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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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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望向公主, 見她微微滯楞,不由心中稍松,握緊手中棋子, 我緩緩開口:“公主覺得範評是怎樣的人?”

公主沈默,側首不作回答, 長睫微微顫動,我不知她情緒, 心中略有惆悵, 又問:“那麽公主覺得,範評待公主好麽?”

她捏緊衣袖, 似在掙紮, 良久,終於輕輕嗯了一聲。

我長舒一口氣, 換上輕笑目色面對她:“我待公主好, 並不求回報, 只是希望公主平安快樂, 這是我的真心, 但我也只是一個尋常人,也會為公主的冷待而傷心, 為公主的沈默而不安。”

公主緩緩轉首,與我遙遙相望, 她眉間蹙起一個小小的“川”,動了動唇,道:“你是為這個離開的麽,因為……覺得我冷待你。”

我心頭一空, 酸澀而委屈, 雙眼似乎被溫熱氣體籠罩, 微微發燙,讓我看不清公主面容,卻輕輕搖首:“我的不安來自於我女扮男裝,我的傷心來自於我的好不能夠讓公主滿意,這是過去時常讓我感到委屈的事情,但即使在那個時候,我仍舊為能夠結識公主,能夠與公主度過那些時光而感到快樂。”

公主抿唇不言,目光漸漸柔和。

我靜靜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在她目中搜尋著自己的影子:“為公主解釋詩文,看公主練字畫畫,與公主對弈殘局,盛夏時一起飲冰鎮酸梅湯,冬日一起賞雪觀落梅,秋來閑坐院中聽風聲颯颯,春時踏青涉過楊柳青溪,這些都是令我感到快樂的事情,那個時候的我沒有遠大的抱負,也失去了自己的理想,但公主的到來,給我晦暗絕望的生活帶來了一絲光亮,讓我體會過,即使人生煎熬,也能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點滴快樂中獲得安寧。”

公主身軀向前微微探了探,語氣之中似有急迫:“現在呢,現在為什麽不可以?”

我自此時,終於為發覺她的焦急而感動不已,但卻無法再繼續沈淪陷落:“我雖為此感到快樂寧靜,但當我發覺自己有這樣的機會重新走入天下山川,見識人間景象,我還是不免心向往之,在過去游歷的那三年中,我在鄉野看采桑,茶樓聽閑談,市井觀雜技,雨夜聽書聲,那些是公主未出現時,我仍能感到快樂輕松的時候。”

公主怔怔看我,似乎想要說什麽,卻被我打斷:“即使只是住一間小屋,種一塊菜園,養一些花草,閑來時練一練字,畫幾幅畫,或者做一些小生意,和商人討價還價,又或者煮一碗雞湯,和鄰家交換品嘗,我也不覺得艱苦,在過去的許多時候,我都希望有這樣的機會,過那樣的生活,平靜輕松,沒有許多的煩惱,也不必日日擔驚受怕,而只是這樣平凡地活著就很好。”

公主凝眉道:“可是這些,你在大長公主府裏也能做。”

我搖首,為她的退讓而深覺苦澀安慰,卻緩緩道:“我的一生被束縛諸多,無法自由地選擇自己想做的事情,等到那些年少意氣都被磨平,我的骨氣也盡數消散,我活得像一個傀儡,目中所及只有阿娘,只有公主,乃至範府,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而如今我死而覆生,阿娘,範府,都如前世消散殆盡,而公主也不再是從前的公主,倘若我還是緊緊抓住不放,這和死了又有什麽分別呢?”

她怔怔看我,目光幽幽,在燭火之中搖搖晃晃,似乎要就此倒下。

我不免為此感到難過,倘若在愛與理想之中要做一個選擇,我想大多數人是選不出來的,若我是過去的範評,那麽我會忍下心中的苦澀與委屈,繼續守在公主身旁,拉扯掙紮,由她掌握我的心,喜怒哀樂皆由她,渾噩地過完這一生。

可是……

我輕輕握緊雙手,這雙手溫和有力,布滿老繭,讓我能夠穩穩拿起筆,字字能順心,而因此望見,我仍舊有那樣的將來,我可以像薛觚一樣,飛蛾撲火,直至燒盡最後的生命,這是我從來不敢想象的事。

長久的沈默之後,公主目光向我望來,幽深漆黑,似辰星皆被烏雲掩埋,她輕聲問我:“範評,鸚鵡還會回來麽?”

我一怔,心口似被重重撞了一下,鼻腔一酸,幾乎要滾下淚來,我忍住心中翻湧,扯出一個笑意,反問她:“公主為什麽希望它們回來呢?”

公主斂目,像是深思熟慮之後給出的答案:“沒有我它們會活得很艱難。”

我忽覺一陣輕松快慰,或許在她心中,是想要保護我的,是否說明在那些過往相處之中,公主的確對我懷有好意,但究竟是怎樣的感情,我已不想再去深究,於是向她解釋:“可是飛鳥本就該待在天空,它的翅膀便是為飛翔而生的。”

公主沈默著,目色更暗,似乎所有的光都被吞沒,我無法窺探她在想些什麽,良久,她喚我:“範評。”

我頜首:“我在。”

公主頓了頓,緩慢而無力地搖首:“……沒事了,她還好麽?”

我微有怔楞,她註視著我,令我逐漸想起她白日所為,輕輕垂眉,道:“她是個通透的人,一切都會好的。”

公主輕輕嗯了一聲,隨即她緩緩起身,走至我身前,在我的驚訝之中撥開我的手掌,將棋子一顆一顆取出,然後擡眼靜靜望著我,問我:“範評,這是你所求麽?”

此前她問過許多次這樣的話,像是一遍遍求證,我不知她為何這樣執著,只好再一次鄭重告訴她:“是,這便是我所求。”

公主垂眸,不再答話,她握緊手掌,轉身背對我,廣袖垂落身側,她的頭顱微微低下,輕嘆了一聲:“你回去罷。”

我的心隨著她的輕嘆一瞬跌落,陡然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太多無法挽回的話,拒絕她的好意,遠望她的身影,令我再度疑惑,這當真是我所求麽,然而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夠應聲退下。

此後數日,公主再度忙碌起來,不見人影,我因照顧桃桃之由,荒廢了幾日書法,但當再度踏入駙馬別院,卻驚訝地望見,那副管道真《九絕圖》其七端正地懸掛在書房中,似乎在等待著我的到來,我頓覺鼻尖一酸,陡然滾下來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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