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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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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加重

雅思出分那天是周四,桑雨眠上午有課,一直忍到中午才回宿舍查。

她坐在床邊,手機攥在手心裏攥出了汗,登錄頁面加載的那幾秒,腦子裏轉過了無數個念頭,要是沒過怎麽辦,要是口語差零點五怎麽辦,要是……

屏幕跳出成績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楞在那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過了好幾秒才伸手揉了揉眼睛,怕自己看錯了。

總分七點五,單項不低於六點五,遠遠高出沈教授說的那個分數線。她把每一個單項都看了一遍,閱讀最高,八點五,口語最低,六點五,剛過線。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蘇晚從外面回來推門看到她坐在床邊一動不動,以為她出什麽事了。

蘇晚探過頭來瞄了一眼她的手機,然後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大得走廊裏都能聽見,把對面床的姜禾嚇了一跳,耳機都從耳朵裏掉出來了。

“七點五!眠眠你考了七點五!”蘇晚的驚喜像是她自己考出來的,一邊叫一邊搖著桑雨眠的肩膀,她已經顧不上肩膀被搖得生疼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彎到壓都壓不住。

她第一個消息發給了沈教授。

困眠羊:沈老師,雅思成績出來了,總分七點五,單項不低於六點五。

沈教授的回覆來得很快。

沈教授:嗯,可以了。材料我這邊已經幫你核過了,初審通過了,五月面試。好好準備。

她又切到微信群。

困眠羊:雅思七點五,比預估的高。

木卮:我去!

Luna:!!!

薇:牛。

木卮:啊啊啊啊啊啊啊眠眠你是神嗎!七點五!你知道七點五是什麽概念嗎!

Luna:太厲害了雨眠,你真的特別特別棒。我一直覺得你做什麽都能成功。

薇:[點讚]

蘇晚已經在宿舍裏用嘴慶祝過了,又在群裏發了一遍:七點五!七點五!七點五!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姜禾:這就是學霸的世界嗎,雅思考著玩還能考七點五。

秦時衍不知道什麽時候潛水的,突然冒了出來:小姑姑牛逼!以後我去英國找你玩。

困眠羊:再說。

程橙在群裏發了一長串煙花的表情。林梔又在後面跟了一串。過年都沒這麽熱鬧。

最後她給陳燼發了消息。

困眠羊:我過了,七點五。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去倒了一杯水,回來的時候屏幕亮著。

CJ:好棒。

CJ:那你是不是該叫我一聲老師?

CJ:我輔導過的學生裏,你是考得最好的。

桑雨眠看著那幾行字,情不自禁笑出了聲。

困眠羊:那也是我底子好。

CJ:是是是,我們眠眠底子最好。

CJ:但我的輔導也很重要。

CJ:[驕傲]

困眠羊:你這幾天怎麽樣?腿還疼嗎?

陳燼一直沒有出院,腿傷反反覆覆,最近又轉到了市一院。桑雨眠知道他說“不怎麽疼了”通常意味著還在疼,只是比昨天好一點,他說“還行”意味著不太好。

所以她每次都問具體一點:晚上睡得著嗎?今天換藥了嗎?醫生怎麽說?他每次都答得很快,像是不用想。

CJ:好多了。今天試著走了幾步,沒怎麽疼。CJ:醫生說明天可以拆石膏了。

她看著那行字,心裏踏實了一些。

五月的臨江,天開始熱了。沈教授通知她初審結果的那個下午,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她攤在桌上的筆記本曬得發燙。

沈教授:面試定在下周五下午,線上面試,你找個網絡穩定的地方。穿得正式一點,但不用太正式,大概就問問你為什麽要去、研究方向、未來規劃這些。你準備一下。

困眠羊:好。謝謝沈老師。

沈教授:嗯。

她盯著那個“嗯”看了兩秒,覺得這大概就是沈教授版的“加油”。

接下來的一周她仿佛回到了一個月前,忙得像陀螺,準備自我介紹,準備研究計劃。

她在網上搜了很多面試經驗帖,有的說要把學校官網翻爛,有的說要表現得熱情但不刻意,還有的說面試官問你有什麽問題的時候一定要問一個有水平的問題。她把這些建議一一記下來,寫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又覺得不夠,用紅筆圈了幾遍。

面試那天是周五下午,她借用了沈教授的辦公室,因為那裏的網絡最穩、背景最幹凈——身後是一整面書墻,都是沈教授的書,泛黃的書脊排成一片,看著就很學術。

桑雨眠把手機架在桌上調好角度,又試了一下燈光,嫌太暗,把臺燈打開了,又嫌太亮,把臺燈轉了個方向,折騰了十幾分鐘才算滿意。

面試官是一個中年女人,深色卷發,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看起來挺和善。她先讓桑雨眠用英文做了自我介紹,兩分鐘,她卡著時間講完了。

她看了桑雨眠一眼,然後問為什麽選擇曼徹斯特大學,桑雨眠說了沈教授推薦的那個研究方向,又說自己查過該校在這個領域的發表,有幾篇論文對她啟發很大。

她說出了其中一篇的標題和作者的時候,面試官挑了下眉,那個表情讓她知道這步棋走對了。接著問研究計劃,她照著準備的說了一遍,說的時候聲音有點抖,但每一句話都沒有打結,算是穩穩地過了。

最後面試官問她有什麽問題想問她們。桑雨眠準備了兩個問題,第一個關於研究資源的,第二個關於跨學科合作的。面試官聽完笑著點了點頭,對跨學科合作那一個尤其感興趣,多講了幾句話。

桑雨眠從沈教授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空空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灰色地磚上鋪了一塊歪歪扭扭的亮斑,她踩在上面站了一會兒,心跳還是很快但已經不像面試時那樣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她給陳燼發了條消息。

困眠羊:面試結束了。

CJ:過了嗎?

困眠羊:不知道,等通知。

CJ:肯定能過。

語氣篤定得像已經看到了結果。

等待的日子很難熬。

桑雨眠上課的時候會走神,想著郵箱裏什麽時候會跳出那個標題以“Congratulations”開頭的郵件。

吃飯的時候會忽然拿出手機刷新,刷新,再刷新,把蘇晚看得心煩,說:“你再這樣我把你手機沒收了。”

逛街的時候姜禾問她這件裙子好不好看,她看了一眼,但人雖然在那站著,魂已經離開了有一會兒了。她在想曼大的錄取通知怎麽還沒下來。

“你魔怔了。”林梔在電話那頭下了定論。桑雨眠沒有否認,她確實魔怔了,每天刷新郵箱的次數比喝水還多,每次看到“收件箱(1)”心臟都會驟跳一下,點開不是曼大的通知,是廣告、是社團郵件、是系統通知,然後那口氣又咽回去了。

蘇晚盯著桑雨眠:“你這狀態不對,你需要轉移註意力。”

桑雨眠疲倦道:“那怎麽轉移?”

蘇晚一臉無可救藥的看著她:“……不知道。”

莊穎被她們吵得不耐煩,從書堆裏擡起頭來:“你去看你對象吧,你們多久沒見了?”

桑雨眠想了想,兩周,大半個月了。陳燼說最近在醫院做康覆,每天忙著做訓練,視頻電話的時間從每晚九點半推遲到十點,又從十點縮短到十幾分鐘,有時候說累早點睡,有時候說信號不好先掛了。

她沒有多想,腿傷恢覆期是這樣的,要訓練會很累,累了就需要休息。

五月二十八號那天,桑雨眠在圖書館。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下午她正試圖讀懂一篇關於《楚辭》英譯的論文,英文不難,但術語太多,她查了好幾回詞典。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郵箱。發件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英文名,前幾個單詞她沒有看清,目光被第一個單詞牢牢抓住了。

“Congratulations.”

她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照著半邊桌子上。她把那封郵件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再讀了一遍,每個單詞都認識,連在一起就是她等了快一個月的結果。

她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吐出來又吸進去,吸進去又吐出來,旁邊的同學看了她一眼,她沒註意到,急著拿起手機截了屏。

困眠羊:[圖片]

困眠羊:過了。

木卮:啊啊啊啊啊啊啊曼大!!我就說你能過!!我早就說了!!

Luna:雨眠!!!你太厲害了!!!

薇:恭喜。

沈教授:好,準備簽證吧。

陳燼的消息在最後面,只有一行字。

CJ:恭喜我們眠眠。

——

五月的最後一周,陳邵言接到醫院的電話。是主治醫生打來的,告訴他陳燼的情況有變化,片子出來了,骨肉瘤確診,需要盡快來一趟。醫生用的詞是“建議家屬到場溝通病情”,語氣沈重而嚴肅。

顏未接到陳邵言的電話時正在畫一幅沒畫完的水彩,那幅畫畫的是她窗臺上的那盆梔子花,畫到一半筆尖頓住了,水漬洇開一片。

“陳燼病了,你把手頭的事放一放,我們去醫院。”

顏未握著手機沒說話,過了好幾秒說了一個字:“好。”

陳燼被轉進重癥監護室的那天,他記得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病床上,在他的手臂上形成一條一條的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骨節還是那樣分明,手指修長。他想起桑雨眠曾說過他的手好看。

陳邵言和顏未到的時候,他剛做完一輪檢查。陳邵言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在走廊裏跟醫生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麽,但那種壓低的語氣比高聲更讓人心慌。

顏未先進來了,她看了一眼陳燼,站在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手指涼涼的,微微發抖。陳燼喊了一聲“媽”。顏未嗯了一聲,眼眶紅了,偏過頭沒讓淚落下來。

陳邵言進來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陳燼那已經有些消瘦的身體,坐了很久。

陳燼先開口的:“爸,醫生說還要做幾項檢查。”

“嗯。”陳邵言應了一個字。

“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

陳邵言沒有接這句話,喉結滾動了一下,也偏過頭去,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沒有雲,陽光把玻璃照得發白。

他偏過頭去的那一刻,眼淚順著他的鼻梁滑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它淌過臉頰,滴在衣領上。

陳燼沒有叫他,把頭也轉過去,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幾塊暗黃色的水漬從空調口向四周蔓延。

從小到大,他只見到父親掉過兩次眼淚。第一次是在母親失去手臂時的崩潰,第二次則是現在,見到重病的兒子無聲的哭泣。

看到親人為自己流淚,陳燼忽然覺得好難過。

顏未站在床尾,手扶著床尾的欄桿,指節泛白。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一直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床單上,洇開一小塊深色,她沒擦,就那麽站著,看著床上瘦了一大圈的兒子。

“你瘦了很多。”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陳燼聽見了。“沒瘦多少,”他的嗓子有點幹,吞咽了一下才繼續,“可能是躺久了,肌肉有點萎縮。恢覆訓練就好了。”顏未沒有再說話,把兒子的手放在掌心裏,慢慢握緊。

晚上的時候,陳燼讓父母回去休息。陳邵言本來想留下來,顏未拉住他的袖子,搖了搖頭。病房門關上的時候,走廊裏傳來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聽不見。

陳燼拿起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消息,有一條是桑雨眠發來的,問晚上吃的什麽。他回她“醫院食堂的紅燒肉,有點鹹”。他其實不記得食堂的紅燒肉是什麽味道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醫院食堂的飯了,但他不想告訴桑雨眠。

淩晨一點的病房安靜得能聽到心電監護儀的滴聲。陳燼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些水漬從空調口蔓延出來,像河流的支流。

他沒有在想自己能活多久,自己的病有多嚴重。他在想的是,自己那個即將出國的女朋友,現在應該正在查曼城那邊的住宿,挑宿舍挑得眼花繚亂吧,大概會選那種帶窗、陽光好、離圖書館近的房間。

她一直很會挑位置,高中時教室靠窗的位置、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就連坐公交車也要選靠窗的位置,以後在那個陌生的城市,她大概也會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窗外的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打著石膏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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