾分自然意趣。
柳文淵一面引路，一面熱情道：“聽聞殿下有意為家母撫弦賀壽，臣受寵若驚，思來想去唯有將宴席布置得雅致些，才配得上殿下清音。”
蕭璟掃了一眼園景，淡淡道：“柳大人費心了。”
又繞過了幾座水榭，幾人才抵達壽宴，並無預想的熱鬧和氣，席間一片肅穆，眾人斂目垂首，唯有呼吸聲清晰可聞。
徑直映入蕭璟眼簾的便是宴席上首還空著的兩個席位，她腳步一頓，視線緩緩移向空位旁側。
蕭啟一襲玄色蟠龍暗紋常服，並未像平日那般端坐如儀，他下頜微揚，一手虛虛撐在案上，一手執杯自酌，那張沈靜如水的側臉，在聽到長公主駕臨的通傳聲時，依舊不起一絲漣漪。
席上眾人起身行禮，蕭啟不緊不慢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並未開口，也未轉身。
正當她在猶豫間，陸驚瀾上前半步，望向那兩個空著的座位，壓低聲音道：“殿下……”
還不等他說完，她擡手制止，隨即昂首闊步走向坐席，從容落座，對著身旁的蕭啟輕輕喚道：“大哥。”
陸驚瀾緊隨其後，在她另一側默默落座，微微側身靠向她，神色陡然嚴肅了不少。
蕭啟放下酒杯，目光越過蕭璟，先在陸驚瀾臉上淩厲劃過，但不過短短一瞬，便落回蕭璟臉上，眼底化開一片柔和。
“璟妹今日的新月眉，畫得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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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嘆了口氣，便對著那摞厚厚的賬簿潛心研究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手邊漸漸堆起一小沓紙頁, 上面滿是她勾畫計算的痕跡。
脖子感覺有些酸脹，她向後微微仰頭, 嘴裏還念叨著那幾個關鍵的數目，手中捏著的那支朱筆, 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自己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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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子就在她嘴邊, 還冒著絲絲縷縷的香氣, 直往鼻子裏鉆。
她垂眸咽了咽, 剛想自己伸手去接, 可才一擱下筆，便瞥見虎口處不小心蹭上了一小團墨漬，才想起自己方才又是翻賬簿, 又是撥算盤的，手上早不知沾了多少汙漬。
那只想擡起的手，只好又悄悄放下了。
她微微靠過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團子，生怕碰到他的手指，可一擡眸便對上他那雙滿是笑意的眼睛，藏不住的喜悅。
他一個人又在傻樂什麽？
陸驚瀾俯身撐在她身側，目光快速掃了掃案上攤著的幾本賬簿，又轉向她，語氣輕松地問道：“殿下看了一整天了，可看出什麽名堂？”
蕭璟將那口小團子細細咽下，才道：“賬目明晰，人證物證齊全，當真是鐵證如山。”
見他眼中滿是好奇，她便用指尖點著幾個數目，向他講解起來，“你看，這是戶部撥銀的記錄，三年間合計支出河工銀四十萬兩。”
她又拿過另一本，一頁頁翻過，“這是修繕水利的工程簿，購置建材，雇傭工匠，攏共花費不過二十萬兩白銀，中間生生差出二十萬兩的虧空來！”
她重重嘆了口氣，最後舉起一沓泛黃的簿冊，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頭大大的銅錢標志，正出自江南有名的富興號錢莊。
“你再看這些兌銀記錄，都有沈岳鐘的私印和親筆署名，他在這一二年間，陸續向錢莊兌了數十張面額不等的銀票，少至百兩，上至萬兩，零零總總加起來，約莫便是二十萬兩。”
“謔！二十萬兩？”陸驚瀾聽到這個數目，眼睛都瞪大了些，他摸著下巴思索起來，“臣還記得去年朝廷給漠北軍撥了十萬兩軍餉，那運餉銀的車隊浩浩蕩蕩的，都得有半裏地了。”
他又給自己塞了塊糕點，腮幫子鼓鼓的，歪著腦袋含糊道，“沈岳鐘貪這麽多銀子，往哪擱啊？”
話音剛落，隔著門扉傳來兩聲輕叩，沈如意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根繃了許久的弦。
“殿下，可否讓民女看看那賬簿？”
蕭璟望了陸驚瀾一眼，便開口喊道：“沈姐姐，進來吧。”
可還不等沈如意推開門，他忽然伸出手，指節又輕又快地蹭了蹭她的唇角，語氣亦是雲淡風輕：“剛沾了點糖霜。”
蕭璟驀然怔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耳尖氣得發紅。
可惡，原來他方才在笑這個。
沈如意快步走了過來，接過簿冊，指尖一一拂過那些久遠的記錄，最後停在父親的名字旁，眼淚順著她的臉頰無聲滑落，手止不住地顫抖。
蕭璟忍不住小聲問道：“姐姐可看出什麽端倪？這印是否是旁人偽造？”
沈如意慢慢地搖了搖頭，道：“不，這印是真的。”
她停頓了片刻，又艱難擠出幾個字，“這筆跡，也是父親的。”
這答案實在有些出乎蕭璟的意料，她一時沈默無言，心中難免犯起嘀咕來。
沈如意察覺到她的疑慮，擡起淚眼，可目光卻異常清亮堅定，“殿下，我信這印，信這筆跡，可我從不信父親會貪。”
“父親出身寒微，最知民生疾苦，他一心都撲在修堤治水上，殿下，您見過哪個貪官逢年過節仍在堤上巡查，又有哪個貪官，會將每一張工程草圖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卻偏偏記不住自己女兒的生辰？”
“殿下，你相信這樣一個人會為了銀子去犧牲自己內心堅守的東西嗎？”
她的話輕卻有力，一字一句敲在蕭璟心上，她上前一步，拉住沈如意不斷顫抖的手，柔聲安撫道：“沈姐姐，你莫著急，我相信「眼見為實」，但我更相信，有些人心是不能為外力所改的。”
沈如意緊緊回握住她的手，眼含淚光。
陸驚瀾沈吟片刻，開口道：“若這些銀子真是沈大人換走的，那銀子呢？那麽多銀子去了何處？”
蕭璟微微揚起下頜，示意他拿起手邊那卷筆錄，嘆了口氣解釋道：“都填進了無底洞，賭坊。”
那卷筆錄上，白紙黑字地記錄著一筆又一筆令人觸目驚心的賭債，皆出自一人之手。
沈岳鐘的幼弟，沈岳鳴。
*
幾日後，江寧的線索還杳無音信，柳家的壽宴已如期而至。
才剛起身，蕭璟便是滿心的煩悶，那股郁氣一路從脾胃攀了上來，在她那張容顏姣好的面龐上彌漫開來，眼角眉梢都透著幾絲倦色，再換上那身胭脂色的纏枝蓮紋宮裝，渾然一枝不知從哪兒受了風催雨打的牡丹，還有些蔫蔫的。
陸驚瀾倒是興致勃勃，捧著好幾套顏色各異的錦袍，選了又選，比了又比，最後帶著求助的目光望向她：“殿下，臣穿哪一身好看些？”
蕭璟懶懶地擡了下眼皮，目光快速掃了掃，指著其中一套凝夜紫的道：“這身吧，你平日甚少穿這樣的顏色。”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蕭璟便聽得陸驚瀾從屏風後闊步走出，伴著整理衣襟的窸窣聲，他揚聲道：“殿下看看可好？”
她聞言側首，面上那層郁氣卻在望見他的那一瞬，倏地散了。
一身深紫錦袍，襯得他豐神俊朗，氣度不凡，雖眉眼含笑，卻莫名讓人覺得多了幾分沈穩之感。
蕭璟忍不住翹起嘴角，笑道：“本宮眼光不錯。”
陸驚瀾面上的雀躍掩都掩不住，腳步輕快地迎了上來，俯身撐在她妝臺邊，對著銅鏡打量了好一番，認真道：“今日得束青玉冠，才堪相配。”
蕭璟正在畫眉，銅鏡中驀然闖入陸驚瀾的身影，又占去她大半個銅鏡不肯挪動，她忍不住睨了他一眼：“陸驚瀾，又不是第一回赴宴，至於這般上心麽？”
他的眼睛還黏在銅鏡上，嘴角揚起，“自然要上心，臣如今是駙馬，若是衣冠裝束不得體，豈不是給殿下丟人？”
蕭璟嘴角一抽：“得體？你今日打扮得比上朝都隆重。”
陸驚瀾微微一挑眉，笑著轉向她，“那是因為殿下不去朝會，若是殿下在，臣定然裝束得比今日隆重十倍。”
蕭璟此時毫無防備，只覺側臉被一股突然靠近的氣息柔柔擦過，那氣息甚為熟悉，那日二人呼吸相融的場景霎時浮現在腦海中，她情不自禁地偏頭躲了一下。
芷蘿正全神貫註地替她描著眉，那支螺子黛便順著這意外又突然的一躲，在她眉尾劃出一道又長又黑的痕跡。
蕭璟先是一懵，望著鏡中那道滑稽卻無比清晰的眉形，怒意上湧：“陸驚瀾！”
“臣錯了，臣錯了！”他慌忙從袖中掏出絲帕，對著她這張「長眉入鬢」的臉畏畏縮縮，想擦又不敢擦，“殿下別急，臣來補救。”
正當他要把那張帕子整個覆上來時，在一旁憋笑的芷蘿終於忍不住了，攔了下來，“駙馬，您這樣擦的話，只怕殿下今日的妝容就全毀了。”
他舉著帕子，茫然道，“那怎麽辦？”
芷蘿收起笑意，輕輕將還在瞪眼的蕭璟轉了回來，“讓奴婢來吧。”
說罷，她從妝奩中取出幾塊小巧的棉布，蘸過清水，才小心翼翼地從蕭璟鬢邊一點一點擦去那些黑痕，痕跡淡去，她再拾起螺子黛細細描著，眉峰高聳，形如新月。
蕭璟放心地閉著眼，微微仰起臉配合芷蘿的動作，可藏在裙擺下的腳卻不安分地踢了踢陸驚瀾，冷聲哼道：“好好學著點。”
陸驚瀾在一旁連忙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遵命，臣一定好好學。”
房內霎時間靜了下來，只剩螺子黛輕輕擦過眉毛時發出的“沙沙”聲。
一下又一下，蕭璟聽見身側人的呼吸聲都跟著放輕了些。
不過片刻，她還未睜開眼，他又開口道，聲音沈了些，“殿下今日定是又要艷冠群芳的。”他頓了頓，嗓音壓得更低，“殿下這眉畫得極好，若再抱起琵琶，只怕…只怕叫人移不開眼。”
蕭璟臉上漾開笑意，得意地反問道：“駙馬是怕本宮搶了你的風頭？”
話音落下，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聲，隨即是他重新揚起的嗓音，“是，臣怕被比下去。”
蕭璟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些：“駙馬放寬心吧。”她掀開眼簾，對上他那雙專註凝望的眸子，嘆了口氣，幽幽道，“有三哥在，咱倆都得被比下去。”
陸驚瀾眼底的溫柔倏然間一怔，只聽得“撲哧”一聲，芷蘿沒忍住又笑出了聲。
“殿下還記著那事呢，”她努力壓著嘴角，向陸驚瀾解釋道，“駙馬您有所不知，去年中秋節殿下在東安湖放花燈為邊關將士們祈福，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可誰知睿王殿下趕來湊熱鬧，才一露臉便引得同心橋上的姑娘們爭著來看，推搡間竟有幾位姑娘不慎跌入湖中，當時亂成一團，侍衛們忙著下水救人，把殿下放的花燈攪得七零八落……”
蕭璟咬著牙，恨恨道：“三哥最後還一臉無辜地問我，五妹你放的燈呢？”
“本宮當時真想一腳把他踹進湖裏，去陪本宮那些沈底的花燈。”
“邊關將士……祈福……”陸驚瀾小聲念著，忽然低笑了一聲。
蕭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還笑？”
陸驚瀾抿唇忍笑，望著她氣鼓鼓的臉，輕聲道，“臣只是在想，雖然花燈沈了，但殿下的心意應該是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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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璟和陸驚瀾抵達柳府時，已是姍姍來遲，柳文淵依然在府門口候著，面上毫無不悅之意，恭敬道：“長公主殿下攜駙馬親臨，實令寒舍蓬蓽生輝，二位請上座。”
天朗氣清，柳家特意將壽宴設在府中別苑，假山環繞，流水潺潺，樹繁花茂，倒是比尋常宮宴更添幾分自然意趣。
柳文淵一面引路，一面熱情道：“聽聞殿下有意為家母撫弦賀壽，臣受寵若驚，思來想去唯有將宴席布置得雅致些，才配得上殿下清音。”
蕭璟掃了一眼園景，淡淡道：“柳大人費心了。”
又繞過了幾座水榭，幾人才抵達壽宴，並無預想的熱鬧和氣，席間一片肅穆，眾人斂目垂首，唯有呼吸聲清晰可聞。
徑直映入蕭璟眼簾的便是宴席上首還空著的兩個席位，她腳步一頓，視線緩緩移向空位旁側。
蕭啟一襲玄色蟠龍暗紋常服，並未像平日那般端坐如儀，他下頜微揚，一手虛虛撐在案上，一手執杯自酌，那張沈靜如水的側臉，在聽到長公主駕臨的通傳聲時，依舊不起一絲漣漪。
席上眾人起身行禮，蕭啟不緊不慢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並未開口，也未轉身。
正當她在猶豫間，陸驚瀾上前半步，望向那兩個空著的座位，壓低聲音道：“殿下……”
還不等他說完，她擡手制止，隨即昂首闊步走向坐席，從容落座，對著身旁的蕭啟輕輕喚道：“大哥。”
陸驚瀾緊隨其後，在她另一側默默落座，微微側身靠向她，神色陡然嚴肅了不少。
蕭啟放下酒杯，目光越過蕭璟，先在陸驚瀾臉上淩厲劃過，但不過短短一瞬，便落回蕭璟臉上，眼底化開一片柔和。
“璟妹今日的新月眉，畫得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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